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醒来时已不知是何时,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交谈声。
她不敢动弹,继续躺在地上装死,暗中偷偷睁开一丝眼缝。
屋内有三人,一个是汉人,另一个口音很重,长相更粗狂些,应当是突厥人。还有一个背着手站在远处,看不太清,不好分辨。
“怎么带回一个累赘,处理掉。”
“大人,等下。”有人出声制止,同另外两人低声悄悄说了两句。
只见突厥人点点头,用蹩脚汉语说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几人随后关门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她支起手臂,借力缓缓坐起,牵扯到脖颈伤口,疼得她嘶一声。
陆疏月扫视一圈房间,屋内堆满杂物和柴火,除了门,只有一间小小的窗户。
双手双脚皆被绑住,她用屁股慢慢挪到窗户下,在心里思量,能否从窗户里爬出去。
答案显然是不能,除非将所有栏栅去掉,但这个没法做到,会惊动敌人。
当务之急得把被绑在背后的麻绳拆下。
她挪动屁股转身靠着墙,手肘撑在墙面,双腿蹬地,使出浑身力气,想支棱站起来。
结果脚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尽管她咬唇憋住了疼哼,砸地的闷声还是惊到了外面的人。
守门人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查看,见她直愣愣躺在地上,恶声恶气大叫道:“臭婆娘你最好给老子老实点,否则别怪我不怜香惜玉......哼。”
说完转身出去,将门落锁。
见人出去,陆疏月支起身,不甘心地重新试一遍,可惜腰腹还是用不上力。
从房间捡来一跟手臂长的柴火,她再一次将后脑勺抵在墙上,脖颈一齐用劲。
伤口经她这一折腾,撕裂更开,不断汩汩冒血,腥气直冲鼻腔,痛得她眼泪飙了出来。
顾不得疼痛,她咬紧牙关,手中攥紧柴火抵在地面借力,一鼓作气,终于直起腰,慢慢站了起来。
她倚靠墙壁大口喘气,终于好受些。
怕惊到外面,她小步小步挪到杂物堆里,搜寻良久,才找到一个边缘稍稍锋利的磨刀石。
陆疏月背着手磨了许久,可是绳子毫无松动的痕迹。
窗外月色缓缓透进柴房,她的双臂从开始的酸痛到逐渐麻木,就在昏昏欲睡,准备放弃时,手腕绳子骤然一松。
陆疏月差点兴奋地手舞足蹈,利落将脚踝的绳子解开。她走到窗口,推了推木栏,镶入挺结实的。
看来要换个办法逃出去了。
一会儿,外面传来声响,她竖起耳朵贴在门缝仔细辨认,门口原本两个守卫被叫走一个。
不知是对她这个弱女子太过放心,还是过于自大。
夜黑风高正是逃跑的好时候,错过了今夜,不知明日是生是死。
她灵机一动,从柴火堆里搬出些柴火,堆在门口。
又从柴火堆里挑出一根木头,拿在手中,她伸脚踢倒柴堆,故意“哎哟”一声,制造声音引守卫进来。
随即躲进门后。
门口果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守卫打着哈欠进门,张嘴要开骂,一时被门口的柴火绊住脚步。
还未反应过来,陆疏月从侧面使出浑身解数朝他头上敲去,怕他反击,又连敲两下,狠狠几下便将人敲晕倒地。
陆疏月扒掉他的衣服,穿上自己的外套和裙子,好好打扮一番后,她取来方才从脚上解下的绳子,把他的手脚向后绑在一块,又撕下一节裙摆堵在他嘴里。
做完这些,她心安不少。
也不知秦诩言有没有来找她,若是没逃出去,会不会被当场抹脖子?
她将守卫的衣服套在身上,摘掉发饰,松掉发髻,盘成和守卫一样的简单发型,又在白皙脸上抹了几把灰。这样的装扮在夜里不扎眼。
将柴房门锁好后,她一路贴着屋檐墙角和暗处行去。
房子不大,越过两间房屋,就逃到了后院。
不承想,后院中人来人往的,正在往院内搬运东西。
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陆疏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躲进树丛后暗中观察,想伺机混进人群中去。
货物很快要搬完,再等下去怕是没机会了,她心一横,待两名壮汉放下肩头重物,转身出门时机,屏息蹑足跟在二人身后。
趁人多杂乱,依靠灵活走位,她不动声色混进了一众搬运工的队伍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呛人的味道,气味熏得人胸口隐隐发闷。
陆疏月浑身鸡皮疙瘩冒出,他们搬运的竟是石油!
她低着头,强忍不适,跟着搬运工在门卫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后门。
一切过于顺利,连陆疏月自己都暗自心惊。待行至僻静处,立刻寻了个空隙,闪身溜进一旁幽深的树林。
她不敢停歇,只顾着往树林深处拼命奔逃。
林间风声簌簌,枝叶如浪般起伏婆娑,就在这时,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嘈杂的搜寻声。
想来是已经察觉到她逃走了。
她更加不敢停下脚步,跑啊跑,一直跑......
风灌进耳朵,余下轰鸣声嗡嗡响,心跳怦怦震动,通过骨骼传到耳膜。
不知跑了多久,世界开始变得很安静。前方突然有大量火光亮起,她赶忙刹住脚步,方向一转,朝右侧林子跑去。
她的双腿像上了发条,还在机械地往前迈,视线却有些发黑,头晕直犯恶心。
火光离得越来越近,她体力逐渐殆尽,不慎绊倒在地,好半天才爬起来。她扶住树干,气喘吁吁,想找个土坡,或者灌木丛一类的躲起来。
环顾四周一圈,净是平地,空空如也。然而火光已至面前......
完了,今日怕是要在此圆寂了......
系统啊,下次穿越能不能对我好点。
......
