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腊日大宴，这也是宫中今年最后一场筵席。
雪后初晴，天光冷白，四下空气清寒刺骨，呵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
腊宴开席前特设了一场校场射礼，陆疏月到达校场苑时，那里聚满了人，一众勋贵女眷皆立于锦织暖帐中观赛。
人群中，她不仅看到了陈卿卿，还看到了被一妇人护着的楼潇潇，她双眼亮晶晶的，雀跃不已。
很快陆疏月便移开了视线，她站上观赛台，一眼看见场上挽弓搭箭的秦诩言，一排五人中他属实最耀眼。
少年引弦发射一气呵成，箭矢稳稳钉在靶心，再观其余几人要么偏离靶心，要么力道不够落在靶前。
身侧贵女纷纷惊呼赞叹，顿时风头无两。
场中不少男儿郎身着轻便劲装，轮番上场拉弓比试，热闹非凡。
彩头放在高台上，她来的晚，不知是何物，定睛仔细一看，是一把极小的匕首。能被皇帝奉为彩，定不是凡物，剑鞘上黑曜石的冷光照进了她眼里。
陆疏月蓦地呆住，竟是上一次秦诩言在云城送她的那柄，她就是用这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
那日他捂住胸口，满眼凄楚望向她的模样再次浮现，血洇开在衣衫和毛毯上。
刺目的红色与校场后远山的一片素白重叠，凛冽寒风卷来，吹冷她的手脚，心尖蓦地一窒，目光微闪，有些无措望向场上的人。
感受到她的视线，秦诩言投来一个浅笑，一瞬间她的心绪便平静下来。陆疏月轻轻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入锦帐落座。
对面坐着七公主和一位眼生的贵女，两人相谈甚欢，见她进来，只略略打了个招呼，又悄悄说起闺中密语。
她无聊，便将视线再次放到远处的射箭场上。一番角逐下来，胜负已然分明。
观赛没多久，十六皇子闯了进来。
“阿姊。”他将一盘糕点放在她面前，“这个叫……叫……”
跟来的内侍小声提醒他：“殿下，叫玉露团。”
“对，叫玉露团。”他小手捏起一块糕点递给她，“阿姊快尝尝。”
白色圆润团子上印有四瓣红色花瓣，看着就奶糯好吃，她接过糕点放进唇中，入口绵软如云，满嘴淡淡奶香，内陷是清甜的樱桃果酱。
陆疏月眼眸一亮，玉露团的口感和味道都很妙，难得在这能尝到如此口味的甜点。
十六皇子乐呵呵道：“宫里新厨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确实不错。”她将糕点推至对面的一些，“二位姐姐也尝尝。”
“对的，七姐也尝尝。”他悄悄凑近陆疏月耳畔说道，“阿姊，我装了很多呢，喜欢你就多吃点。”
十六皇子性子讨喜，素来偏爱各式甜点心，时常寻到她这儿蹭食，还总不忘将自己珍藏的吃食分予她。陆疏月无奈朝他点头，将手中剩下的玉露团咽下。
一随行侍女躬身进帐向七公主禀告，校场另一侧备了投壶游戏。女子不便拉弓射靶，便专门设了投壶供闺秀玩乐，此番彩头是西域进贡的蜜渍葡萄与鎏金雕花小银盒。
二人听得心痒，当即邀约陆疏月同去一试。陆疏月轻轻摇头婉拒，只道自己眼力不济，不去凑这份热闹。
七公主也不勉强，领着十六皇子与一众闺秀，结伴往投壶场地而去。
帐中空下后，秦诩言撩开纬纱进入帐中，大摇大摆坐在她身侧。
因刚比试完，他额间有细汗沁出，愉悦弯起靡丽的薄唇，将手中匕首递给她。
“喏。”
她没接，古怪盯着他：“你不怕我？”
秦诩言手肘撑在案几上，微微歪着身子靠在上边，凑近她面前笑盈盈道：“你会吗？”
“说不定呢。”陆疏月也勾起一边嘴角，好笑看他。她可不保证，这把匕首会不会再次插进他的胸口。
“阿姊心肠怎这般硬，就不能对我软几分？”秦诩言嬉皮笑脸说道，双唇凑上前作势要亲她。
吓得她一激灵，连忙后仰了去，愤怒瞪他：“你疯了？”幸好避开了他的狎昵，若是被人看到，唾沫星子会淹死她。
他撇了撇嘴，挫败缩回身子，再次将匕首递到她面前。
陆疏月犹豫一瞬，伸手接过后，起身走出了帐外。在外等着的苏子见她出来，敞开手中斗篷替她披上。
“去未央宫。”
腊宴设在未央宫前殿，她既无心嬉闹，便提前入席就座也好。
二人抄近道前往，刚落过雪的路面湿滑，道边还凝着细碎冰碴，行至半途，陆疏月脚下一滑，不慎崴了脚。
苏子连忙搀扶她到一旁的园中，找了一处可以落座的大石，扶她坐下后，关切道：“宴席时间还早，郡主要不回清瑶殿歇息会？”
陆疏月轻轻活动了几下脚踝，筋骨并无刺痛，只微微酸胀：“无妨，没有扭到脚，缓一下好了。”
所幸伤势不算严重。
苏子道：“此地离清瑶殿不远，苏子去取药膏，郡主切莫随意走动，在此等候奴婢回来。”
陆疏月叮嘱她路上慢些。
苏子离去不一会，园中竟有窃窃私语声响起，恍惚间听到了他们提起九皇子。
一旁立着一座巍峨假山，山石中空，内里能藏身避人。她此刻处于假山背阴处，有密竹遮蔽，若非特意寻来，绝难察觉此间有人。
她屏住呼吸，轻轻踮起脚尖，探出身子往假山里搜索一番，终于在狭隘石缝里瞥见穿着内侍服饰的两个宫人正交头接耳，密谋着什么。
二人语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来几句，前后两度提及腊宴。而一人嗓音独特，极易分辨。
其中一人自袖中掏出一物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随后他们一前一后间隔片刻离去。
