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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拐角遇到暴君

当夜陆疏月失眠了,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趟堂茅房。

她心事重重,不愿回屋枯躺,又不敢去别的地方瞎逛,便在院中慢悠悠散步。

夜里月色清透,没有点灯也能看清路,只不过白日里看古雅精巧的房子,深夜显得有几分幽深。

正待准备回房间时,她瞥见院角一处有个小门敞开着,走近朝里看去,是另一处庭院。

院中有个小水池,水池旁有座极高的假山。

陆疏月捧着一盏小烛灯,来到假山旁,假山脊背设有台阶。

她踱步上到顶端,发现此处竟能俯瞰整个院子。

院子不大,和隔壁类似,不过隔壁种有许多杏树,这里只有小池、假山和门前墙壁边一颗大树。

陆疏月将小灯放在脚下,刚想靠着假山坐下。

微风拂来,一股熟悉的清凉草木气息直冲鼻腔,她侧目望去,一株野草立于石缝中。

茎秆细长,叶片狭长舒展,边缘如齿。她伸手摸上去,凉凉的、略有些粗糙。

果然是薄荷草,闻起来就让人神清气爽。

陆疏月弯腰向下看去,假山背面的脚下有一片阴影,应当也是薄荷草。

本只是随便走走,没想到会找到这个“宝地”。

她喜不自胜,拿起小灯,顺手一把拔出身旁两株薄荷草,快步走下假山。

在假山脚旁凑近一瞧,这些草与手中的薄荷长得一样,大约有十几株,密密长在一块。

她择下一片薄荷叶,用衣袖简单擦拭,含进嘴里。

微涩却不苦,越嚼越清凉,从舌尖凉到喉咙,似喝了一杯冰水。

想到长秋殿长年荒废,若不是选秀的秀女暂住于此,只怕见不到人。此处院子应已废弃,无人居住打扫,不然不会留下这片薄荷草。

陆疏月喜欢薄荷味的一切东西,在现代无论是甜点还是饮品,但凡有薄荷味都会点来尝尝。

如墨水般漆黑的夜里,她开心得笑出声,喜滋滋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楼潇潇。

一转身,一道高大黑影立于她面前,在暗处不知看了多久。

陆疏月心一瞬间跳到嗓子眼,笑容僵在脸上,嘴比脑子快,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明月高悬,可他背对着,清冷辉光只勾勒出身形,为他半披的发丝渡上一层银边。

她看不仔细他的脸,但能察觉到对方死死盯着她。

他凉凉问道:“手里拿的什么?”

“草。”死嘴!他都没回你,你为什么要回答他。

薄荷草,是一种植物。

“什么草?”声线浑厚低沉,又有些沙哑,在夜色里分外撩人,如果不是这个氛围。

“薄荷。”

一阵清风袭来,吹起发带飘到脸上,她脑子一抽,居然想缓解这紧张的气氛,道:“你要尝尝吗?”

对方不接话,静默持续片刻,紧张的气氛更加尴尬。

陆疏月心砰砰直跳,硬着头皮道:“要是没什么事,我先离开了。”

挺拔身影终于动了,迈出脚步往她走来,陆疏月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动不了。

她在心里默念:“别过来,别过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身影至昏暗中走出,一小簇烛火暖光照亮他的脸。

真是你啊大哥,陆疏月方才差点吓得魂飞归天。

暴君一身浅色素衣,长发半束,两缕发丝垂顺在胸前两侧,仙气翩然。

他脸色苍白无甚血色,深邃五官在莹白月光下柔和许多,白日里看或许是一副美男图,此时却有森然之气。

陆疏月按教习宫规的嬷嬷所教,伏趴在地上,行上大礼:“陛下恕罪,民女不慎迷路走到此处。”

秦诩言走过陆疏月,安然坐到一旁石凳上,将右腿随意叠在左膝上翘起,姿态慵懒。

“你是秀女?”

“回禀陛下,是的。”

他撑起额头,睥睨她道:“朕不曾出入后宫,你竟认得朕,何时见过朕?”

