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残留的燥热,高一新生刚完成报到,教室里闹哄哄一片。
迟望舒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分班纸条,目光快速扫过黑板旁贴着的名单。一行一行往下看,视线在某个名字上骤然钉住。
慕清栀。
三个字安安静静排在名单中间,和他的名字相隔不到十个人的距离。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攥紧纸条,指节微微泛白,脑海里瞬间闪回晚宴露台上的画面——暖黄灯光落在她侧脸,浅浅酒窝陷下去的模样。
他早已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反复琢磨怎么开口才自然不刻意。
“你好,我们在迟家晚宴见过”,还是“我记得你,你那天在喂猫”?
每一句话都在心底翻来覆去推敲,生怕一开口,就显得太过突兀。
贺元川站在他身侧,一手搭在他肩膀,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名单,又看向他紧绷的侧脸,压着笑意低声调侃:“做好准备,你的慕清栀要来了。”
迟望舒耳根瞬间发热,偏头瞪他一眼,眉峰微挑,嘴硬反驳:“贺元川你闭嘴,谁的慕清栀,别乱说。”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慕清栀背着双肩包走上来,林之意跟在她身侧。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从幼儿园相伴到初中。能继续分到同一个班,是慕清栀特意托家里和学校沟通安排的。她不想踏入新高中,身边连个可以无话不谈的挚友都没有。
此刻她们凑在一起低声聊着暑假趣事,慕清栀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尾漾开浅浅酒窝,明媚得像一小团暖光。
慕清栀刚踏上楼梯,抬眼的刹那,视线径直撞上迟望舒的目光。
时间仿佛顿了半拍。
慕清栀脚步微顿,一眼认出了他。
迟望舒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前倾,脚步正要迈出去,唇角甚至已经下意识抿出准备打招呼的弧度。
可于慕清栀而言,那仅仅是晚宴上短暂的偶遇。算不上熟人,更谈不上朋友,没必要特意上前寒暄。她本就不爱主动攀谈世家圈子里的人,索性只当是匆匆一瞥,眼神淡淡掠过,没有半分停留,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拉着林之意走进教室,在靠前的空位放下书包。
全程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多余笑意,脚步半点都没有放慢。
迟望舒僵在原地,准备了许久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唇角那点即将扬起的弧度僵在半路,眼底方才亮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贺元川打趣:“人家好像并不记得你。”
迟望舒没有回话,耳边嗡嗡作响,说不清的委屈与别扭,慢慢漫上心头。
她到底是认出他了,还是早就把晚宴那一面抛在脑后,连一声招呼都懒得给。
贺元川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看戏一般压低声音:“啧,出师不利,人家直接无视你。”
迟望舒抿紧薄唇,下颌线绷紧,耳尖浮起一层潮热,强装出毫不在意的冷淡,压低声线:“无所谓,我们本来就不熟。”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站在门口,视线不受控制,一遍一遍悄悄飘向前方那个座位。
慕清栀正侧头和林之意说笑,明媚的笑脸,和晚宴树下哄流浪猫时一模一样。她从包里掏出课本文具,动作利落,时不时低声闲谈,说到开心处肩膀轻轻颤动,长睫弯弯垂落。
林之意性子温柔,安静听慕清栀倾诉,偶尔点头回应,唇角噙着浅笑。整理书本的间隙,余光瞥见后门的迟望舒,并未多问。
就在这时,又一名男生走进教室。
身形清瘦,黑色短袖搭配宽松牛仔裤,背着黑色帆布书包,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教室里喧闹的人群。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教室,看见慕清栀的瞬间,眼底浮起一层浅淡暖意,脚步稍顿,走向她们旁边的空位。
是许承安。
他是慕家长期资助的学生。母亲早逝,父亲嗜赌入狱,日子捉襟见肘。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脸色常年带着一层苍白,不能剧烈运动,行事总是小心翼翼。可苦难没有磨灭他的天赋,中考拿下省第一名,考入这所重点高中。
分到这个班级,同样是慕清栀的心意。她清楚许承安敏感孤僻,独自进入新班级很难适应高中节奏,便拜托父母和学校沟通,把他安排过来,和自己、林之意同班。这件事她从未对外宣扬,就连许承安本人也不知情。
许承安走到慕清栀身侧空位,轻轻放下书包,动作放得极轻,避免磕碰出声。
慕清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笑着招呼:“许承安!早上好!真没想到我们又分到一个班了。”
林之意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看来上天都舍不得我们三个人分开。”
林之意知晓内情,顺着慕清栀的话配合。
许承安弯了弯唇角,笑容浅淡,露出一点小虎牙,声音轻柔:“嗯,是很巧。”
他语速偏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不敢太过张扬。说完,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轻轻推到慕清栀桌角,不多言语,安静低头收拾课本。
慕清栀愣了一瞬,随即笑弯眉眼:“谢谢你啊许承安,你怎么知道我忘带纸巾了?我最近正好感冒。”
许承安没有抬头,低声回应:“因为你总是丢三落四。”
一句话轻描淡写,藏着他不动声色的留意。他向来如此,关心全部埋在细碎小事里,小心翼翼,不敢唐突。
林之意在一旁望着,温和浅笑。
迟望舒远远站在后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慕清栀对着那个清瘦男生温和浅笑,看着对方默默递东西,看着二人之间熟稔自然的氛围,他眉峰紧紧蹙起,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指尖无意识攥紧分班纸条,纸张被揉得愈发褶皱。
“那是谁?”
他不认识许承安,也不清楚二人之间的渊源,只觉得分外碍眼,胸口闷得发堵。
贺元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低声介绍:“这你都不知道?他叫许承安,本届省中考状元。可惜身体不好,先天性心脏病。慕清栀家里一直在资助他读书,家境窘迫。”
迟望舒没有接话,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望向教室前方,下颌绷得很紧。
许承安似乎察觉到后方投来的视线,垂着眼收拾书本,没有回望。他生性敏感,不习惯这样裹挟着探究与异样情绪的注视。
这时林之意微微俯身,凑到慕清栀耳边轻声问:“刚刚后门那个男生,你认识?”
慕清栀漫不经心地翻开课本,随口答道:“前些天在迟家晚宴见过一次,叫迟望舒,不熟。”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她全然预料不到,接下来整整两年,这个少年会成为和她死磕年级第一的对手,心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喜欢;更想不到,他会在她整个青春里,刻下如此深重的印记。
迟望舒远远望着她和好友说笑,又瞥了眼身侧安静的许承安。
无所谓。
就算她已经忘了那晚的初见,也没关系。
接下来这三年,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牢牢记住迟望舒这三个字。
他抬步走进教室,在靠后的空位落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道明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