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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改变轨迹

长公主陪同郡主一同前往南熏殿的事,很快传遍后宫。

往日见风使舵的后宫小人不再故意为难、搓磨秦诩言母子,暗中克扣他们的份例了,至少表面上端着恭敬。

当然这些事陆疏月并不知情。

几日后,她带了些糕点吃食,随贴身侍女苏子一起再次来探望顾昭仪。

南熏殿的院中正在熬药,中药的苦味充满整个殿中。

小侍女阿香守在一旁,打着盹,

陆疏月一迈进殿中,脆生生喊道:“快糊了。”

惊得阿香手忙脚乱去熄火,苏子忙快步走去,用布裹住手柄,端下药罐子。

掀开盖子一看,果然差点熬干,剩底部一点药汁。药材没有焦黄发黑,陆疏月凑近闻了闻,没有焦苦味。

“还好没糊,倒水再重新熬一份吧。”

阿香匆匆应下。

顾昭仪闻声出门查看,一眼便见到院中的陆疏月。

“嘉宁郡主。”

“娘娘。”陆疏月乖巧喊她。

“郡主是来找言儿的吗?”顾昭仪声音还有一丝沙哑,却少了先前虚弱的气音。

陆疏月犹豫一瞬点点头。

“言儿在书房,妾这就去叫他。”

“不用了,表弟既然有事就不用打扰他了。”陆疏月这次也不是真的来找他的,不过想来看看顾昭仪的病情,“娘娘身体好些了吗?”

顾昭仪笑道:“多亏长公主和郡主心善。有了太医开的药,两日服用下来,胸中憋闷感轻了大半,咳嗽减少,夜里也能安歇片刻。”

顾昭仪的精神头瞧着确实好上许多,脸上也有淡淡血气。

陆疏月将食盒递给她,一番推让下来,最后靠着她耍小孩的蛮横才使她收下。

两人聊着便闲话收不住,也许被她软糯可爱的小孩外表欺骗,很快从顾昭仪这得到一些系统未给的信息。

从谈吐中知晓她知书达理,涵养深厚,还是秦诩言的启蒙老师,识文断字,阅书临墨,皆是亲自教导。

想来某人幼年时期受母亲影响极大,陆疏月心中赞叹不已,对她平添几分敬重。

半响,顾昭仪聊起宫中孤寂,平时靠话本子打发时间,又同陆疏月提及她珍爱的话本子。

陆疏月心生好奇,正要细问话本子内容,一道清脆稚气的孩童声音响起。

“你怎么在这?”

他脸上淤青已消散,此时拧着眉头怒视她。

看来这小屁孩很讨厌她,气性果然大得很。陆疏月白他一眼:“看来表弟是不欢迎我来。”

秦诩言沉脸不语,瞪着她。

顾昭仪轻蹙眉头:“言儿不得无礼。”

她温和看向陆疏月,略含歉意地解释:“言儿心性莽撞,不知分寸,还望郡主莫要见怪。”

“我才不跟他计较。时候不早了,娘娘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告辞。”陆疏月话音落下,人也蹦哒蹦哒走了。

待她离去,顾昭仪训斥了秦诩言一顿,

秦诩言气呼呼鼓起腮帮子,他更讨厌她了。

*

这日,陆疏月主仆二人走在空荡的宫道。

苏子跟随在陆疏月身后,不解问她:“郡主,您这一个月坚持不懈给九皇子送东西,他从来没收过,您怎么还去呢。”

自从上回在秦诩言跟前碰了壁,陆疏月一直不死心,时不时会分享一些新奇玩意和吃食,但皆被退了回来。

幼年的秦诩言比少年的秦诩言,难讨好多了。

他自幼受尽旁人的冷眼磋磨,陆疏月明白他除了母亲,处处防备旁人是有原因和道理的。

可连个小娃娃都应付不来,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挫败。

“送完这次就不送了。”热脸贴冷屁股贴多了,她脸都僵了,“最后一回,他要是再不收,本郡主绝对!不会再送任何东西。”

这些日子陆疏月经过多方不懈暗戳戳的打听,知晓许多关于他们的事。

顾昭仪本是江南富商之女,可惜家境中途败落,于是入宫做了花婢。一次被路过花苑的皇帝看中,成了后宫妃嫔,奈何皇帝一时兴起,很快便忘记了她。

陆疏月以前一直暗自揣测,依秦诩言深处暗藏的暴戾性子,定是幼年爹不疼娘不爱,受尽冷漠和欺负所致,是个小可怜。

可那日从顾昭仪一些闲言碎语中知道,秦诩言的童年物质上确有诸多欠缺,却是实打实伴着母亲的温柔和疼爱长大。

她才恍然改观,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无端的,陆疏月想起倚宸阁里那副月下图,又想起秀女时期尘封的南熏殿。

