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女是被拽醒的。
这已经是他偷偷睡觉第五次被抓包了,尽管心浮气躁,但面对长辈始终要保持敬畏之心。毕竟在陈家这个大家里他算幺儿辈,一句目无尊长,长辈们的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他。
这锦桥城附近有个陈家坡,这陈家坡里盖着陈家堂,这陈家堂旁有座庙,他现在就在庙里。这庙专门供奉个大仙。这仙可大有来头,除妖诛邪教书育人两不误,历经过去秽术的劫难后,还能留个仙位在世间,老掉牙时还救了不少人。
陈巧女对这大仙想法不多,不感兴趣,但耳边人常念叨,自己也记着个大概。这大仙诞生之初所代表的就是仁爱二字。这陈家受他恩惠,原是包揽了全部活计,安排间大庙盖上金像,只可惜抛杯三次,三次老人家觉得欠妥,才盖了间小的,用金漆顶替。陈家当仁不让安排起了这间庙里的事。他在族内岁数排不上号,对上不及哥哥姐姐聪慧,原是他留在祖宅内接手这档子事。只是某年某月起,一位受他恩惠的女子自发留在庙里,为那尊泼了金面的像每日净身。起初旁人多有微词,女人大多不能舞刀弄枪,怎么能胜任这等重任?
那尊大能屹立在那,石做的内胆,石做的心,独留金灿灿的皮,实在让人说不出什么情绪。女孩跪坐在那,他站在人群里,远远瞧、远远看,只看得见她有一头青丝了。他不怀疑她的诚意,只觉得年轻雏鸟耐不住寂寞,谁愿意日日对着石头怀抱一颗诚心。只是如果她耐不住寂寞,那重任就要交给他了。有人能为自己胜任苦差,谁不乐意呢?
人群中渐渐散开,这里大多是陈家和附近锦桥居民的人。这个年代妖孽横行人心难测,大世家多要伴身一位神仙,人群里多是你一言我一语,陈巧女耳朵里都听软了。大家讨论的结果最终交由抛杯听大仙的抉择。
杯是一根粗壮的牛角横切成两半的物件,两瓣月牙状,根据前后面断定大仙的授意。
陈巧女先来。他迈着大步,越发靠近石像他越觉得心安,跪坐在大仙前。他双手捧起杯,牛角躺在手心里,静悄悄。他如今正值年华,居然完整握起这牛角都有些费劲。传说中这位大仙治了这头疯病的神牛,他感叹肉身凡胎的差距,这时他杀鸡都费劲。
陈巧女实在说不上用心,他的心早就跟着家外的世界飘走了。他闭眼手腕泄力,杯应声掷地,两杯背面朝上,他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陈巧女起身退回人群里。轮到她,抬眼注视片刻间,他瞧见这虔心人的面,脸色唇色都实在不显,眉骨一道像曲折优美的燕羽,双眼弯弯灵巧有神,似是心情愉悦,她的脸挂起盈盈笑。陈巧女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芙蓉面,此时,他身边人群明明分外喧哗,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双耳像浸泡在水里,湿布里。当掷杯的声音清脆一显,他才如梦初醒。
一正一反,他同意了。
他抬头要望向石做的像,因为他听见打鼓的声音,砰砰砰。但他望向的不是石像,他眼前没了石像,人也没了,庙也没了。眼下漆黑夜,面前却灯火通明,祖祖辈辈的牌位列成几排,四处不吵不闹,相当规矩,倒显得他一人毛手毛脚。此时他面前跪坐在那的人分明只是个**岁的小孩,哪里来的芙蓉面,哪里来的跪地抛杯,分明是他恍神间的错觉。他今年不过十三,此时又是陈家上下团圆日,大家列在堂前拜先祖。
同他同辈的人戳着他的脊背,是他同辈里的妹妹陈婧桃。陈婧桃人如其名像颗粉嫩的桃子,五官秀丽,十几岁出头的年纪就隐隐约约来了美人骨,声音低低:“是不是又偷偷熬夜了?见你在堂前犯困不着调多久了?要不是你妹妹我,你早被师父打手心了。”
