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北纬31.2°、东经121.5°,东八区,秋季,28℃。
“菘蓝,菘蓝,等等我。”
此刻日光斜斜的,被叫住的女孩闻声停住脚步,转过半个身子。
夕阳映着她的面庞,在苍白的面容上染上绚丽的色彩,她的眼瞳比寻常人更黑一些,微微向上挑的眼尾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清冷气质又冲散了些许。
她手里抱着个牛皮纸箱,里面装着台笔记本电脑、两本采访本、还有一盆快死的绿萝。
声音的主人喘着气追上来。
菘蓝的同事名叫苏悦,是和她同期的城市新闻部编辑,此刻脸色泛红的跑过来,手还按着因为跑动而晃荡的工牌。
“你真要走啊?”苏悦的视线落在她的纸箱上,声音压不住的急切。
菘蓝:“你说呢,东西都收拾了。”
苏悦想说什么,走廊恰好里有人端着咖啡经过,目光落在菘蓝的纸箱上又移开。
苏悦声音压低了些: “昨天我走得早,“听说你们组那边动静不小,你跟老刘他——”
“他摔他的门,我辞我的职。”菘蓝说。
苏悦抿了抿嘴,说:“那你最近那个的稿子……”
菘蓝垂下眼,睫毛遮住目光,她眉眼淡淡的,嘴角带上了嘲讽的弧度:“两个月,一千多公里,跨了好几个省,访谈了好几个人,最后交上去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
“他说这个不劲爆,读者不会点的,标题要改,搞点性别对立,结尾再加一段小孩哭妈的描写。”
“他根本不关心当事人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叫什么名字、事情的真相到底怎么样,他关心的就是什么小孩哭妈能不能让人刷到后停下来那么一秒。”
菘蓝的指尖在收拢,纸箱边缘被她气愤地攥出凹陷。
昨天晚上,明明是下班时间,主管却打来电话,说菘蓝这两个月的稿子太没有网感,让她下沉下沉,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写的,某某平台这篇那篇翻了多少倍流量。
菘蓝跟主管说我们做新闻的总不能把别人的苦难包装成流量包,主管只觉得她太理想主义。
“然后我就挂了他电话。”菘蓝说。
苏悦没忍住吸了一口气:“那你后面怎么办?现在这个行情你是知道的,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工作,”
“我知道。”菘蓝点点头。
“那你——”
菘蓝: “大环境不好我知道,但是再不走的话,我的精神和□□就要真的不好了。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苏悦沉默了。
菘蓝和苏悦的说来其实关系挺有意思,她们是同一年进这家媒体的,都做内容,一个在新闻部,一个在深度部。
报道野路子都野、拼起来也都拼,被评过稿,也争过版面,在采访现场碰见的时候都会较劲谁先拿到独家。
但正因为都是真在做事的人,才能互相能看懂对方。
表面上是竞争对手,暗地里反而比其他同事更熟悉彼此。
对方哪篇稿子熬夜改了多少遍,在哪次采访里受过委屈……
但做这份工作的,谁都不想多提这些。
苏悦低头往墙上靠,闷闷不乐道:“你说得对,你是能走的,我不行。”
“房贷还差二十年,车贷还有三年多,孩子下个月幼儿园秋季班学费刚交完,卡里剩四位数的数,我连感冒都不敢大病一场。”
“哎,我上次陪我女儿去游乐场,她坐旋转木马,我坐在旁边长椅上算这个月剩下的钱还够不够用。”
苏悦说这些时整体状态是生活化的平淡,可是平淡底下全是焦虑。
她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当时她觉得人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现在回头一看,步子一步都没踏错,但好像每一步又都不是自己选的。
她说着又笑了笑:“这些话你这个单身人士听着可能觉得矫情。”
“不矫情。”菘蓝无力地安慰她说。
两人又安静了几秒,苏悦靠着墙,菘蓝抱着纸箱站在走廊中间。
苏悦深吸一口气,把某些不现实饭念头往下压,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回老家先躺一阵?”
