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栀从来没想过,时隔六年,会在公司并购后的全员大会上,重新遇见迟望舒。
天娱传媒被迟氏集团收购,消息传了整整一周,内部人心惶惶。会议室里坐满部门主管与制片人,空气安静得只剩空调微弱的嗡鸣。所有人都在等新上任的掌权人登场。
慕清栀坐在制片区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封皮。她是天娱的金牌制片人,手里攥着好几个正在筹备的剧本,并购这件事,直接牵动她手上全部项目。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身姿挺拔,缓步走入。眉眼褪去少年时期的清浅锐气,沉淀成冷静锋利的质感。
是迟望舒。
慕清栀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攥紧了文件。
当年高二结束远赴苏黎世,高三短暂回国见她一面又再度离开,如今他以迟氏掌权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仅仅一眼,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翻涌,把她拽回十五岁那个闷热的夏夜。
【十五岁回忆】
晚风裹着淡淡的栀子香,月光漫进迟家别墅的露天露台。
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浮动,厅内衣香鬓影,宾客往来,红酒的气息混着低声寒暄,热闹又疏离。
迟望舒斜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上,指尖随意摩挲着冰凉的木纹,正和身侧的贺元川低声聊着新游戏的关卡攻略。
少年一身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眉眼清隽,神色淡淡,对楼下这场宴会毫无兴致。
中考刚落幕,这场晚宴是迟家安排的社交场合,若不是母亲反复叮嘱,他根本不会过来。
“昨晚排位连跪,净匹配到些离谱队友,我跟你说今晚……”
贺元川的话还没说完,迟望舒正要接话,思绪却骤然顿住。
他漫不经心地扫向一楼门厅,目光猛地定格。
女孩跟在父母身侧走进来,一袭白色连衣裙,颈间叠戴着双层珍珠项链,耳钉也是同系列珍珠。乌黑微卷的长发扎成低双丸子花苞头,两侧各系一条白色绸缎蝴蝶结,缎带垂落在鬓边,晚风一吹便轻轻扬起,温婉又惹眼。
她眼型偏圆,瞳色清亮,笑起来眼尾弯弯,脸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五官并非极具攻击性的明艳,却是鲜活讨喜的甜。
隔着涌动的人潮,迟望舒听不清她交谈的内容,只看见她微微抬眼与人寒暄,长睫轻轻颤动,整个人像裹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迟望舒静静望着楼下,愣在原地。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所有寒暄、乐曲尽数淡去,眼里只剩下那个笑意明亮的女孩。
方才还盘旋在脑海里的游戏荡然无存,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
贺元川说了半天得不到回应,侧头看见迟望舒失神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一楼门口,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戏谑道:“回神,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迟望舒好半晌才回过神,耳尖悄悄泛起热意,视线依旧舍不得挪开,难得主动压低嗓音发问:“她是谁?”
贺元川挑眉,唇角勾起促狭的笑:“稀奇,少见你主动打听女孩子。她是慕家的小千金,慕清栀。别看她长得这么乖,性子倒是娇纵。怎么,看上人家了?”
迟望舒没有立刻反驳,目光仍旧落在楼下那道白色身影上,继续追问:“是哪几个字?”
贺元川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念道:“爱慕的慕,清风的清,栀子花的栀。”
迟望舒在心底默默反复默念这三个字,仿佛要将这名字牢牢刻进记忆里。
人如其名,这是他对慕清栀的第一印象。
过了片刻,他才故作淡然地移开视线,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已经悄悄攥紧栏杆,余光一遍一遍追随着楼下娇小的身影,看着她陪在父母身旁同长辈含笑交谈,一举一动松弛又明媚。
不愿再应付长辈无休止的寒暄,迟望舒独自走到露台,后背抵着铁艺栏杆,神色寡淡。
目光闲散扫过庭院,视线再一次顿住。
树下墙角,站着的正是慕清栀。
不知从哪里溜进来一只流浪小猫,瘦小的身子裹着杂乱的橘白毛,怯生生缩在草地上,耳朵警惕地竖着。
她半蹲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语调放得极轻,低头温柔哄着那只受惊的小家伙。
“咪咪,你是哪家的小猫呀,不要这么怕人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只要跟我回家,以后保证你吃香喝辣的。”
她从宴会餐台拿了一小根火腿肠,细心撕开封口,一点点递到小猫的鼻尖前。
流浪猫迟疑许久,才试探着往前挪两步,小口叼住食物。
慕清栀低低笑出声,暖黄的庭院灯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扬起的发梢都浸在融融灯光之中。
迟望舒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
他静静立在不远处,目光牢牢锁在女孩身上,久久不肯移开。
胸腔翻涌着陌生的燥热与慌乱,年少的他尚且分辨不清这汹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只死死记住这张明媚鲜活的脸庞,记住她眼底那份柔软纯粹的笑意。
贺元川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隔着几步远扬声唤他:“迟望舒!”
清亮的呼喊顺着晚风飘向角落,落进慕清栀耳中。
她悬在小猫头顶的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站在不远处那个气质清冷的少年,名叫迟望舒。
贺元川走到迟望舒身侧,顺着他执拗的目光望过去,低低嗤笑,胳膊肘又撞了撞他的肩膀:“又在看!这回总该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迟望舒耳尖瞬间染上绯红,飞快收回视线,故作闲散地望向花园摇曳的灌木丛,嘴硬不肯承认:“没有,随便看看而已。”
“好好好,随便看看。”贺元川也不戳破,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树下蹲坐的女孩。
这时慕清栀也察觉到那道久久萦绕的视线,她抬眼,穿过沉沉夜色,猝不及防对上迟望舒的双眼。
少年身形挺拔,黑色衬衫衬得肩背利落,眉眼清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感,安静伫立在栏杆之下。
慕清栀心底暗自感慨,这人模样确实生得极好。
如今知晓了他的名字,但她本就不会主动攀谈陌生的世家子弟,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算作简单示意。
短短一瞬,她便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了蹭小猫毛茸茸的头顶。
没过多久,宴会厅传来长辈唤她的声音。慕清栀缓缓站起身,跟着长辈转身离开露台,身影很快消融在熙攘的人群里。
留给迟望舒的,只有一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还维持着方才站立的姿势,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悸动久久消散不去。
晚风裹挟着庭院馥郁的栀子花香吹过来,拂乱他额前的碎发,心底纷乱的思绪翻涌不休。
贺元川看得明明白白,慢悠悠开口:“人都走没影了。刚刚怎么不上前打个招呼?”
迟望舒薄唇紧紧抿起,轻轻摇头,嗓音低沉:“不必。”
“你小子,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迟望舒斜睨他一眼,脸上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倨傲:“我是什么人,会这么肤浅,见一面就轻易看上一个女孩子?”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望见她笑起来的模样时,自己的心早就乱作一团。
那时的迟望舒不会想到,这个在晚宴角落蹲身喂猫的女孩,很快就会变成高一新班里,和他争成绩、互不相让的死对头。
更不会预料到,多年之后,当岁月辗转重逢,当年这个桀骜的少年,会成为慕清栀顶头上司,藏着这一份始于十五岁的暗恋,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重新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