菘蓝本以为会失眠，但是这几天太累，身体也放弃了紧绷，是头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草草洗漱退了房，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发大厅。
机场已经热闹起来，广播在温柔地念着登机提醒。
菘蓝排在队伍里，把护照和打印的行程单攥在手心。
过安检、出关、候机。
她戴着耳机，看着玻璃窗外飞机的机身，银白色的机翼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光，巨大的鸟儿安静地伏在跑道上等待起飞。
登机的时候，舱门处空乘礼貌地冲她微笑：“您好，请往里走。”
菘蓝顺着窄窄的过道往里挤。
经济舱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放好了行李坐在位置上，有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往头顶的行李架里塞背包。
她侧着身，一边道歉一边穿过他人的膝盖和手肘，终于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把自己塞进座位里，放好背包，系上安全带，掏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最后，她点开攻略继续细化：“到达安曼机场后，先办落地签，再取行李，然后换钱，买电话卡——”
正看到这里，一个好听的嗓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
对方中文说得不算标准，别扭的口音对菘蓝说道：“你，好，我位置，在里面。”
菘蓝抬起头。
机舱顶灯的光线从男人身后漫过来，给他那头微卷的棕色头发镀上了一层金。
男人肩宽腿长，穿着剪裁妥帖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低调的金属表带，整个人和这逼仄的经济舱格格不入，如同被错放进廉价画框里的昂贵照片。
而且，他的眼睛好看得不太真实，蓝灰色的，如同冬天的海面上漂着碎冰。
菘蓝的第一反应是：金发碧眼。
其实仔细看对方的头发其实是棕色，但此刻的光让他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在新闻行业混过几年，赛级白男这类词她再熟悉不过。
菘蓝怀疑这人是不是哪个品牌的模特走错了舱位。
她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自己挡着对方了，她连忙侧身说：“不好意思。”
男人回以简短的笑：“谢谢。”
他侧身从她面前走过去，在她里面的座位上坐下。
他坐下来之后，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靠着椅背，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菘蓝重新坐下，余光里看见他的肩膀和膝盖。
她识趣地移开视线，又掏出手机，假装继续看攻略，但脑子里的注意力已经不那么好收拢了。
她刚才在那几秒钟里清楚地看清了他线条干净的侧脸，下颌分明，眼角有一点细微的笑纹，但整张脸偏冷。
而且她注意到他穿皮鞋一看就不是快消品牌能做到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坐经济舱？
她默默按下疑问，把它塞进不关我事的格子里，专注注意力，继续看手机。
引擎的轰鸣低沉地响起来，飞机被推出廊桥，沿着跑道慢慢滑行。
窗外的地面一点点倾斜起来，加速、抬头、离地，窗外的房子缩小成积木，道路变成一条条细线，整齐的云海铺展开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坐在一架飞往未知国度的飞机上，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外国男人，身上只有一只背包和一个登机箱，存款还剩一些。
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计划，她却觉得自己活了起来。
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窗外是铺展开的湛蓝，阳光从高空中没有遮拦地落下来，整个世界都干净得过了分。
菘蓝还没来得及在这种自己既伟大又渺小的情绪里多泡一会儿，旁边的男人就开了口。
“你好。”
菘蓝转过头，对上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男人半侧着身，探过来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做自我介绍，美式口音里的异国味道更明显了：“我叫迈尔斯，Miles Harrow，你好。”
菘蓝眨了眨眼，有点莫名其妙。
她愣了一拍，疑惑又防备地回了一句：“你好？”
她想了想，又用英文补充：“抱歉，如果你的中文不太流利，可以用英语交流，我可以理解的。
这话一出，迈尔斯的眼睛先弯起来，随后嘴角勾起弧度，酒窝露了出来，整个人的冷意融化了大半。
他也没换英文，继续用他口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中文，很好。”
他停顿后又说：“但你说得对，我的中文确实不太好。”
菘蓝有点不知如何接话，她移开视线，低声说：“哦。”
可迈尔斯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撬开了话匣子，他坐姿放松了些，问她：“你去约旦干嘛？”
菘蓝不看他的眼睛，回答简短：“玩。”
“旅游？一个人？”
“嗯。”
迈尔斯惊喜地说：“真巧，我也是，看来我们选的是同一班飞机，同一个方向，这是我的好运气。”
菘蓝对这种明显带着玩笑意味的搭讪生不出什么反感来，但也没有接茬的**。
她又“哦”了一声，把目光放回手机上。
可手机屏幕上是她早就看过的攻略，字都认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迈尔斯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更觉得有趣了。
菘蓝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表，一个她买不起但看得出来的标签：百达翡丽。
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可以叫我迈尔斯。”