陆疏月心头一紧,当时没过脑子多想,看清人后便行了礼,这反而引起了他的疑心。

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来,学宫里的规矩学入魔怔,适应太快也不见是好事。

按照一般言情剧的套路,她应当装傻充愣,假装不识得他帝王身份,利用机会与暗中他相处,拉近两人关系。

说不定这是一个更好接近的途径,可耿直如她,一时哪想到这层。

错过了绝佳机会,陆疏月暗自懊悔。

她开始瞎编:“民女在进宫时,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秦诩言微微歪头,看向陆疏月手中攥紧的薄荷草,大量青丝从肩膀滑落至胸前。

“为何识得这草?”

陆疏月低着头道:“民女幼时学过医,认识些草药。”

他神情轻蔑,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幽幽道:“过来。”

这人信没信她刚刚说的话?不会一言不合又要开杀吧。

疑迟片刻,陆疏月直起上身,双膝磨磨蹭蹭移到他面前。

“抬头。”仍然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陆疏月微微抬头,垂下双眼不看他。

秦诩言伸手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

刚与那双凤眼一对视,糟糕的记忆登时涌来,骨髓深处泛起颤栗,陆疏月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天空。

脖颈后的发带随风再次飘起,覆上她的脸颊。

风来的不合时宜,发带也飘得没有眼色。

他面露不悦,挥手扫下,素净面容再无遮挡,这才俯身仔细端详她的样貌。

两人距离过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龙涎香气息,陆疏月微微皱眉,有些不适应地悄悄向后退去。

捏住下颌的力道紧了几分,阻止她的小动作。

陆疏月脸颊两侧一痛,轻哼出声。

侵略十足的审视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往下移。

月色下的脸儿婉约明丽,额头光洁饱满,眼波流转间勾人魂魄。偏偏此时她微瘪着下唇,鼻尖轻皱,有着和艳丽面容不匹配的几分娇憨。

秦诩言冷哼一声:“倒有几分姿色。”

明明话是夸赞,语气却轻佻,不见半点真心实意。

只听他又道:“你这人皮面具,做的可真逼真。”

“......”发什么癫?

两人呼吸几乎交缠,陆疏月大气不敢出,心似要从喉咙跳出,嘴角却一扬:“民女……没有戴面具。”

他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左右打量着,企图探查出什么。

“这下面......还藏着另一张脸。”

一时不可演言说的诡异氛围蔓延开来,陆疏月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意僵在脸上。

系统你还要来个川剧变脸吗?能不能靠谱点!

陆疏月赶紧矢口否认:“这就是民女的脸,陛下明鉴。民女岂敢欺瞒陛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轻微发颤。

秦诩言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摸了两圈,没有找到破绽,眉眼不愉更深:“朕方才便觉有异,你虽容颜姝丽,但这张脸……”

指尖移到她抿紧的唇角,停下一瞬后,又缓缓向下去,眼见就要碰到她的脖颈,陆疏月近乎本能般,下意识扭头避开他的手。

纤细脆弱的肩颈猝不及防展现在他面前。

她左耳下的那颗红痣,使白皙脖颈平添几分艳丽,刺得他眸色一紧。

秦诩言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痛苦地撑住了额头。

他的拇指抵在太阳穴上,那里有一根血管正在疯狂地跳动,突突突地撞击着他的指腹,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颅骨里,拼了命地要撞碎骨头冲出来。

得到解放的陆疏月揉了揉脸颊,看到他的异样,小声嘟囔问:“陛下是头疼吗?”

末了,又试探地添一句:“要我帮你按按吗陛下?民女略通按揉之法,可缓解头疼。”

没想到她会提出这般逾矩的请求,他怔神一瞬,放下撑在额头上的手,扫她一眼,沙哑道:“过来。”

陆疏月麻利爬起,拍拍手上和衣服的尘土。跪了这么久,膝盖都疼了。

她理好衣摆,小心翼翼走到暴君身后,轻柔为他按揉起太阳穴,还特别狗腿问道:“陛下,这力度如何?”

