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年级组贴出了分班名单。柒妍站在公告栏前找了很久,才在普通班的名单里看到何越的名字,他被分到了高一八班,而她的名字在高一一班的最顶端,两个班级的教室隔着整整三层楼。
领成绩单的时候,柒妍在走廊上碰到过何越一次,他穿着熟悉的藏蓝色校服,手里抱着一摞书,和赵磊并肩走着,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还是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耳尖依旧是淡淡的红。她也想挥挥手,可刚抬起手,他就已经被赵磊勾着肩膀走远了。
整个寒假何越都没怎么出门,除了跟着赵磊去体育馆打了几次羽毛球,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刷题。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厚厚的练习册,他把那本没署名的数学笔记翻得页角都起了皱,里面的每一道题都做了三遍,错题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妈妈端着水果进来的时候,总是看见他盯着阳台外的雪发呆,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开学那天飘着细蒙蒙的雨,何越背着书包走进八班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上个学期老邓发的那本精装笔记本,第一页还夹着半张没写完的地理试卷。他发了会儿呆,把笔记本又塞回了书包最底层。
八班的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姓周,教物理,说话温温柔柔的,第一次班会的时候选班干部,问谁愿意当物理课代表,底下一片安静。何越正低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忽然被旁边的男生推了一把:“哎,何越,上次摸底考你物理考了全班第二,你上啊。”他还没反应过来,周老师已经笑着点了他的名字:“那就何越同学吧,以后物理作业就麻烦你收了。”
何越愣了愣,想说自己地理更好,可看着周老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了点头。他从小到大当过最大的官就是小组组长,忽然成了课代表,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每天早上抱着一摞作业往办公室跑,碰到不会的物理题就红着脸问周老师,一来二去,物理成绩反而进步得飞快,第二次月考的时候直接考了全班第一,周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他的时候,他耳尖又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笔尖,半天没说话。
他还是每天放学后去操场打羽毛球,赵磊也分到了八班,两个人总是约着打一个小时再回家。春天的风裹着玉兰花的香味吹过操场,何越握着球拍在球场上跑的时候,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抛在脑后。有一次柒妍和林晓雨吃完饭路过操场,远远就看见他跳起来扣杀的身影,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刚好落在对方的场地上,赵磊举着球拍大喊“好球”,他站在夕阳里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耳尖还是红的。
柒妍站在围栏外看了很久,直到林晓雨拽着她的胳膊晃:“看什么呢?走啦,晚自修要迟到了。”她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转身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好何越也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何越先冲她挥了挥手,她也笑着挥了挥手,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柒妍有时候会特意绕路从操场走,偶尔能碰到何越打球,他看见她的时候,会停下来冲她笑,有时候还会扔给她一瓶冰矿泉水。林晓雨总是挤眉弄眼地碰她的胳膊:“哎,你说何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我看他每次看到你都特别开心。”柒妍脸一红,拍她的手:“别胡说,我们就是以前的同班同学。”话是这么说,她每次接过那瓶水的时候,心里都甜丝丝的。
高一下学期开学没多久,政治老师忽然在课上说要换个课代表,原来的课代表要准备竞赛,没时间兼顾。老师站在讲台上翻着成绩单,随口问:“上次政治月考谁考了第一?”全班同学齐刷刷地回头看何越,他正低着头在抽屉里摸地理练习册,被大家看得一愣,才反应过来上次月考政治碰巧考了满分。
“那就何越同学吧,你地理学得好,政治肯定也没问题。”政治老师笑着说。何越傻眼了,他只是考前突击背了两天知识点,怎么就成政治课代表了?他站起来想推辞,可看着老师信任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好的老师”。下课后赵磊拍着他的肩膀笑到直不起腰:“可以啊兄弟,身兼两职,物理和政治课代表,文理双全啊你。”何越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手里刚发下来的政治练习册,只觉得头大。
当了政治课代表之后,何越每天要跑两次办公室,早上送物理作业,下午送政治作业,偶尔还会在走廊上碰到柒妍。她总是抱着一摞练习册,和班上的同学说说笑笑的,看到他的时候会停下来打个招呼,有时候会塞给他一颗薄荷糖,说是别人给的,她不爱吃。何越每次都把糖小心地放在铅笔盒里,舍不得吃,攒了满满一盒子。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何越报了羽毛球单打和男子一千五百米。比赛那天操场特别热闹,柒妍作为学生会的成员,负责在终点记成绩,一千五百米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何越跑在最前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耳尖红得透亮。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赵磊冲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柒妍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亮。
柒妍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和一条毛巾,他接过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何越的耳尖更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那天的羽毛球单打他也拿了第一,领奖的时候站在主席台上,他往下看,刚好看到柒妍站在人群里,举着个小相机对着他拍,嘴角弯成甜甜的弧度,和上次演讲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运动会结束后没多久,班主任就在班会上宣布了分科的消息,说高一期末就进行分科考试,大家可以提前考虑选文还是选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讨论要选什么,赵磊转过头问何越:“你打算选文选理?你地理和政治都好,选文肯定没问题,但是你物理也不差啊。”何越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没说话,他其实早就想好了。