他口中师父正是面前小孩的父亲,也是陈家人,是陈家内的远房亲戚,位正神官,本质工作是给家里那大仙传话,能力便是捣鼓捣鼓神仙画像雕塑物件、画容点睛。所谓点睛如点神,有了师父的下笔,这老神仙们才算真正庇护一块小地。这师父虽是远亲,却为人处事一本正经,真要他挑出什么错,一番话是躲不过的。
陈家庇护的大仙只有一位,名号弄玉。在百年秽术还会袭击尧国时,他便以仁心之名降临世间,传闻弄玉君成仙后化作仙鹤降临在棉桥,与野鹤作伴,在尧国各地帮助百姓结缘做善事。正好陈家即在棉桥地势低处,野鹤那时常出现在湖畔,陈家刀剑服饰多有鹤的痕迹,加上陈家祖上有恩,后世多说弄玉君庇护陈家世世代代,两者有着说不清的福分。
陈巧女心中说不出什么话,他的思绪都被方才一幕牵着走,意识朦胧间抓不住头,似流水般流离,好一会才回了句声。他疑惑莫不是真是自己熬夜费神,做了何等古怪离奇的梦:“师父还带女儿回来了?”
“宝贝着呢,说身体不好,今年难得带回来一次。祖母见了可宝贝,说心疼路上颠簸,让人家第一个拜。”陈婧桃声音淡淡,要比他可隐蔽多了。
陈巧女又抬眼。烛火摇曳,女孩的身影被拉长,她身形端庄,影子也更像个大人:“叫什么来着?我要怎么称呼她?她跟我同辈?”
三个问题砸向陈婧桃,陈婧桃抬眉:“你一天都在发呆啊?”二人关系不错,倒是能够唠叨半天。
“我上午就没去。”陈巧女难得直率,面上脸不红心不慌,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鼓不打了,静悄悄的。
陈婧桃不着痕迹瞥了他一眼,不对兄长的逃跑做所谓的表态:“漫绿水,小我一点,要喊妹妹哦。”
所谓的当事人,漫绿水实打实磕了两个响头。旁人只知这位在外九年的孩子第一次回到锦桥,殊不知陈巧女眼前一闪而过的画面并非错觉。漫绿水确实来到过锦桥两次。
漫绿水起身拉住父亲的袖子。陈家祖母对她颇为亲昵关照,只可惜她知晓,这苍白头发和慈祥面容下,她的命骨早已垂垂老矣,怕是熬不过多久。她顺势扑进祖母的身前,眼皮打架装腔说几句疲惫话,夜里的后续行程就同她无关了。
她走到父亲一旁拽着价格不菲的外衫:“你要多久呢,爸爸。”
漫来福是个一本正经的人,怕是要认真熬到后半夜了,脸色未动,声音倒是轻柔,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也没轻没重揉了一把:“要是累了,先去跟着仆从姐姐回房间,爸爸一时半会走不开。”
她也管不着,念了几声注意身体,就同父亲告别,不过她没找那仆从姐姐,先是在堂中池水前打理好长发,才转身轻手轻脚去到那座庙宇。
这趟路不远,附近河流清澈见底,漫绿水生怕被仆从察觉,特地避开了人流。
一座庙位落在房下,红门白墙,紧紧生在土里,青瓦压着飞檐,檐角挑得不高。那庙不大,地处低势,她想这下雨天总是发冷发湿,较一般人来还真难熬。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庙内香案上供果常新,是陈家差人换的。她对着石像喊了一声,那石像只是石像,不言不语不回应。
也怪不得他,她也清楚这是无用功。其实没人知,弄玉君如此全靠抛杯交流就是因为灵力枯竭。他不曾说过内情,但她猜出些过。在百年前秽术没有灭绝时,他神识活跃五湖四海,这大地上出现了不少以妖术人秽祸乱之事,多数大仙也在那时耗费仙力,化作世间万物,少数大仙有着帮扶后代的意愿,便与目首阁达成约定,所谓正神官也是大仙选来的代班。弄玉为庇护锦桥特地委托那时鼎盛白玉京的工匠打造神器。至于那神器在哪,她不知。弄玉君在哪,按她想法来说,此时他神识涣散,游历在九州,难不成要她一处一处寻去?
