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秦诩言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捞,却抱了个空,掌心一摸床褥,一片冰凉,半点余温也无。
他心头骤紧,霎时回过神。
猛地翻身坐起,再一抬眼,却见人儿坐在御案前翻阅着奏章。往常都是他先一步醒来,今日倒是稀奇。
他扭了扭酸胀的脖颈,起身朝案前走去,立在她身侧。
“你醒了。”陆疏月头也未抬,将手中阅毕的奏章放置一侧,又抽了本新的铺开。
秦诩言走至她右侧,指尖在已堆了一臂高的奏折上敲了敲,略微诧异问道:“这些都是你批阅的?”
“只阅了,未批。”陆疏月将手里这本奏章递到他面前,“这本好有意思,其他的奏章都是正经说些公事,唯独他一上来就问你饭否?安否?”
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这人应该是那种整天笑眯眯,为人温和谦逊,看着很慈善的那种,对不对?”
秦诩言在脑中回忆此人模样,微微点头:“这是禹州知府的折子。身形敦实,外表看确实憨厚温和。”
陆疏月又拿出一本奏章摊开,问:“那这个呢?这本奏章写得规矩,性格是不是那种不苟言笑,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克己复礼之人,对不对?”
“说得**不离十。老头严肃刻板,行事规矩,说的不好听便是墨守陈规,不懂变通。”
怎么句句带贬损。陆疏月指向桌面某个奏章末尾的落款名字上,仰头问:“这人认真陈述完公事,末了极尽好话称颂你一番,应该是那种圆滑世故之人吧。”
秦诩言随意扫了一眼:“此人惯于溜须拍马皮,背地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我见你批注称赞他做得好,既然知道他两面三刀,为何还重用提拔?”
“唯才是举,他虽人品有瑕疵,可也是有能力之人,用得好自然也能成一番事。”他俯身揽住她的腰肢和膝弯,将人从圈椅中抱起,旋即自己落座于椅中,把她放在腿上,稳稳圈在怀里。
殿中地龙烧得旺,热流充盈室内。二人身上只着轻薄寝衣,依偎一处,并无寒凉之感。
陆疏月任由他抱着,嘟囔一句:“好吧。”希望你不会玩火**。
他伸手理了理胸前沾着的散乱乌发,别至她莹白耳后,这才伏上她的脖颈深吸一口气,独属于她身上浅淡药木香窜入鼻腔,眉眼一会儿染上满足与惬意。
“月儿可是对朝堂政务有兴致?”
她整个人暖洋洋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我想通了,在宫中日子实在无聊,往后我便和你一起处理政事,你可愿意教我?”
“教导月儿自然是没问题,不过,夫君可是要收取报酬的。”
他语调拉长慢条斯理说着,却将“夫君”二字咬的极重,好像故意提醒她什么。
陆疏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急忙伸手拿过桌上茶杯,喝下一口凉水压压惊。
本想刻意忘掉的不堪画面浮出脑海,她面颊微微泛起薄红,与以往的被动胁迫不同,昨夜二人抵死缠绵,过程中她甚至十分主动配合。
她努努嘴,赌气道:“我是想替陛下分忧,陛下怎的反倒要收取报酬。既如此,那便作罢吧。”
自秀女那次后,她再也未曾如此称呼他,此时叫他“陛下”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味。秦诩言望着她故作冷淡的侧脸,哑然失笑,指尖轻轻刮了下她撅起的下唇:“瞧月儿还生气了呢……这报酬无关金银珠宝,只要……”
这人说话怎老是说一半藏一半,使人憋气。她蹙眉道:“只要什么?”
他鼻尖轻蹭她的鬓角,贴着她耳畔哑声道:“自然是……月儿同昨夜一般足矣。”
她掩唇轻咳了几声:“昨夜我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
秦诩言握着她的肩头,幽黑双眸带着怅然:“昨晚我们彼此很愉悦,月儿趴在我心口说钟情于我,永远陪在我身边,情到浓处时还落了泪,今日便……”翻脸不认人几个字未说出口,被一双手堵住。
陆疏月方才装出来的泰然,土崩瓦解,羞耻心指使她先于脑子一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
“住嘴!你不要说了!”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在床上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更何况她还喝醉了……
她长睫簌簌颤动,面上是不肯承认的抗拒,言语中尽是躲闪抵赖。
秦诩言按捺住心中翻涌的躁郁,抬手攥住她的手腕,缓缓将手从自己唇上拿开。
“我将月儿的话当了真,竟不想月儿是在戏耍、愚弄于我。”他垂眸望向她清澈眼睛,“我倒要问问月儿,到底把我当什么。”
陆疏月被他问得心慌意乱,耳根滚烫,心里又羞又软,偏偏嘴上还端着别扭的傲气,小声辩驳:“我没有不认……我是真心想帮你,你偏要……”
“是我错了。”他打断她的话,撇过头不再看她,神色黯然,眼里是真切的失意。
陆疏月不知为何心如针扎般难受。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哄道:“我也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秦诩言面色稍霁,怔怔凝望着她不语。
窗外东方已透出浅浅鱼肚白,晓光漫进殿宇。
面前人乌发未束,散落肩头,晨光浅浅映在她面上,通体素净,润莹生辉。
此刻她琥珀色眼眸中只有他的倒影,如玉般剔透却照映出他卑劣不堪的模样。可那又怎样,她终究挣不脱这份羁绊。
秦诩言眼眸深深,低头衔住她的红唇,吮得力道又重又野。
“嗯……你该上朝了。”
“还有时间……”
“秦诩言,我若当了皇后,第一件事便要解除宫中乱七八糟的规矩。”
“嗯,此后后宫之事尽归月儿管,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想办……啊……办女科举……”
“月儿好想法,女子入朝为官不失为一件不错的改革举措。还有吗?”
