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殿内。
“这么件事值得你三番五次反复上奏?”
奏折被扔到地上,声响在空旷殿内回响,官员浑身一颤,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臣不敢擅自决断,只得请陛下圣裁。”
秦诩言怒极反笑:“你是大理寺卿还是朕是?该怎么查,还要朕来教你吗?”
没想到他会如此大动肝火,大理寺卿不敢隐瞒,只得将实情道出:“臣惶恐,只是此事再查下去可能涉及宗室中人,届时……难收场……律法与情面难断。”
秦诩言轻扣桌面,方才的暴怒归于平静,嘴角勾起:“既然这么难判,那就不必判了。”语气平淡,却字字夺命:“直接杀了便是,凡涉案人员一律绞杀。”
“陛下,不可……”
秦诩言不想再多费口舌,直接封住大理寺卿的求情的话。
“求情者一律同罪处置。”
暴君明显就正在气头上,殿内瞬间噤声,无人再反驳半字。
陆疏月立在一侧,旁观全程。
自从在章台殿当值后,这种戏码隔两日要上演一场,从最初的稀奇到现在乏味。
暴君对于政事处理相当简单粗暴,直接死刑、通通死刑。
造反死刑、忤逆死刑、贪污受贿死刑、求情死刑、事情办砸死刑,极其懒政,凡事一刀切。
让她怀疑是不是连缺席迟到都要死刑……难怪会落下杀人为乐的骂名。
陆疏月想到上次作为时清越处理战俘一事,如今想来自己如何处理都是会失败。暴君根本听不得一点别人求情的话,非常、非常讨厌别人教他做事,无论好坏。
可说他懒,绝对不可能,每日996都轻了,基本上007,简直是个超级工作狂。
寅时起床,不到亥时后不会就寝,一天到晚不曾歇,精力旺盛吓人。
她每天磨墨都要磨到手抽筋,当值不过几天,黑眼圈要掉到下巴处。
在现代做牛马,穿越到这里还要做牛马,再如此下去,她又得猝死。
大理寺卿退下没多久,殿外值守内侍躬身入内,垂首通传:“启禀陛下,外头工部尚书求见,正候在殿外。”
“不见。”秦诩言抬手撑住额头,皱眉阖眼。
内侍又轻手轻脚退出去回话了。
工部尚书此番前来,十有**是为了南北两大河道开凿之事。
如今浩大河工已动工,朝野内外争议不断,他屡屡入宫上疏劝谏,必然是想让暴君暂缓工程。
不久后,南征大捷的战报会传来,战俘一事亦火烧眉毛。
思及此处,陆疏月心底盘算着,寻个合适时机,劝暴君召其入内觐见。
待到二人议事之时,她在一旁听听他的说辞,找机会从中斡旋。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陆疏月越想越深手里速度不自觉变快,墨汁渐渐积满砚心,眼看就要溢出来。
秦诩言抬眼一瞥,见她心思飘远,冷冷出声:“走神走到何处去了?连磨墨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猛地回神,手中慌忙收力:“奴婢失仪,请陛下恕罪。”
他连日操劳朝政,头风隐隐又有作祟的趋势,额间青筋浮现。
“过来,替朕按按头。”
陆疏月放下手中墨锭,绕到他身后,拇指轻轻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
她母亲是中医,自己也是医学生,虽然学的西医,但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按摩养生这一块十分熟悉。
指尖在头上穴位慢慢游走,舒缓紧绷的筋络。
酥酥麻麻的爽感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清洌的山泉流经小溪,一条干涸许久的小溪,终于得到滋润。
秦诩言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那股清淡药木气息,脊背不由微微松弛,闭着眼的眉目舒展开来。
揉按力道轻重相宜,抚顺他连日来烦躁的心神,全身心逐渐舒畅。
整个人宛如漂浮在小溪水面上,沉沉浮浮,耳朵浸在水里听不见杂音。一会儿是潺潺流水轻抚面颊,一会儿是微风吹拂眉梢。
脑海里只剩下被水托举抚摸的感觉。
守门内侍再次入殿,正要出声禀告,被崔公公眼神制止。
崔公公帖耳听了他的话,慢慢走到秦诩言身侧,俯身低语:“陛下,余尚书还在殿外候着。”
秦诩言閤眼漠然道:“他既这般执着,便让他在外头接着站着便是。”
陆疏月闻言,心跳不由大动,急切想开口劝他召见。
他心思深沉多疑,这般贸然开口,定然会引怀疑,可不得不开口。
她偷偷咽下口唾沫,轻声道:“陛下,要不见见。”
秦诩言倏地睁眼,一把钳住她的手腕,眼神冷了下来。
没想到她会出声,刚退下两步的崔公公也惊到脚步一顿。
陆疏月感觉到手腕上的五指如铁钳般慢慢收紧,骨节几欲错位,有些发疼。
她弯起清亮双眼,唇角扬起,豁然露出两排皓齿,坦坦荡荡回望他。笑得憨厚,毫无心机,尽量让自己的挑衅意味降到最低。
“陛下,余尚书心系朝政,定然是有要事禀告,何不听听?”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下一刻他就会把她的手腕折断,久到她的后背冷汗浸透衣衫。
