上巳吉日。
也许是被节日热闹氛围所感染,前两日的阴霾散去不少,众人脸上透出几分欢愉。
宫中近一年不办宴会,此次宴会特殊,是太后亲自举办,且特许秀女参宴,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暴君登基五年不曾纳妃,后宫空荡,是以太后极其重视此次宴会。
宫苑御道两侧早设了锦幄筵席,玉盘里盛着时令鲜果与精巧点心,琉璃盏中装满酒水。宫人步履轻缓穿梭其中服侍,连呼吸都放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席上贵人。
席上丝竹悠扬,舞姬踏花而舞,衣袂翩跹,远远望美得如梦似幻。
秦诩言坐于最高处的御席,神色淡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似是对眼前歌舞不甚在意。
太后旧居深宫,已太久没看到如此生机盎然景象,脸露些许笑意,侧身询问御席上的人:“陛下,此舞可喜欢?”
“舞姿轻盈婉转,甚好。”他面上看不清太多情绪。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便不一般了。
太后眼中笑意又深了几分,轻声感慨:“倒叫本宫想起了年少时光。”
一曲舞罢,陈卿卿端庄朝上位屈膝行礼,太后招手将她唤近,慈爱自眉梢眼角溢出,浑然是一位被讨欢心的长辈。
陈卿卿依言近前。
不知是不是刚才跳舞导致,她面色莹润泛红,褪去平日清雅淡然之态,反倒添了几分娇媚,灼灼惹人眼。
下面不少人露出些许艳羡,坐于宴席后边的楼潇潇和陆疏月两人交头接耳中。
楼潇潇将一枚软糕放进嘴中,鼓着腮帮子道:“看吧,我说的是真的吧。”
陆疏月点点头,再看对面不远处的李慈,问道:“李慈和陈卿卿是什么关系?”
“应当是......闺中好友。”
“啊,我差点还以为是......”陆疏月一怔,诧异抬头看向御席上的暴君,小声道:“她们......俩人共侍一夫,不觉得膈应吗?”
楼潇潇端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褪去:“大抵是......世家巩固盛宠一种手段吧。”
陆疏月眼底掠过一丝唏嘘:“说到底皆是身不由己。”
处于她们二人话题中心的主角,似有所感,朝陆疏月看来,她嫌弃的表情未及时收回,被看个正着,连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也被捕捉到。
陆疏月一激灵,立马错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真是奇怪,他好像总是能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她。
秦诩言目光落在陆疏月秀气的侧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想起今晨暗探呈上来的那份身份密折。
密折里苏筝的籍贯、年岁、父母名讳、师承何人、甚至连她平素喜好、性情深浅,都被详细记录,从出生到入宫,巨细无遗。
她家世清白出身干净,履历规规矩矩,甚至附上的画像与她本人长相一样,挑不出错处,如果那夜她不曾说学过医。
而在密折中,无一字提及她接触过医术。
同时,太医细看她折下的那两片叶片后,恭敬道:“回禀陛下,两片叶子皆是薄荷叶。”
他握朱笔批阅奏章的手顿住:“有何作用?”
“薄荷草辛凉,入肺、肝经,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行气的作用,常用于风热感冒、头痛目赤、咽喉肿痛......”