按交情她确实欠他太多,多亏他的仁爱心也把她算在内。只不过如今她连剑也抬不了多久,怕是做不了什么实际作用。
重回幼时,心也跟着浮躁。她不满看着石像,想他故人重逢不现身,想她在这片土地游历十年没缘见他,但又想人与人相见到再见实属不易,更何况经历生死离别后的重逢,更何况与衰老甚至奄奄一息的神仙呢?
她抬起头,这尊金漆的石像在她的记忆里崭新太多。她的手伸去,想试着擦擦上面的灰,但手又停,瞧供果样貌漂亮,又摸去。
她抬手就握住苹果就要往嘴里送,此时推门而入的声音出现。
身后突然冒了声。
“你是谁?”
漫绿水不急,到嘴的苹果硬生生停住了。她假意用袖子擦了擦苹果上的灰,才慢悠悠回头。
这回头映入眼中人,她需定睛细瞧才好做推断。时间跨度太久,连裹挟着腥气的杀意都被逆流而上的断水冲淡。他没了前世记忆里模糊的戾气,只留下了让人喜欢的脸蛋。过去印象里他在人群里亮眼,金发剪到齐耳,头发柔顺有光泽,发尾服帖地垂在脸侧,像被谁用刀刃比着裁出来的。他的发是金,脸却是水,棱角都化在水里,像山阴处积了一层、没人搅过的平静。眼睛又圆又清。她认识他,这就是陈怡可。
这陈怡可在她记忆里实在印象不算好,但关于他的记忆却错不了 ,他会变成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剑客,嫉恶如仇对于妖类更不留情面,还有一把令无数爱剑人士羡慕的好剑,但她觉得不好,至于哪不好,当然是因为她的人生中占的比重多半与他有关。
此时的陈怡可还小她一岁,要规规矩矩喊她一声阿姐。虽是远亲,但陈家规矩繁杂,真要一个个背去,怕是她爸都记不住。
漫绿水手一背,装起大人的架子,选择不回答他的问题,她没有和对方坦白身份的打算:“来见这位大神仙。”
陈怡可一眼看穿,他记得她,早上见过,眼神不避不闪:“苹果好吃吗?”
漫绿水想起来前世这位可是眼神出名的好,也不藏了,抬手就果子当着他面咬一口细细品尝,得了好还卖乖般:“挺涩的,我们老仙应该不会喜欢。”
陈怡可:“你偷吃供果,怕是要被阿母训。”
“可我是得弄玉仙老人家旨意才来的,不然黑灯瞎火我上这来作甚?”
“……当真?”陈怡可相当认真地上下看她一眼。
“自然。你想,弄玉君每日忙着闲云野鹤过着快活日子,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苦果子各个发酸发涩,不合胃口,可不得喊人过来解决撤掉。我是可惜这果子撤走浪费,才来解决。”她撒谎不打草稿,编出一套是一套,言辞有情感,表情不浮夸,特地向右一步,把做工细致的石像露出来。
“可见你这般说,满桌的供品他人家都不喜欢?”陈怡可是个呆脑袋,瞧着才见半天的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也跟着想去。
“我怎么会骗你。你不信归不信,不妨自己挑一个咬一口,试试就是了。”漫绿水抬手,低声声音也发柔。
陈怡可瞧她这般,犹豫好一会,对着石像默念了失礼了,挑了个桃试着咬了一口,好一会才开口:“你蒙我,这分明是甜的。”
岂料漫绿水叉着腰瞧他:“好那个陈怡可,姐姐我偷吃供果有错,你也跟着我错上加错,怎的这般不分好坏,不分好事坏事都挑去学了?”