陆疏月心中焦灼，听二人言语，分明是要暗中加害秦诩言。
只可惜未看清他们的脸，否则可直接找到人。
正巧苏子取药折返，见她踮着伤脚，一瘸一拐往外走，立马上前扶住：“郡主，怎么起身了？先上药吧，好些再走。”
“不行，我得去找九皇子，他有危险。”她急着前去找人，好让他多加提防。
“要不让奴婢去找九殿下，郡主好生歇息片刻。”
苏子将她重新扶到石头上坐下，脱下她的鞋袜准备上药。
陆疏月截过苏子手中药瓶：“我自己上药，你现在就去校场苑找他，若找到人，便让他直接来未央宫前殿找我，我等会脚好些就先去前殿等你们。可好？”
“好的郡主，奴婢现在就去。”
所幸并未伤及脚筋，不过轻微崴到。敷上药膏，清凉感缓解了酸胀，陆疏月揉了揉脚踝，一会便能行动自如。她脚落地不敢太用力，有些跛着慢吞吞离去。
未央殿内，一群宫人穿梭忙碌，陆疏月囫囵扫过，从身形上无法辨认密谋的内侍。
不远处，长公主身边伺候的李嬷嬷看到她，笑眯眯走来，问：“郡主，怎得来这么早，没去同她们玩投壶游戏吗？”
“彩头我……不太感兴趣。”她敛住神色，“李嬷嬷，我娘在哪？”
“长公主正在里面和皇后娘娘聊天，郡主可要进去吗？”
陆疏月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去找九表弟，我娘要是问起，你便同她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李嬷嬷应下。
天色逐渐暗下，气温也随之降下，她裹紧斗篷，将下半张脸埋进毛领里，站在殿外，眼睛一直看向远处。等了好一会，终于看到苏子的身影。
苏子小跑过来，朝她摇头：“奴婢在校场苑找了两圈，都未找到九殿下，向人打听到他已经离开了。”
陆疏月有些失望垂下头：“算了，等他过来吧。”既然他们要在宴席上下手，自然也要等到开席。
她刚抬腿准备回殿中，皇后跟前伺候的内侍从内殿走出来，扯着嗓音吩咐殿外候守之人：“春和，去一趟膳房查看宴席备办得如何了。”
“奴才遵令。”嗓音不同一般宦官的尖细，带些嘶哑。
陆疏月浑身一震，这个声音，就是假山内其中一个宫人！循声望去，那人身影走远，未能看清容貌。她迈进殿内的脚步再次收回，对苏子道：“我们去御苑逛逛。”
陆疏月循着方才那内侍离去的方向走了半路，没承想迎面撞上缓步而来的秦诩言。
秦诩言见她绷着脸，眉头微皱，神色忧虑，不解问道：“阿姊还生我的气呢？”
终于是见到了他人，她眉头不由舒展开来，小声道：“没有，我刚刚在找你。”
“找我？”他面露喜色，弯起眉眼，“还以为阿姊再也不想见我了。”
“有人要对付你。”陆疏月未理会他的不正经，压低声音将之前在假山听到的一一同他说了，连那名叫春和的内侍，也一并说与他听。
岂料秦诩言只是笑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知道？”她疑惑望他，这人眼神无端生出凌空傲视之感。
果然她就多余担心，他年少便城府深，心眼子多如筛子，遇上危机，定能化险为夷，否则最终也不会登临帝位。
她又何必要趟这滩浑水，不由暗中惆怅一叹。
秦诩言领着她往回走去，苏子同他的两名随从远远跟在后边。
“手段使来使去就这两招。”他语气有些不屑，幽幽哀叹一声，“他们早就按耐不住了，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岂会白白浪费。”说完，瞄她一眼，“你可知透骨粉？”
这药名听着便透着诡异，再瞧他眼底那点不怀好意的笑意，陆疏月心头一跳，揣测道：“不会是……媚药吧？”
就知道她会想歪，他面上戏谑笑意止不住，眸子微眯。
她杏眼圆睁，嗔怒道：“到底是什么？”
秦诩言抿了抿，收起轻佻的笑，附在她耳畔淡淡解释：“透骨粉是南疆的一种毒药，发作迟缓，一般要五日后，外表才会有所反应，起初只是简单的风寒症状，待拖的更久，察觉是中毒之时，早已病入膏肓。就算侥幸救下性命，往后身子也会常年孱弱。”
不可为不毒！作为医学生，还是第一次听说，小世界里的药真是千奇百怪。
她沉默良久，蹙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秦诩言唇角微扬，“最后这杯掺了药的酒，落入谁口中，尚未可知。”毕竟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处理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陆疏月缓下脚步，将怀中小巧匕首还给他：“这个……也许用得着。”
“不用，你自个儿留着。”他将东西推了回去，“秦景平现在有些狗急跳墙，难保不会做出出格的事，你带着防身。今日不要在宫中多逗留，宴会结束后就回府，知道吗？”
“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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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腊日大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