然后他松开了手。
陆疏月暗暗吐出一口气,把指尖重新贴上他的太阳穴。
指腹沿着眉骨上方的穴位一路按压,到额角时多停了一息,又顺着发际线往后推。穿过他散下来的额发,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往后梳。
像是在梳理一只炸了毛的猛兽的鬃毛。
他没有发话,通传内侍悄然退出了殿内。
陆疏月感到有些挫败,慢慢收回手,揉了揉长时间用力发麻的指尖和手腕。
“谁准你停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
她愣了一下,又把手指贴了回去,微微嘟囔着嘴,还是不死心。
“陛下不妨见上一见,听听他所言究竟有理无理。”
“朕是留你在身侧伺候,可不是让你一味帮着外人进言劝解的。”
“陛下雄才大略,胸中智谋远非常人能及,运筹朝政向来自有远见。奴婢哪是替旁人说好话,不过是看陛下日夜操劳,忧心龙体罢了。”陆疏月指尖按在了头侧穴位上,“有人能替陛下分忧,减轻陛下肩上重担,不也是好事一件。陛下不至于日日劳神费思,惹得头疾频频发作。”
秦诩言闭目倚着椅背,周身冷意淡去大半:“这般说辞朕早就听腻了。”可从她口中说出,不觉逆耳,反入心熨贴。
不得不说,她眼里的俱意,深埋其中不易察觉的执拗取悦了他。
沉默片刻,他道:“你们都退下。”
陆疏月放下手,随崔公公一同躬身退下。
正欲出殿,低沉声音在空旷响起:“让那老东西进来。”
陆疏月在殿门口同余尚书打了个照面。
他须发斑白,虽年岁已高,双目依旧清亮有神,慈眉善目,像是个忧国忧民好臣子。
本想留下来旁听,却被他有意支开,陆疏月暗自感叹,看来又惹得他猜忌了。
*
日头西沉,崔公公轻声入殿禀告:“陛下时辰已晚,该进晚膳了。”
秦诩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朱笔仍在奏折上疾走。
片刻后,崔公公又试着唤了一声。
他这才搁下笔:“摆上来吧。”
食盒层层摆开,菜肴色泽浓郁,浓郁香味散开。菌汤的清香氤氲升腾,连空气都变得温润诱人,闻着便知这汤十分鲜美。
不过动了几筷子,秦诩言放下了碗筷。
崔公公见他面色恹恹,关切询问道:“陛下是又牙疼了吗?要不先喝药吧陛下。牙没那么疼,会有胃口些。”
“不用了,撤下吧。”
他吃饭素来挑剔,头疾发作时胃口更浅饭量更少,对于满桌珍馐菜肴只浅尝几口,填下肚子。
倒是站在远处的陆疏月,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吃食垂涎欲滴。
晚膳草草用过,秦诩言立马提笔继续处理政务。
陆疏月十分自觉拿起墨锭开始磨墨,期间抬头偷偷瞄他一眼。
见一本折子摊开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看到几个“边关”“粮草”“请旨”之类的字眼。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随即把折子合上,往旁边一推,拿起了下一本。
不会是关于南疆战事折子吧?
她思索一瞬,柔声道:“陛下,奴婢看陛下今日一直没有胃口,想起家乡有一道特色小食,适合饭前开胃。陛下可想试试?”
为了完成任务,她得倾尽心思,使出全身解数讨好他。
秦诩言掀起眼皮,拧眉望她。依了她一次,胆子是愈发大了。竟敢未得他的允许,随意开口出言,还试图揣摩他的心思。
陆疏月面上从容,背脊挺直着,浅笑嵌在嘴角,好似天生便耀眼自带光环。
他心底寒意渐生,愈发觉得她没有规矩,这两日他是太过温和,给了她好脸色是吧?
凝视片刻,他冷漠道收回视线:“朕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奴婢知道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陆疏月抿紧唇,不再说话。
在暴君眼皮子底下做事后,她说话做事收敛许多,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两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甚至有些想念在长秋殿时的自在。
殿内的烛火依次亮起,摇曳光影映在她落寞的脸上。
秦诩言腕间轻转,将狼毫笔杆探入砚台,蘸取墨汁。
“明日给朕送来。”
陆疏月懵了一瞬,是在和她说话吗?茫然环顾四周,其他人皆站在远处,那这话显然就是对她说的,她不解看向一旁的崔公公。
崔公公已见过这位的本事,忙给她一个眼神示意。
虽困惑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她还是垂首应下:“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