陈怡可刚要咽下去的桃作势要吐,漫绿水又指着他,一本正经:“弄玉君的小庙怎能让你随口吐去?好不礼貌。”
陈怡可作势要咽,她又开口:“唉,当真是毫无悔意地咽去。嗯嗯,怕不是一会就要掩盖证据吐在外面?你可知你在这庙里,弄玉君可是一眨不眨全看着呢。”
漫绿水向左一步,将石像的位置又挡住,理不直气也壮,气大胆大。这下陈怡可憋红了一张脸,捂着嘴,怨念地盯着她。他想这阿姐可真是嘴皮子功夫厉害,这下倒是他牵扯不清了。
漫绿水瞧他嫩白的脸蛋鼓鼓囊囊,颇为自得。谁能联想得到面前之人是未来杀伐果断的剑客?还是被她这个阿姐治得服服帖帖。她慢悠悠吃完苹果后拍拍手,将果核抛出屋外。陈怡可瞧她这般理直气壮地销毁证据,嘟囔一声,可他对手里的桃子抛也不是,吃也不是。
漫绿水倒是不客气:“你吃不吃?”
陈怡可犹豫半晌还是摇头。她倒是拿过桃子也当着人面,除了第一口咬的部分周围都吃个精光,吃完连着同个位置抛去,又捏了捏他脸蛋:“咽下去吧,弄玉君方才说既往不咎,放你一马,没人会追责你的。”
陈怡可明白她的话术,无可奈何咽了去:“那你呢?怎么不说你?你口头直说,谁能信你?”
“可谁又能说不是?弄玉君本人可没指着我说是我吃的哦。方才呀,其实是野猴拾了去,要怪就怪猴子比人还精吧!”漫绿水跨过门槛作势要走。
陈怡可瞧她要走便急忙追去,碍于男女有别他没拉她的手,捏着袖子,又好一阵停顿,好一会只是唤了一声:“你先别走。”
“喊姐姐所求何事?”她奇怪,这小孩从小就别扭较真,还不爱说话不成?
“正神官,师父他什么都能画吗?”
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倒是让她摸不着头脑:“你要画什么?”
“驱鬼的,能驱鬼就行。”
“这种事情雇个道士打手不就是了?”驱鬼这种小事,道士或者江湖三流法师也会,虽然效果参差不齐,但价钱够了就没问题。但他父亲可不同了,挂着名头衔,做事都要经过神仙点头,若非神仙提前授意,做法点睛的费用可不小,流程也麻烦。自打她意识清醒时,她就跟着漫来福走遍大街小巷,五湖四海的游历她这脑子记不住多少,对她来说记忆深刻的地方不多。
陈怡可对她的回答不算满意,又追问:“我有钱,我给钱,要多少银子?”
漫绿水瞧他这副一本正经样。她对陈怡可的过去了解不多,她熟知的多是之后的事。她只知未来的陈怡可会成为杀妖除恶的厉鬼,冷酷无情,杀伐果断,会成为窃天楼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以及他那柄神龙不见首尾的名剑。如今的陈怡可同年纪的孩子并无多少区别,漫绿水本就因为弄玉伤感的心,如今做乱倒是不减反增,她不恨那一剑,但挠痒痒的报仇她不会嫌少。
“原因要说吧?这件事情我爸负责,你偷偷摸摸跟来找我,是不不能和你族内亲人说吧?我可以帮,但我不能让我父亲以身犯险,如果不交代清楚的话,我可没法帮你哦。”
漫绿水摆起长辈的架子,尽管一个年岁相近的孩童看起来相当违和,但是面对陈怡可那支支吾吾,便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的模样,她也没多等。“对姐姐我都无法坦诚相待吗?姐姐我好伤心啊,心口都好酸好酸。”
这些语气分明不清不淡的话落在陈怡可身上,倒让人家信以为真,好一会他才犹犹豫豫开口。他嗫嚅着嘴,眼神下垂,漂亮的杏眼思考时情绪都不减。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跟其他人说。”
“啊。”漫绿水回应一声。
“我是为了保护妖怪才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