长大登基后的秦诩言,心底定然时常怀念幼时那段清贫岁月。难怪楼潇潇之前想利用这一点,只是误打误撞被自己破坏。

途经文华殿外的长道,风卷着柏叶落在脚边青石板上,殿内朗朗书声透过雕花窗棂飘出来。

苏子见陆疏月怔愣,小声道:“此处乃是文华殿,宫中诸位皇子平日研读经史、习字开蒙的地方。”

陆疏月闻言下意识抬眼朝殿内望去,这一望,心一跳。

窗沿外侧矮墙下,正趴伏着一个瘦小孩童,双手扒住窗棱,踮着脚尖,探头往殿内偷瞧。

不受宠的皇子在这皇宫内,连入殿听讲的资格都没有。原来秦诩言小时候趁讲学之时,会悄悄跑来窗外偷学。

知道他是个卷王,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如此卷了。

陆疏月让苏子在原地等着,自己绕过大殿正门处,从林间小道钻到他身后。

殿内夫子正在讲授民政要务相关的为政之道,引经据典,说着晦涩文言与生僻治政术语。

陆疏月听的一知半解,再看秦诩言全神贯注,听得格外投入,便抿了抿嘴未去打扰他。

等了良久,夫子才宣布散学,一众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说说笑笑结伴而出。

秦诩言收回垫起的脚尖,回身之时猝然望见她,整个人一哆嗦,瞳孔微缩,后退半步。但一瞬间后,立马敛住神色,扳起小脸。

陆疏月同以往一般,含笑朝他招了招手:“九表弟。”

他眉头皱成一团,一个箭步便要蹿走,陆疏月赶忙跑过去,拉住他。

“别急着走,我带了酿茶冻,拿去尝尝。”

秦诩言肩头一挣,甩开她的手,不等她再说半句,穿过古柏间的小路,一溜烟儿消失在拐角。

陆疏月愤愤地跺了下地面。

苏子在殿外等了许久,见她恹恹的走出来,轻声问道:“郡主,我们还去南熏殿吗?”

“回去吧。”陆疏月垂着头摇了摇。

二人刚走过一节宫道,抬腿迈过圆形拱门,一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奔来,身后还不远处跟着一大批随从。

这孩童约莫四五岁,身着锦缎小袍,小短腿踉跄摇晃,眼见就要一头撞在她身上。

陆疏月停下步伐站定,伸手扶住孩童单薄的胳膊。

小孩转着乌黑明亮的眼瞳,对她咧嘴一笑。

“嘉宁阿姊。”

苏子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是十六皇子,乃静妃所出,是陛下宠爱的幼子。”

小包子似的十六皇子,软软糯糯,瞧着十分可爱。

他动了动鼻头,脖子伸出二里地,嗅着苏子手中的食盒。

“好香啊。嘉宁阿姊,盒子里装的什么啊?”

“酿茶冻。”

“好吃吗?”一双眼睛直勾勾瞟着她手里的食盒,鼻尖不停抽动。

他这贪吃的模样实在好笑,陆疏月本想从食盒取出一份给他,又想起吃食已经被秦诩言无情拒绝了,便索性将整只食盒一起递给了他身后的随从。

“当然好吃!表弟拿去吃吧。”

十六皇子瞳仁一亮,立刻奶声奶气道谢:“多谢阿姊!”

随从双手稳稳捧住食盒,躬身行礼谢过后,牵着迫不及待的小皇子离去。

陆疏月目送十六皇子一行人走远,转身正要离去,抬眼望见宫道尽头立有一道瘦弱的身影。

秦诩言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不等陆疏月反应,又快步跑走,隐没在错落宫墙之后。

明明是他方才要强不肯收,这下反倒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陆疏月望着空荡荡的宫道,忍不住腹诽:说了是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才不要一直惯着这个小屁孩。

长公主宫中,清瑶殿内。

“娘。”

长公主撇了一眼进门的陆疏月,没有问她去处,显然习惯她一天天往外跑,只淡淡点头。

“今日陛下会来宫中用晚膳。”

陆疏月心中一喜,说曹操曹操就到,本还想着明日找什么理由去找他,他自己来了。

“那女儿先就去换身干净衣服。”

