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我可以迎接你的降世,但……】
神念点破水球,云星迴缓缓落地,神奇的是他周身竟无一处沾湿。
少年忽觉一阵阴风掠过,随之望去,发现竟有黑雾邪祟如幽暗祭祀般围绕神栖泉涌动,那黑影时而朝拜,时而恸哭,时而又化作触手,想要将神核从泉水中活生生挖出,但发现无法得逞后,又化作符文般的诅咒密布于泉水之上。
恍然间,云星迴忆起,这黑雾便是他之前在药田间见过的,那令他憎恶至极的……须弥祟!
【恩主,这是须弥祟!】少年愤然道。
【看来你已与其有过交手。】神念闻听少年如此说来,语气骤然凝重:【须弥祟似乎对月无渡的神核执念深种,因而神栖泉在孕育你之时,他对云汉圃的进犯愈加频繁。我深觉凭一己之力难以护住此地,便自各地脉敕封五位星主镇守此地,也就是抚养你长大的那几位。】
少年垂眸沉思,神核……执念深种,果然须弥祟是冲着我来的,还连累了师父,长辈们还有云汉圃的村民们……
正在云星迴忧思之时,他忽然觉得有灼热之感。
少年抬头环视四周,发现方才还宁静致远的村圃,早已变得火光冲天,断壁残垣间血流成河。
即便是在幻境中,少年也不忍视家乡沦落至此,不由得以手遮目。
【是我与须弥祟的大战之中引动了纪元的覆灭。至于此后发生的事,便与星儿团团所述大抵无二。】
少年心想,星儿团团?原来这便是星儿籽籽此前的名字。
他感叹师父竟与女夷恩主默契至此,起出如此相似的名字。
神念声音如幽谷清风,掠过世间沧桑,轻叹道:【不过,兰因絮果,祸福相依。我能以古树之身残存,也是多亏了那此战争中的星药大阵……】
但神女没有说出那阵为谁所立,只是转而问道:【他们五个……还好吗?】
【师父与长辈们……都很好。】云星迴行礼答道。
【他们之中,是泰一做了你的师父吗?】
【不,恩主。苏芒是我师父。】少年想想,又加了一句。
【师父他是很好的人。】云星迴在这句话中带着一些试探意味。
他似乎是想要从女夷的口中得到关于师父的只言片语,证明师父并非那个使月无渡神君自戕的罪人。
但他并未如愿,女夷面对这一问,只是沉默。
见神女如此,少年又开始自疑,是否言语太过了。
就在少年为此前的冒失言语后悔之时,女夷的神念又再度传来:【诚然……如此。他们五个……都是很好的。孩子,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少年见终于自己有机会解除心中疑惑,便问道:【恩主,我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总有人说,我这里会有一处星璇浮现。另外,我的魂域里还有一头獬豸模样的凶兽,但它也不是总是狂躁,刚刚它还是很温顺的,而且自从他出现在我魂域里,我便有了可吞噬万物的本领,但是我又无法修行,还有人说我身上有粘液……】
云星迴一边说一边在原地打转,又是摊手无奈,又是挠头疑惑,说着说着像是想把自己成长中数年所遇之事尽数倾诉。
直到一阵海风拂过,他抬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的魂域变回了最原本的样子,但这次海中的诸颗星辰以点连线,慢慢形成了一张无垠的星辉巨网,自海中浮至空中。
【这……这就是星图吗?】云星迴一时语塞,左右环视下发现竟望不到边。【恩主,这也太大了。】
【道胎的无垠星图,本该如此。】神念一声叹息之后,道出了影响少年此后人生旅途的一番话。
【我很想听你说尽心中疑惑,但……有些来不及了】女夷的声音开始有些虚弱。
【你虽借月无渡神核现世,但你不是他。你体内除了他的星图,还有玄牝之力,这是亘古未见的。我想,这与月无渡消失的真正目的相关。】
神女叹息道【我本以为,我是那个令你降世之人。但如今看来,我或许只是那庞大计划中的一环罢了。现如今,我已借护道人身份将你的星图自你魂域中唤醒,此后你可以修行了。】
【不过,寻常修行不过借一星一曜勾勒星图,而你要面对的则是周天寰宇间的亿万星辰。可你不似其他洪钧道胎受须弥星梯滋养,降世前星图便已悉数点亮,现如今你的星图内只有残存的些许星力,供你修行初期所用。但在那之后,你迟早要离开这无星之地。】
神念语气转换,近似呵护般地问道:【而且,因星图之广,你的修行之路较之常人要难上数倍……孩子,你可想好了?如若不愿,我也可以凭一己之力将你的星图再度压下,你或许会少受些磨难。】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在这命运的抉择时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并非什么宏图伟愿,反而都是些生活的琐碎平常。
昭明居烛火映照下的棠灯花,千羽轩观风巢处那带着竹叶清香的风,息壤庐里那烫手的刚出炉的糕点,影守居后院那处游戏时的绝佳藏身点,还有……
念萝山居,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哪怕是院中一条藤蔓长得快了些,他都能察觉得出。
可就在他想要触碰星图的瞬间,他的魂域忽而再度烧起了连天战火!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火光中赫然立着五位长辈的石像!