她低垂眼睛,弓着身子,微微颤抖。
“陆姑娘。”
火光照亮林间,看到面前举着火把走来的关绍,陆疏月差点哭出来,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
回身望去,秦诩言也已站至她身后。
陆疏月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去。秦诩言连忙接住她,将人儿打横抱在怀里。
“你怎么才来啊......”她声音带着哽咽。
听着她的控诉,秦诩言心如刀绞,滚了滚喉结,温声道:“都是我都错,是我大意了,没事了月儿。”
他将怀中人举高了些,双唇抵上她的额头,试图安抚受惊的人儿。
“月儿......没事了,再也不会发生此类事。”
四周护卫哪见过平时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殿下这副模样,顿时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五官不知该往哪放。
秦诩言闻到她脖间浓烈的血腥气,解开衣襟一看,内里的衣领早已被血透湿,看不出原本颜色。
脖颈伤口比原先撕裂开了许多,皮肉微微外翻,但好在伤口没有再大出血。
原本柔情似水的双眸顷刻覆上寒意。
*
云西村前空地上,火光冲天。铁面侍卫森然林立,刀枪映着冷光,重兵将云西村大几十口百姓团团围住。
小村落的百姓未曾想过会遭此横祸,纷纷跪下求饶。
“大人饶命啊,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饶命......”
“求求你们,饶命。”
......
陆疏月被一阵阵哭喊声吵醒,入眼是低矮的马车顶,身下垫了不少毛垫子,躺着倒也不硌人。只是空间狭小,她昏迷时一直蜷缩着身子,此时有些腰酸背痛。
脖颈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裹了一层纱布。
“你们村里有人暗中与突厥私通勾结,里外呼应,图谋军情要事。如今事情败露,一个个却都缄口不言,藏着掖着,竟无一人肯说实话吗?”
面对侍卫的逼问,底下百姓口径一致,只说不知情。
“若无人愿意交代,便一并视为谋反之罪。”
秦诩言阴沉下脸,已动了狠绝之心,不欲再费口舌,沉声下令左右侍卫:“灭口,斩草除根,以绝突厥后患。”
他桀骜阴鸷、眼底杀意森然,竟恍若又是那个高居庙堂、冷酷无情的暴君,令人不敢直视,陆疏月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彻骨的寒意。
这才是他本来面目,才是她熟悉的暴君,好似此前皆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侍卫闻声立刻拔刀上前。
百姓吓得个个噤声,小孩止啼,皆惶惶然缩着身体。
“住手!”一道女声突兀响起。
“将军。”
被侍卫放行的陆疏月快步赶来,她抬头直视盛怒的秦诩言,涩声劝道:“恳请将军放过无辜之人。”
他垂眸看她,漆黑双目半点儿不沾人气,声线冷厉逼人。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勾结突厥的只是寥寥几人,而非全村百姓同谋。若不分青红皂白,枉杀无辜......只会寒了民心。将军三思啊。”
“他们险些置你于死地,你反倒还要为这群人求情?”
“伤害我的是那些主谋,他们只是被连累,何必为了藏奸的数人,连累满村老弱妇孺?”戾气横生的秦诩言让她感到心惊害怕,可是又无法坐视不理。
“他们藏奸包庇,闭口不肯供出同党,本就罪该万死。今日屠了整村,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慑人目光扫过一众村民,杀意暗涌,恍若神鬼修罗,换做旁人早吓瘫在地,可她见过他更可怕的模样。
陆疏月立马出声反驳他:“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呢......里面大多为无辜之人,将军张口本口就是该死,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也是低人一等,是该死的?”
听她这般出言不逊,秦诩言眉峰骤起,怒视着她,已然是暴怒边缘。
夜风卷过,跳跃的火光被吹得剧烈摇曳,四下漫开一片肃杀之气。
在场所有的人,只有她敢如此出言顶撞秦诩言,身后的关绍何其二人悄悄替陆疏月捏一把汗。
见他横眉冷对,陆疏月心头猛跳,立马软下语气:“更何况......将军怎么能如此轻贱人命,这可是......几十条人命。”
秦诩言冷哼一声。
她脑子有些发蒙,急于求情,手不知觉拉上他的袖口,喃喃道:“将军有没有想过我,我其实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若生活在古代,她也是个平民百姓,会遇上千千万万这样暗黑时刻。
秦诩言半着眯眼看她,等她接下来的话。
“我是被你连累啊,他们也是被个别坏人连累,同病相怜。你杀了他们,未来有可能某一天......不小心......不小心也杀了我呢......”她扯袖口的手微微用力蜷起,衣料皱起一团。
她说这话有些没脸没皮,夸大自己的嫌疑,也不知在他心里自己几斤几两。
秦诩言总会被她的强词夺理气到额间青筋直跳,又气愤又无奈。
她似乎很不相信自己。在心底叹口气,他反手握住扯在他袖口的手。小手肌肤细腻,指尖却冰凉。
“若不斩草除根,藏在他们中的人可能会再次暗中伤害你......”
“不会的。”她连忙打断秦诩言的话,对他微微一笑,“有将军保护,旁人怎伤得到我。”
他沉着一张脸,不言语。
陆疏月见他不为所动,摇摇他的衣袖。
“将军,做事过于狠绝,传出去只会失了民心,非仁君名将所为,也......”
她想同他说起大婶、说两个小乞丐的事、说起祭祀中看到的许多妇人小孩,和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
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突然发黑,一头栽了下去。
一旁的秦诩言眼疾手快忙捞住她,见她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着,暗道:自己伤势未好,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他将晕倒的人一把打横抱起,向身后吩咐道:“关绍,带人彻查云西村,务必把暗中私通外敌的人一一揪出来。若是无辜的......就放了罢。”
说着大步离去,不再管身后之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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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被挟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