这些日子来,陆疏月扮起小孩子愈发得心应手,偶尔耍点小赖、撒些软横,多半都能如愿办成心事。

上回她看中御苑一株名贵盆栽,管事太监按着规矩不肯相赠,她当即冲进皇帝寝宫中软磨硬泡,得尝所愿收到赏赐。

她并非真要那株花,只不过借用此事试探皇帝对她的态度,旁人都说嘉宁郡主受皇帝喜爱,是真是假,要自己判断才知。

薄暮时分,终于等到皇帝到来。

他身着暗龙纹石青色常服,此时正值盛年,眉眼深邃,不怒自威,仔细看去,眼角已覆上浅浅细纹,鬓边生出零星几缕灰发。

陆疏月欢快跑去迎接,仰起小脸甜甜喊道:“皇帝舅舅。”

皇帝沉重眉眼瞬间化开冷意,呵呵笑出声:“多日不见,嘉宁愈发乖巧伶俐。”

殿内摆了一席家宴,案上陈设多道精致御膳,皇帝与长公主相对落座,陆疏月挨着长公主坐下。

“你我兄妹二人已很久没这样简简单单吃过一段饭了。”皇帝一落座便感慨。

“是啊,一晃好多年了。上一次……还是七年前母亲去世时。”长公主挽起袖子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这个是我从卜州带来的特色凉茶,陛下尝尝如何?”

皇帝接住茶盏浅啜一口,赞许道:“甘而不苦,凉的刚好不伤胃。”

“这凉茶入口先是清苦,咽后舌根回甘,凉润压燥,最适宜久坐理政积下内热之人。”长公主含笑开口,“陛下若不带份回去?”

“也好,白日批阅奏折心火偏重,留着闲来解乏正好。”

陆疏月在一旁边吃东西,边听他们闲聊家常,时不时抬眼打量二人,心里暗暗盘算,寻个合适的空隙插上几句话。

不一会,席间短暂静了一瞬。陆疏月忙咽下嘴里吃食,开口道:“皇帝舅舅,嘉宁今日撞见九表弟啦。”

“九表弟?”皇帝抬眸向她看来。

他面上虽未有表现出疑惑,但陆疏月知晓他根本不记得人是谁,心里暗自嘀咕,却不敢直言质问他,身为生父为何不识亲子。

她扬起笑脸,迂回提起上次的事:“对啊,嘉宁与九表弟也是不打不相识呢。我们如今相处反倒格外和睦。”

当然是她单方面缠着他。

皇帝恍然道:“是他啊。嘉宁怎么提起此人?”

陆疏月故意卖了个关子,歪头问道:“皇帝舅舅知道嘉宁是在哪见到他的吗?”

皇帝有几分纵容地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说。

“是在文华殿外啊。嘉宁本以为他是同其他皇子一样在里边学习,问了旁人才知他根本没有进去。”陆疏月用聊闲话的方式说出,语气甚至有几分打趣的意味。

见他面色如常,没有要发怒的迹象,又高高兴兴继续说道:“嘉宁发现九表弟十分聪慧,如今识得的字比嘉宁还多。”

长公主侧眸觑了她一眼,对她心底的小九九一清二楚,明白她想帮秦诩言说好话,便附和道:“嘉宁所言不假,我也见过这孩子,心性坚韧,聪慧伶俐,难得的是,小小年纪还十分有孝心。旁人出身尊贵自有太傅教习课业,陛下若肯让他入文华殿,也算成全了他一片向学之心。”

皇帝听了长公主的一番话,只微微颔首。

陆疏月还想开口说话,长公主挑了挑眉,瞪眼示意她闭嘴。

皇帝对后宫里的事向来是个甩手掌柜,不受宠的妃子和不受宠的皇子公主多的是,他从来不管。

长公主是担心她说太多,引起皇帝反感,毕竟物极必反。她笑了笑说:“陛下,今日这个鱼羹不错。”

陆疏月懂了她的意思,便埋头干饭,不再多言。

皇帝亲自过问了秦诩言的事,并金口玉言,让其入读文华殿,不必再蹲守在外偷学。

听到苏子和她提及此事,陆疏月心安许多。

他本该等过两年顾昭仪去世,由无子的淑贵妃抚养后,才得以入学文华殿。

可不幸的是,淑贵妃五年后也离世了。

如今顾昭仪的病将要治好,他们母子在后宫生存状况也变好,不必再时时担忧吃不饱、穿不暖,受尽苛刻对待,以至于导致幼时在心底埋下阴暗的种子。

这些变化,不知对他后续命途走向是否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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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改变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