“还有……嗯哼……我想开一家糕点店铺……”
“那我要做第一个试吃的,然后呢?”
“还有……嗯我还有好多想做的……”
“以后我陪月儿一起实现这些心愿,好不好?”
“好,我和你......”
*
隆安五年春,秦诩言择吉日备六礼,遣重臣持节奉册宝,行纳后大典,册封陆疏月为中宫皇后,诏布天下,大赦海内轻刑罪囚。
大盛皇宫处处遍布红绸,檐角高悬鎏金红绉纱宫灯,流光映遍九重宫阙,一扫往日深宫清寂。
这天,凤辇径御道进入皇宫,直达奉天殿阶下。
降舆后,身穿礼服的长公主上前,轻轻掀开珠帘将人迎了出来。
让长公主任大婚执礼官,是陆疏月自己提出来的。
那天她去找长公主说起此事时,心中惴惴不安,害怕她会婉拒。未曾想,长公主只错愕一瞬,未多迟疑,便一口应允了下来。
百尺玉阶,长公主牵着她的手,导引她一步步登上奉天殿。
带她走完最后一个台阶,看着面前凤冠霞帔,一身华丽服饰,宛若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子的女子,长公主红了眼眶。
察觉到自己失态,她慌忙止住眸中湿意,浅浅抿嘴轻笑一下,才郑重将人交给秦诩言。
秦诩言对长公主安抚一笑,牵过陆疏月的手,进入殿内。
陆疏月不由回头望了一眼静立在原地的长公主。
有她参与到大婚,陆疏月感觉自己好像没什么遗憾的了。
在百官见证下,两人依循礼制行完大婚典礼。
当晚。
女官将帝后共饮的合卺杯以红绸束之,收入朱漆匣中,宣告合卺礼成。
侍女纷纷退下,殿门无声合拢。
殿内一双雕有盘龙栖凤的巨烛伫立,二人仍旧身着一身精致华美的特制婚服,映得满室喜庆雍容。
待人一走,陆疏月立马塌下挺了一天的肩颈,伸手去解头饰。
“我来。”秦诩言弯腰替她解下繁复发饰,取下凤冠。
满头青丝散落,垂顺落于肩头。
“累坏了?”他目光灼灼望着她。一张小脸灿若明霞,熠熠生辉,褪去珠光宝气的发饰,依旧耀眼夺目,清绝倾城。
“嗯。”人离得近,陆疏月一抬眼便能看到他鸦羽般的睫毛,眸含繁星。
他虽经常喜穿红衣,却大多是暗红枣红一类,不曾穿过大红,今日这一身红袍吉服,艳而不俗,衬得他光彩照人,少了素日冷色。
她视线上移,便直直撞入黑瞳内,甚至能清晰看到自己的模样倒影在其中。被这般直白又**裸目光盯着,她不觉垂下眼儿。
见人桃面粉腮,神态娇怯起来,秦诩言再也按捺不住,弯腰打横抱起人儿。
陆疏月身子一轻,被抱入里间的床榻上。
烛火弯了腰,噼啪一声炸开又立了起来。
良宵缱绻,**初歇。
陆疏月软软趴在他臂膀中,侧耳倾听胸膛里咚、咚、咚——铿锵有力的心跳。
不远处的案上有两排整齐的木雕,十几座她的小像,从最小的木雕观之,越往后雕工愈发精湛,线条愈发流畅,木雕神韵也越是饱满鲜活。
雕像细腻传神,从中能窥见匠人的极致用心。
初见着时,她瞳孔大震,吃惊不已,两人相见的时光是跳着、不连续的,他却能依靠想象,补全这些空缺,且雕出来的木相与她如此相像,让人心头发颤,无法不动容。
而最末一座木像旁,不知何时放了一尊男子木雕,眉眼风骨、身形气度与他自己无一不贴合,逼真的宛若真人立在眼前。
望着栩栩如生的他们,只觉岁月静好。
她打了个哈欠,道:“秦诩言,你明日可还要上朝?”
秦诩言斜卧榻上,以肘撑床,手掌托着脸颊,半支起身躯,垂眸看她。
“不用,帝后大婚,依本朝礼制,当免三日早朝,且明早我们该去拜见太后,不过......不见也罢。”
她双手攀上他肩膀,咧嘴笑道:“那你休息一日,我们明天去放风筝好不好?”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好。”
随后翻身而上。
两人大婚不久,边关捷报传至京城。历时将近一载的南伐终获全胜,敌军残部尽数被俘。
朝廷将一众战俘分批处置,青壮劳力发配至南北各处屯田戍边。
对于南土之地,朝廷撤除原先割据的旧有建制,勘定疆界,分置府县,委派流官管辖。同时疏通河道,修缮驿路,推行中原农桑法度,广开学塾教化边民,免其数年赋税以安生计。
南疆地界日渐安定,归入朝廷常态化统辖。
夏时,江南淮扬府地区连降数月暴雨,多地遭遇水患险情,由于朝廷防御及时,灾后处理得当,得以顺稳渡过难关。
而南北河渠,历时十二年终告完工。自此南北漕运贯通,商贸往来更加畅通,百姓生计富足,朝野安定。
大盛朝根基愈发稳固,国祚绵延数百年之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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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