头疼似是缓解几分,他阴沉的脸渐渐柔和,微微阖眼道:“尚可。”

尚~可~

陆疏月仗着某人看不到,做了两个鬼表情,心想: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回家,才懒得伺候你。

但语气仍恭恭敬敬道:“陛下,薄荷清利头目,有提神醒脑之用,要不试试?”

他周身寒气沉沉,缄默不语。

陆疏月按耐不住想,不会是怕她下毒吧?

良久,陆疏月按揉的手开始酸胀,一道清冽嗓音才响起:“薄荷给朕试试。”

“好的,陛下。”她放下双手,默默转了转手腕,走到薄荷草前蹲下,假装挑选,暗中又揉了揉手指。

叶子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明显,暴君饶有趣味看着某人忙碌,唇角勾了勾。

陆疏月在薄荷草堆里精挑细选一番,摘下两枚叶片,一回身便见暴君直勾勾盯着她。

暴君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命令道:“拿过来。”

陆疏月敛住神情,将叶片拢在手掌呈上。

他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借着月色打量她手心的叶片。

嫩绿色的叶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与普通野草没甚区别。

须臾他才伸手拿过叶片,指腹似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陆疏月寒毛竖立,如置身冰窖,僵硬收回双手。

院内万籁俱寂,仿佛整座深宫都被吞进无边的黑暗里,静谧得让人窒息。

暴君的脸与夜色融为一体,神情淡漠难辨。他转了转叶片,淡淡问道:“入口什么味道?”

她眉眼一弯:“初尝味涩,可再嚼一会便口齿清凉。”

闻言,暴君难得人性大发,淡淡一句“退下吧”,便算是放她离去。

陆疏月不敢多留片刻,敛衽躬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直到踏出小门,才暗暗松了口气。

望着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暴君原本还算和煦的脸瞬间覆上戾气,散漫消失殆尽,面色发沉。

这宫中只有算计和伪装,她是真的惶恐不安,还是故作怯懦、祸藏着别的心思?这般绝佳的刺杀良机,她却安分避退。

看来对方还未露出獠牙。

被怀疑的陆疏月同样对自己能全身而退感到奇怪,她都做好被杀的准备了。

暴君虽然接过了薄荷叶,却并未食用,而是让她退下,看样子是并不信任她,那两片叶子估计要糟蹋了,亏她还找的是最好的嫩叶。

暴君性格阴郁,阴晴不定难伺候,往后日子不好过。

她逃也似的回到住处,在门口遇到静坐在台阶上的楼潇潇。

见她回来,楼潇潇眉眼舒展开,忙起身与她并肩回到房间,刻意压低音量同她说话:“你出去怎么都不叫我?”

“我以为你睡着了。”陆疏月也怕吵醒其他人,说话声音极低。

两人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楼潇潇道:“我哪里睡得着,想找你闲聊,结果在你床榻上没看到人。”

陆疏月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同她说起:“我方才在隔壁院子遇到陛下了。”

“什么?”楼潇潇惊呼一声。

陆疏月连忙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

楼潇潇担忧道:“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陆疏月缓缓摇了摇头,院中的经历比起前两次来说,算不得为难......

楼潇潇神色不明怔愣片刻,露出一丝笑意:“你们说了什么?没有得罪陛下吧?”

陆疏月想了想,暴君脸色虽一直沉着,却并未露出狠戾神情。

“应该没有,不然也不会安然回来。”

“也是。”

陆疏月把手上的薄荷草递给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楼潇潇没看出什么特殊的地方,狐疑问道:“这什么草?”

“薄荷,可以吃的。”说着,陆疏月择了一片叶子放入她嘴里。

青草的清香在嘴里荡开,清凉感让楼潇潇的烦恼一扫而光。

“好奇特,原来薄荷草长这样。你在哪里找到的?”

“隔壁院里。”

“明天我们两再一起过去。”

“好。快去睡觉,等嬷嬷发现了,我们就要挨骂了。”

然而次日,陆疏月和楼潇潇想再去时,小门已被紧锁,原本还想再挖些薄荷回来的两人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