菘蓝耸耸肩:“不知道,先活着再说。”
“总得有个方向吧。”
“走一步看一步吧。”菘蓝倒不是自暴自弃,只是想通了。
她对着纸箱里的绿萝说,“你呢,要是命大就跟着我多活一阵,命不大,明年就给你浇水的时候多烧两炷香。”
苏悦扑哧笑了出来:“你这个人——”
最后劝解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她看着菘蓝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在她心里绕了几圈,最后只落成一句:“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菘蓝看着她,点了头。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菘蓝一脚踢掉鞋,纸箱随手放在玄关地上,肩膀上的包滑落,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扑进了床里。
她把脸埋进去,整整一个上午,前台签名、交接材料、某几个虚伪的拥抱、退了所有部门群。
她的笑容维持到电梯门合上为止,现在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她拿过手机,心里正想着是订个外卖还是就这样睡过去,屏幕就亮起来,微信消息弹在了最顶栏。
房东:“小菘啊,跟你说个事,我儿子下个月要结婚了,房子想收回来给他住,您再找找房子吧,这个月月底前搬就行,押金我会退的哈。”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菘蓝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算自己搬出合同法来吵,意义也不大,一个不想租给你的房东有千百种办法让你走。
但好在,这些年她把时间、健康、睡眠、情绪、热情……这写一样一样都卖给了工作,换来了一个可观的账户余额。
此刻,她看着余额,这个出卖自己的灵魂和时间换来的全部身价,居然比想象中多一点。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她能在无家可归之前选一个方向,不用头疼接下来睡在哪。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中间,拿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天夜里刷到的某个短视频突然浮上脑海。
她还隐约记得画面,彩色的图标,大大的字写着机票盲盒、价格很低、目的地随机。
她当时划过去了,没停下来多看,因为那时候她还在一遍遍改稿。
菘蓝手指点开App,图标还在,热热闹闹的红色写着“机票盲盒,全球目的地,888元/张”。
888,这能干嘛呢,平时可能也就买几双鞋再吃几顿饭。
但现在她离职了、房子也要没了、明天和方向她一个都没有,888块钱换一个未知,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自由了。
她选择出发地,下单,付款,指纹按下去,页面上出现一个旋转的小圆圈,转啊转,转啊转,正在匹配目的地。
她把手机捧在手里,侧过头看向窗外,太阳落到楼群后面去了,几团厚厚的云边缘被阳光镶上一层金,正缠绕着一棵老树的树冠。
圆圈停下来的时候,屏幕弹出了一行字:“目的地:约旦。”
最后一箱书打包完,菘蓝蹲在地上,胶带撕拉一声在空气里划出干脆的声响。
她把沉甸甸的纸箱封好口,又拿记号笔在侧面写了个“菘蓝/衣物/杂物”,拍了张照片发给好友,交给快递员。
“东西先放你那儿,等我安顿好了再处理。”
对方秒回:“行,一路平安,到地方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没跟家里说,不管是辞职的事,还是出国的事。
爸妈是听到女儿说“辞职”二字就会失眠好几晚的人,如果再加上“一个人去中东”,她都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沉默的几秒钟,然后是她爸妈用突然抬高的声音喊着:“菘蓝,你是不是疯了?”
与其这样,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蹲而发麻的腿,环顾这间她住了好几年的出租屋,忽然有些不真实。
客厅空荡荡的,窗帘已经拆下来洗好,窗台上原本摆着的绿植寄到了朋友家,书架上的书也全部装箱寄走,几枚按钉在曾经贴过稿子和照片的地方留下细小的孔洞。
这里不是她的房子,却收留了她上千个白天与夜晚。
她本以为自己会高高兴兴地锁上门,转身就走,现在门在面前,她却手握着行李箱拉杆一动不动。
她站了一会儿,和房间轻声道别:“走了。”
出租车驶上高架,午后的城市在窗外流动,她靠着窗,看着楼群往后退去。
她告诉自己:“菘蓝,你要开心,你可是干了件大事。”
机场附近的酒店是昨晚订的,她拖着箱子走进大堂,前台工作人员一边办入住一边和她确认航班信息。
“明天早上九点半的飞机?那您可得早点起,国际机场安检排队挺久的。”
菘蓝点头道了谢,拿着房卡上楼,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铺得平整的床上。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开始搜攻略。
“约旦自由行安全”
“安曼机场落地签流程”
“约旦电话卡怎么买”
“佩特拉门票价格”
“死海酒店性价比”
……
她一条一条往下刷,把关键信息截图存档。
落地签费用约四十约旦第纳尔,合人民币四百左右。
取行李之后先换钱,机场汇率亏,但可以换少量现金先用着。
电话卡在入境大厅就能买,运营商Zain/JO的都有流量套餐,大概十天几GB,够用。
用Uber可以在约旦打车,比较靠谱,最好不要上路边揽客的车。
还有一条备注:女生一个人去中东的话,穿着尽量日常一些,不要太暴露,尊重当地习惯能减少不必要的骚扰。
菘蓝把这些截图存进相册,又打开笔记软件,一条一条整理成清单。
她写得很仔细,仿佛这能抵消心里某种隐约的不安。
她还没去过任何一个国家,更别提中东。
她从小到大的旅行范围和大多数普通家庭孩子一样,国内,省内,偶尔跨省,坐高铁几个小时内就能到。
护照是大学的时候办的,她当时攒了两个月实习工资,想着毕业旅行,后来工作了,就一直没成。
护照躺在抽屉底层,如今终于要见到第一个入境章了,是她连名字平日里都不太读得到的,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