听罢这意外之答,秦诩言挥袖令太医退下。
两片略微发黄的叶片孤零零摆在案上,就如同将它们摘下的人一样。
真是有趣……既然你这般爱演,那这猫捉老鼠的戏码,朕便陪你好好玩下去。
念及此处,他眼底掠过一抹近乎残忍的兴味,周身的气压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兴致而微微绷紧。
仿佛她已是笼中雀、网中鱼。
所有的小心翼翼、安分守己,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这场游戏里最有趣的铺垫,他不急着拆穿。
猫捉老鼠,最有意思的,就是看着猎物自以为安全,却不知一举一动,全在他眼底。
对于这场游戏,他有势在必得的掌控欲。
陆疏月只觉后颈一阵发紧,她脊背绷得笔直,不敢妄动,装作专注看着歌舞。
那目光太沉、太锐,像寒刃抵在肌肤上,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一颗心悬得老高。不禁追悔莫及,怪起自己没有控制好表情。
“陛下、陛下......”太后唤了两声才将秦诩言的思绪拉回。
秦诩言淡淡瞥了一眼面前浅笑的女子,赏了锦缎两匹,金锞一对。
太后喜笑颜开,也赏赐一对珍珠耳坠和金镶玉手镯一只,旁人见了皆是又羡又妒。
后面又一秀女怀抱琵琶上前,指法娴熟流畅,转轴拨弦三两声,曲调清越凄婉。
一曲弹罢,满座喝彩。
暴君虽看着兴致不高,面容寡淡,可赏赐大方。又赏赐出上等琵琶一把,羊脂玉簪一支。
见赏赐颇多,本来还拘谨的众人,纷纷争相上前献艺。
宴席上这些事,陆疏月不感兴趣,没有背着某人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后,她身心放松,将面前的甜点吃的差不多。
不怪她贪嘴,这宫中甜点与现代完全不一样,是吃不到的味道。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厨艺,可惜宴会上没法展示,只能在一旁看着她们争奇斗艳。
不多时,又一名女子上前献舞。
乐声一改先前柔靡,曲调雄浑开阔,带着几分西域的热烈奔放,与方才诸舞全然不同。
原本席间众人多已兴致缺缺,此刻被这新奇乐声吸引,齐齐抬首望去。
她舞步刚柔并济,动作时而张扬肆意,时而温婉含蓄,眼神也有变化,开始明媚热烈,然后羞涩温柔,舞动间带着独特的张力,一颦一动皆勾人目光。
陆疏月不懂舞,但能看出她对这支舞的用心编排,既结合了西域舞的洒脱,却不失中原舞的柔美。
席上善舞女子多,可跳的舞里面,王尔若这支舞当得上首位。
连座上太后都微微颔首。
谁料舞毕,王尔若上前行礼时脚下一滑,身形猛地踉跄,扑倒在陆疏月面前,连同桌席被砸翻。
噼里啪啦一顿乱响,青瓷碗碟摔成碎片,吃食甜点散落一地,壶盏一齐飞起,酒水在空中倾撒,陆疏月衣服裙子洇开大片污渍,发丝脸颊也沾上些许水渍。
一时间满座寂静,宾客齐齐嘘声,连乐师手中的琴弦都停了。
王尔若吓得六神无主左顾右盼,唇色惨白,面如死灰。
陆疏月看到了对面李慈隔岸观火的表情,而地上女子瑟瑟发抖,眼眶泛红。两人离得太近,王尔若的颤抖可闻,抽泣声传入耳中直达脑海。
她有些控制不住想,此时她一定孤立无援吧。
停!不要想了!
