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落在柒妍脸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台下是乌泱泱的人海，几千套藏蓝色校服像一片静默的海洋，风卷着十一月特有的桂花香吹过，把她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何越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同样攥着演讲稿，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余光瞥见他耳尖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忽然就想起军训时他站在队列里，也是这样紧张到耳朵发红，却还是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到位。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柒妍的声音透过话筒扩散开来，清清脆脆的，像泉水撞在石头上，“今天我们演讲的主题是，我的高中初印象。”
她没有念那些干巴巴的套话，开口讲的就是军训时那场猝不及防的大雨。“那天我们刚站了十分钟军姿，雨就砸下来了，教官喊解散的时候大家都往教学楼跑，我怀里抱着全班的帽子和水杯，踩在积水里差点滑倒，是身后有个同学扶了我一把，还帮我抱了一半的东西，等我想道谢的时候，他已经跑没影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侧头看了何越一眼，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微微一顿，又同时转回了头。
何越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声音还是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却意外地稳：“后来军训会□□们班拿了一等奖，大家抱着奖状在操场上跳，那天的太阳特别大，晒得人眼睛发花，可是每个人都在笑，连平时最严肃的王教官，都偷偷红了眼眶。”
他们四个轮流讲着，从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讲到天蓝色的课桌，从嗓门洪亮的教官讲到温温柔柔的数学老师，从军训时的薄荷糖讲到羽毛球场上挥洒的汗水，从三个人分吃一个烤红薯的课间讲到堆满作业本的办公室窗台。台下时不时响起笑声，讲到军训的趣事时，十三班的方阵里更是爆发出格外响亮的呼应，坐在第一排的校长都跟着点头笑。
最后是柒妍收尾，她看着台下，目光扫过十三班的方向，林晓雨正举着个自制的应援牌晃得起劲，张倩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相机对着他们拍，嘴角弯成甜甜的弧度。她又看向操场边缘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高中的开头，有烈日，有骤雨，有汗水，也有糖果的甜。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年会遇到什么，可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十三班的方向更是喊得格外大声，赵磊领着羽毛球队的男生们吹着口哨，差点把旁边班级的同学吓一跳。柒妍握着话筒鞠了一躬，转身往台下走的时候，何越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你看，我说过你没问题的。”
她回头笑，阳光穿过主席台的檐角落在他脸上，少年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汗湿，耳尖红得透亮，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们都很棒。”她说。
那天的演讲拿了一等奖，奖状发下来的时候，老邓在班会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特意给他们四个每个人都发了一本精装的笔记本，还额外奖励了全班一节体活课。林晓雨一下课就围过来，抱着柒妍的胳膊晃：“我的天，你们讲得也太好了吧！我旁边班的女生都在问我们班那个穿白鞋子的男生是谁，就是何越啦，说他声音好听长得也帅！”
何越正趴在桌子上整理地理笔记，听见这话，笔尖一顿，耳尖瞬间又红了，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写，可是笔下的线条都歪了。赵磊坐在后面拍他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可以啊兄弟，现在都有迷妹了。”被他反手推了一把。
柒妍坐在座位上转笔，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低头翻开老邓给的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的地方，她想了想，写下了“十一月，演讲比赛一等奖”几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薄荷糖图案。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银杏叶落得差不多的时候，老邓在班会上带来了一个让全班都炸开锅的消息：“学校决定，高一上学期期末进行分班考试，选拔成绩前一百名进入网络实验班，也就是大家说的网班，剩下的同学留在普通班。网班在教学楼五楼，都是学校最好的老师带，大家这段时间要抓紧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林晓雨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慌张：“什么？高一就分班？我还以为要等到高二分科呢！完了完了，我这成绩肯定考不上网班，柒妍你肯定没问题，你要是去了网班，我们岂不是不能一起吃饭了？”
张倩倩也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我也不想分开，大家刚熟起来就要分班吗？”