少年猛然回身,想逃离这一切,只见式儿被他在山洞中见过的黑影死死钳住,那少女留下血泪,一字一句地问道:
“公子,你不能护我周全吗?”
云星迴像被封住周身经脉一般,怔在原地,他抓紧自己的衣角,冷汗自额角不停渗下。
这时,他心里的无数恐惧化作鲜活画面向他袭来又自身侧退去,少年仿佛身处于一个没有尽头的梦魇隧道之中。
云星迴朝隧道的尽头望去,只觉得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喂!云星迴你怎么又瞌睡了,我爹过来了,你快醒醒!”
少年猛地睁眼,发现是在阿巧爹的学堂上。自己不是在蓐收冢里和女夷恩主对话吗?怎么又回到云汉圃了。
“星迴,见你这般酣睡,想必你是都会了。”阿巧爹将手中竹简放在桌案上:“那你便说说‘先为不可胜’的下一句吧。”
少年腾地站起,四下环顾,再三确认发现自己的确是在阿巧爹的学堂上。
“以待敌……。”阿巧一边小声提醒云星迴,一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又说道:“爹因为昨夜光顾着读书,忘了在夜雨前收衣服,刚挨了娘亲的骂,你千万别惹他了。”
但不知是阿巧的啰嗦扰了少年的思路,还是堂外的落樱堵住了他的耳朵,少年顺着听音儿,涨红着脸答道:“遇大敌,吱个声。”
“诶哟……云星迴你这耳朵真是没救了。”阿巧在一旁扶额道。
随即爆发的哄堂大笑被阿巧爹的愠色止住,“什么吱个声?你要跟敌人说什么?”
这先生虽身形瘦削,但却立如劲竹。只见他粗布袖口一挥,拿起戒尺就朝阿巧走来,“断句都不对,还想教别人。”
阿巧也配合的起身伸手,瘪嘴小声嘟囔:“每次都是这样,星迴一犯错就拿我挨罚。”
可就在戒尺落下之时,阿巧竟觉得手中不是预想中的刺痛,而是一阵温热。
“先生,明明是我的错,为何惩戒阿巧。”
阿巧爹看向言辞恳切的少年,以及他覆在阿巧手上的手掌,并不意外,只淡淡说道:“身无长技,何以佑亲?你只一时挡得住阿巧的手,可此后又当如何?”
少年不语,而阿巧却理直气壮:“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说着她便把手又翻过来放在云星迴手上。
“那若落下的不是戒尺,是血雨腥风,又当如何?”先生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但忽而又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失控,便拂袖转身而去。
“若真不想挨打,就不要让我有拿起戒尺的机会。”阿巧爹顿了一下:“而不是在这里,你挡我,我挡你的。在敌人看来,这都是螳臂当车。”
云星迴想起来了,自那堂课后,他在学塾的表现便如换了个人一般,再没有被问倒过,甚至偶尔还可以和先生论个一二。
而那戒尺,也渐渐在先生的书案上落了灰。
往日的恐惧已被遗忘,甚至有一次他们还顺手拿起过戒尺,去驱赶窗边的蚊虫。
此外,云星迴也想起了,他没答上的下半句到底是什么。
【以待敌之可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