秦诩言搁下手中酒杯,极轻的磕碰声在死寂气氛中,像是某种不详的讯号。
“民女罪该万死,请皇上饶命,太后饶命。”王尔若的求饶响在她耳畔。
高座之人并未立即发怒,片刻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扫过那一地碎瓷,又看向下方她狼狈模样,唇角不自觉抿紧成一线。
王尔若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动两步,向御座之人磕头请罪,撑在地上的手掌猛然一抖。
太后侧头见秦诩言面色不虞,张了张嘴,话终究未说出口。
陆疏月伸出衣袖,抹了抹脸侧的水渍,惶惶闭上了眼。
可王尔若泛红含泪的眼眶一直浮现在脑海,耳边是求饶声,让人没法静心。
若她不开口,王尔若御前失仪,怕是罪责难逃,她身为当事人实在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刚准备起身,旁边楼潇潇拉住她的衣角,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安抚般拍了拍楼潇潇的手,像是在说“没事”。
陆疏月走过面前的一地狼藉,同王尔若一起伏拜在地:“陛下息怒。此事并非她有意为之,只是意外。请太后开恩,请陛下开恩。”
这副明明自己也慌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镇定替别人求情的模样,竟比所有歌舞都要有趣。
秦诩言望着她跪着的纤细背影,薄唇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你倒是好心,敢在朕面前为外人求情。”
“陛下明察,她实属是无心之过。”陆疏月飞快地偷瞄他一眼,裙摆边的那只手哆嗦着悄然蜷缩起来。
太后终于开口说话:“宫宴之上失仪,本该罚。你倒好,刚被她连累得狼狈不堪,转头便替她求情。”
“太后娘娘仁慈,民女的确无辜受牵连,可她也并非有意为之,此事纯属意外,请太后和陛下网开一面。”
“既然你自己不在意,也罢,你们退下吧。”
得到首肯,陆疏月拜谢太后,搀扶起身子发软的王尔若退席。
背影渐渐退去,秦诩言不合时宜想起了那天夜里她惊恐的模样,还有那时不时飘过来的薄荷清香。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席上众人,起身离去。
宴席因着意外提前结束。
陆疏月将王尔若送回长秋殿住处,扶人坐上床塌,随即摊开她的掌心一看。
她手掌外侧果然被碎瓷划伤,有细小的瓷片扎进皮肉,血丝不断冒出,袖口边沾上些点点血迹。
“你这有针吗?我帮你挑出来。”
王尔若点头,另一只手指向床沿边:“在那。”
陆疏月从床头一副尚未完工的绣品上取下银针,点燃烛火,将银针放在上面烫了一下。消毒后才托起王尔若的手掌,把嵌在手侧两片细小的碎片挑出,又细细清理伤口一番。
“这里没有药,只能给你简单包扎一下。”陆疏月往她手上缠绕两圈纱布,“后面两天伤口尽量不要沾水。”
王尔若颓败一张脸,强撑着对她笑了笑:“多谢。”
安顿好王尔若,陆疏月回了房,房中楼潇潇已经在等着她了。
看到陆疏月回来她立马迎上去,紧张道:“我生怕往后再见不到你,你是不知当时陛下的脸色多难看。”
“我也怕。”陆疏月关上房门,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楼潇潇拧眉看她:“那你还敢去求情?”
“当时事态紧急,我就......跪下了。”陆疏月走到桌前一屁股坐下,拿出两个杯盏开始倒水。
楼潇潇坐到她对面,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沉吟片刻后,才道:“还好太后开恩,不然你们两都得掉脑袋。”
太后办宴会的目的已经达到,陈卿卿宴席上大放异彩,最先得到暴君青睐与厚赏,其他人都成了陪衬。开恩放她们一马,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一场体面人情罢了。
“多谢太后的大恩大德。”陆疏月笑嘻嘻同楼潇潇说这话,好似刚刚差点受罚的不是她。
“亏你还笑得出来。”
“好在有惊无险,只是……”陆疏月抿了口水,将另一杯水递给楼潇潇,“只是王尔若还没缓过来。”
楼潇潇接过水杯:“能安然无恙不受责罚,已是天大的福气。你......先担心自己吧。”
“我怎么了?”
……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房间。
李慈气冲冲摔上房门,回来路上便气不顺,回屋后直接垮起脸。
陈卿卿面色如常替她倒上茶水,不见跳舞时半分羞怯,语气淡然说道:“怎得如此沉不住气,喝口茶消消气。”
“风头全让他们两出了,你没看到陛下看她那眼神。”李慈全程注意着秦诩言,他看了陆疏月多少次,没人比她更清楚。
“你不要多想,更何况这风头可不光彩,求情之人无端给人留下话柄。”陈卿卿悠然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清茶。
李慈不屑“哼”一声,气呼呼道:“都怪她,求什么情,肯定故意借此机会引起陛下注意。”
还不足一月便是大选,原本大家还能正常相处,如今平静的水面被激起波澜,起伏一旦开始便难以控制。
陆疏月原本一片好心,不想落在别人眼中,却成了故作仁善,刻意博取关注。
一者因错出糗,一者因善惹眼,两人一时都成了宫中秀女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