他后来在走廊上碰到过柒妍一次,她和林晓雨站在窗台边讨论分科的事,林晓雨问她选文还是选理,她笑着说:“我肯定选文啊,我理科太差了,物理每次都考不及格。”何越站在拐角处听了很久,直到她们走了,才慢慢走出来,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填分科志愿表的时候,何越毫不犹豫地在文科那栏打了勾,周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说他物理成绩那么好,选理科更有前途,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更喜欢文科。他把志愿表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想着,万一呢,万一这次能考得好一点,说不定就能和她在一个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越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除了完成作业,还要额外刷两套文综试卷,晚上总是学到十二点才睡。赵磊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刷题,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你这么拼干嘛?就算选文,你成绩也肯定没问题啊。”赵磊打着哈欠问他。何越头也没抬:“没事,多做点题保险。”
他其实心里没底,他知道柒妍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重点文科班只收前五十名,他上次月考年级排八十多名,还差三十多名,想要追上去,很难。可他还是想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和她在一个班。
柒妍那段时间也很忙,重点班的学习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偶尔在食堂碰到何越,他总是低着头匆匆吃饭,吃完就抱着书往教室走,看起来比以前瘦了点,下巴都尖了。她想过去打个招呼,问问他复习得怎么样,可每次看到他身旁跟着赵磊,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又觉得不好意思过去。
分科考试前一天,何越在柒妍的班级门口等了她很久,直到放学铃响了,才看见她抱着一摞书走出来。他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温的冰糖雪梨水,还有一张小纸条:“考试加油。”还是和上次分班考试前一样的字迹,清隽好看。柒妍接过水,抬头看他,他耳尖又红了,挠了挠头说:“我先回去了,你也加油。”说完就转身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考试那两天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何越答题答得很顺利,所有的题目都是他复习过的,尤其是文综,写起来得心应手。出考场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看你这样子,这次肯定能进重点班!”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隐隐有点期待。
成绩出来那天,下着很大的雨,何越坐在教室里,看着周老师手里的成绩单,心脏跳得飞快。周老师先点了柒妍的名字,她还是年级第三,稳稳地进了重点文科班。然后开始念普通文科班的名单,念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五十六名,差六名,刚好卡在重点文科班的录取线外。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赵磊坐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何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何越抱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看见柒妍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身上落了点雨珠。看到他过来,她递给他一把伞,小声说:“我听说了,你已经很厉害了,进步那么大。”何越接过伞,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心里一暖,笑了笑说:“没事,在普通班也挺好的,反正都在一栋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糖纸是绿色的,和上次冬天他给她的那颗一样。“恭喜你啊,如愿以偿进了重点班。”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柒妍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个人站在雨里沉默了几秒,何越先开口:“我先走了,赵磊还在等我呢。你也早点回家,路上小心。”说完他就转身走进了雨里,雨伞撑在肩上,背影很快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中。柒妍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里的薄荷糖甜得发苦,眼睛忽然有点酸。
九月开学的时候,何越背着书包走进了高二七班的教室,普通文科班,在教学楼三楼,而柒妍的高二一班在五楼,中间还是隔着两层楼。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的时候,又摸到了那本精装笔记本,第一页夹着的半张地理试卷已经泛黄了。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十一月,演讲比赛一等奖”,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薄荷糖图案,是柒妍的字迹。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何越看着那个小小的薄荷糖图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关系的,他想,日子还长着呢,他们还有两年时间。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九月,我们都选了文科”。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羽毛球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