柒妍安抚地拍了拍她们的手：“别担心，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玩啊。而且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呢，你们好好复习，说不定我们三个都能考上网班。”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刚开学三个多月，大家刚刚熟悉起来，忽然就要面临分离，任谁都不好受。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教室后排，何越也正抬头看过来，目光在空中相撞，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错开。柒妍转回头，心里忽然有点没由来的失落。她知道以自己的成绩，考进网班应该不是问题，可是何越呢？他上次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多名，但还是在班级二十名左右，年级排名大概一百五十名开外，想要考进前一百，难度不小。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整个班级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平时下课吵吵闹闹的教室，现在也安静了不少，大家都趴在桌子上刷题，连林晓雨都收起了她的八卦小册子，每天抱着英语单词本背。柒妍作为班长，收作业的时候都尽量放轻动作，生怕打扰到大家复习。
何越也比以前用功了不少，下课的时候不再跟着赵磊他们去操场打球，而是坐在座位上刷题，同桌陈阳是地理学霸，经常给他讲题，两个人有时候为了一道选择题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分享一包干脆面。柒妍偶尔收作业走到他身边，会看见他的练习册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连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晚自习，柒妍抱着一摞练习册去办公室，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何越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个英语单词本，小声地背着单词，冬天的夜晚风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鼓鼓的，他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冷，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柒妍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没过去打扰，轻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她知道他在努力，想考进网班。她也偷偷把自己整理的数学笔记复印了一份，找了个机会，趁他不在教室的时候，放在了他的桌子上，没有留名字。第二天她看见他拿着那份笔记，愣了好久，到处问是谁放的，没人承认，他只好把笔记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书包里，之后的几天，她总能看见他对着那份笔记刷题，看得格外认真。
分班考试的前一天，老邓给大家放了半天假，让大家回去调整状态。柒妍收拾书包的时候，在书桌里发现了一瓶温的冰糖雪梨水，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考试加油”，字迹清隽，是她见过很多次的，何越的字。她握着那瓶水，心里暖乎乎的，回头看向教室后排，何越已经背着书包走了，只有他的座位还留着半开的窗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考试连续考了两天，语数英物化生史地政九门课排得满满当当。柒妍发挥得很稳，题目大多是她平时复习过的，答得很顺利。何越也觉得自己考得不错，尤其是地理和数学，很多题型都是他最近刷过的，出考场的时候，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可以啊兄弟，看你这样子，说不定真能考上网班！”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隐隐有点期待。
成绩出来那天，是一个飘着细雪的周五。老邓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他先点了柒妍的名字：“柒妍，年级第三，考得很好，进网班没问题。”全班都响起了掌声，林晓雨在下面比她还激动，一个劲地鼓掌。
然后老邓开始念其他同学的成绩，柒妍一直竖着耳朵听，念到第二十个名字的时候，才听到何越的名字：“何越，年级一百一十二名，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柒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百一十二名，差十二名，刚好卡在网班的录取线外。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何越，他坐在座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赵磊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放学的时候，雪下大了，整个校园都裹上了一层白色。柒妍抱着书包走出教室，看见何越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下，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拿着个羽毛球拍，像是在等谁。她走过去，想安慰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何越先看见她，冲她笑了笑，耳尖还是红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恭喜你啊，考得这么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很厉害了，进步那么大。”柒妍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挤出这么一句。
“没事，反正就算考不上网班，在普通班也挺好的。”他挠了挠头，把手里的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薄荷味的棒棒糖，“给你，就当是恭喜你考上网班了。”
柒妍接过棒棒糖，糖纸是绿色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好看。“谢谢。”她说。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几秒，何越先开口：“我先走了，赵磊还在球场等我呢。你也早点回家，路上小心。”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柒妍站在原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和军训时那片薄荷糖的味道一模一样。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们的高中第一年，刚开场三个月，就迎来了第一场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