男人说英文的声音低了些，只递到她一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突然，但我也没办法，你看起来实在太像一个有趣的人了。”
菘蓝这才正眼看他。
迈尔斯靠在椅背上，方向对着她，蓝灰色的眼睛显出冷调，脸上是试探的笑意。
真是好看的相貌，谁能拒绝好看的人呢，对吧，菘蓝问自己。
她收回视线，语气故作淡定：“你是做什么的？”
迈尔斯：“计算机，但本科只读了一半，后来开了一家小公司。”
菘蓝没问什么公司，迈尔斯也不着急推进话题，他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把椅背稍微放低了点。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脖颈到锁骨的线条隐在衬衫领口里。
他说：“你去约旦有什么计划？佩特拉？死海？瓦迪拉姆？”
菘蓝：“你做功课了？”
“我订票之前随便查了查，我怕错过任何值得看的东西，你呢？”
菘蓝接话：“佩特拉，死海，瓦迪拉姆，还有安曼老城，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你可以带我一个。”迈尔斯的语气说不上是认真还是玩笑，“反正你也看到了，我是一个有点无聊的人。”
菘蓝不接话，转移话题道：“你的中文很好，跟谁学的？”
“我有朋友是华人。”迈尔斯声音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难怪。”
“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他学着用稍微垮一点的语气说出来，“他说这句话能跟所有中国人打招呼。”
菘蓝被他学自己朋友的样子逗得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拉平，说：“在中国，现在这句话也不是万能的。”
“那你觉得，跟中国人打招呼用什么比较好？”
菘蓝想了想：“看你跟谁打招呼，但如果是我，你最好别打招呼。”
迈尔斯被这句话噎住了一瞬，随后笑出声来：“你说话的方式，我很喜欢。”
菘蓝被他漂亮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手机：“你搭讪人的方式倒是一点也不含蓄。”
“不，我很含蓄了。”他微微张开手，“我还没有直接说我们下飞机一起吃晚餐吧，我知道安曼有一家很好的餐厅。”
菘蓝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表情是什么，但她感到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热。
她假装没听到，用力把目光钉在手机上，一句话也没说。
迈尔斯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他安静下来，侧过头去看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看着云海，目光变得有些远。
这人从坐到她旁边开始，一共说了不下十句类似于“喜欢你”、“有趣”、“想认识你”之类的话，但奇怪的是，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让人觉得油腻或冒犯。
菘蓝感到自己脸颊有点热，她抬手碰了一下，确实有轻微的温度。
微妙的生理反应、心理作用连带着血管在扩张，在密闭的机舱里被人用目光、声音和笑意一寸一寸地温烤着，无一处着火，却处处都暖。
旁边的迈尔斯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对上她的目光。
菘蓝被她自己那一刻的心跳惊到了，她慌忙站起来，从座位上侧身探了出去。
“我去洗手间。”她还低低不知道在跟谁解释的说了一声。
菘蓝踩上过道，感到自己耳后发烫得厉害，于是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起来正常，沿着过道往飞机后部的卫生间方向走。
在菘蓝看不到的地方，迈尔斯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过道尽头，他才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没有收起来。
迈尔斯回忆着刚刚的细节，女孩皮肤很白，细碎的发丝落在耳后，有一颗小痣藏在发尾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猫，想炸毛却硬要维持体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迈尔斯轻笑一声，真可爱。
经济舱和卫生间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区域，有一个狭窄的过道和一块半弧形的操作间隔层。
菘蓝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里面有人，便靠在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等。
她看着舷窗外流动的云层，深呼吸了一口，努力把自己脑海里迈尔斯的侧脸挤出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从前面传过来的男声，在跟别人说话，大概以为这里没什么人，声音便没有压低：“你刚跑头等舱去干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你不知道，我真是赚大了。”
面对八卦，菘蓝这个普通人类显然是无法抗拒的。
她耳朵竖了起来，就听这个声音继续说下去：“有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外要和我换座位，给了我两千美金，让我去坐他的头等舱，你说还有这种好事？一看就有钱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坐经济舱，可能是有什么怪癖吧。”
“两千美金？疯了吧？”第一个声音说。
“我反正不亏，他还跟我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本来就是坐那儿的，别声张，我管他呢，有钱人的怪癖，关我什么事。”
“换你座那人长什么样？”
“一个外国人，长得挺帅的，穿的西装和皮鞋都贵得很，蓝灰色的眼睛，怪好看，就是不知道脑子有没有毛病……”
得，合着这是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菘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