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南坐在办公桌上，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半，是下班的时间了。
她悄悄站起身来，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左胸口的上的位置上写着：东方白水区综合医院，重症医学科，辛南，规培医师。
这是辛南规培的第二年，刚过25岁的生日。
走到储物柜前，辛南打开柜门，里面镶嵌的镜子照出她的模样：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中间的鼻头圆圆的，像突然冒出来的，没有鼻梁衔接，衬托之下，那片薄唇反而端正许多。
还是一样的丑，辛南叹了一口气。
今天下班后休假一天，按理说，辛南会迅速收好衣服，马不停蹄地回家，但今天，哪怕多看一会自己的丑脸，她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磨蹭了半晌，最终还是出了医院。
现在正值春天，辛南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她双手插到口袋里，右手来回玩着里面的几枚硬币：一块，两块，三块……她在心中默念着，目光在街道边寻找着某个人。
随着这几年的发展，南城建设越来越好了，尤其是白水区，是市政市容重点规划的地区，街道也干净整洁许多，就连是落叶，也呆不够24小时。
流浪汉更是少了，估计都在救助站了。
辛南口袋中的硬币都被捂热了，但就是见不到一个可以扔进去的破碗，她的心情有些沉重，或许去别的区能找到流浪汉吗，但是距离太远了回来不方便。
兜兜转转，辛南还是回到了小区，刚从电梯出来，旁边的电梯也“叮”地一声到了，辛南下意识看了眼，是个高壮的男人，一头寸发，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见到辛南，有棱有角的面庞笑起来，竟有两个酒窝。
“小辛，下班了？”
“是的，金大哥，你也下班了。”
这个男人是辛南的邻居，叫做金杨，四十来岁的年纪。
说罢，辛南走过金杨身边，对方突然说道：
“又死了是吗？”
辛南一愣，就看金杨指了指自己的房门，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
“嗯……”辛南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
“有味儿，别人不知道，我天天在殡仪馆火化尸体，这味道还能不清楚？早点处理了吧。”
听金杨这么说，辛南点点头，还想说些让对方理解自己的话，但又咽了下去，抬起眼时，才看到金杨提了个CT袋，上面写着东方白水区综合医院。
金杨立马察觉到了辛南目光的停留，不好意思笑笑道：
“今天你们去你们那边拉尸体，刚好做个检查。”
“哦。”
辛南应了一声，没过多在意，金杨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两人各自到了自家门口，默契地没再搭话。
输入了几个密码，辛南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只是一条缝，腐烂的味道就迫不及待钻了出来，辛南不敢把门开地太大，愣是从门缝中挤了进去，然后赶忙关上了。
因为是春天，尸体腐烂没有那么快，现在的程度就算邻居们闻到了，也会当是垃圾、下水道的味道，当然，除了金杨。
金杨的话浮现在辛南的心头：“早点处理了。”
她兀自摇了摇头，心里竟然一阵委屈。
“我回来了，老齐。”
在腐烂的气味中，辛南对着屋内喊了一声，然后沉默地换了鞋子，脱掉了外套背包，慢慢走近了次卧，倚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具僵硬的尸体。
那是名男性，身上套着藏蓝色卫衣，下身是卡其色裤子，很是体面，从面容来看已经六七十岁了，微微爆出的牙齿泛黄，躺着床上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南南呀，回来了好啊，我饿了，今天吃点什么？”
曾经老齐就会这样回应，然后颤颤巍巍地从次卧走出来，跟在辛南身后，她去哪里，老齐就跟去哪里，嘴里还一直嘟囔着“最喜欢南南了，南南……”
不过，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半年，终止于今天早晨，老齐一声不吭就死掉了。
走到老人床边，辛南拉起那双干瘪的手，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那双手拉近，贴上自己的脸颊，瞬间，豆大的泪珠顺着手背滚了下去。
“老齐，你走了，我该怎么办？今天去街上走了一圈，也没见到一个流浪汉。没有你陪我，我又要一个人生活了，我，一个人生活真的好难好难，我不想一个人生活。”
辛南断断续续说着，泪珠一颗接着一颗。
“再多停一天吧，再多一天……”
看着老齐灰白色的脸，辛南伸手摸了一下脸颊，然后往上摸到额头，将额前头发往后捋了捋，掺白的头发稀疏又杂乱，辛南心里想了想，抹了一把眼泪，从次卧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我听说头发是烦恼丝，既然你都走了，也不会有什么烦恼了，我来替你剪干净吧。”
说罢，辛南爬到床上，横跨坐在老齐的肚子上，一手举起剪刀，一手揪出一缕头发，脸上露出了笑颜。
“我记得刚把你从外面带回来的时候，你的头发更多、更乱，甚至粘在一起，我也是拿着这把剪刀，一缕一缕给你剪掉的。”
细碎的头发飞到老齐的脸上，辛南瞥了那张脸一眼，心又揪在一起。
“虽然老齐你上年纪了，但其实能看出来，你还长得挺端正的。”
说着，辛南竟不自觉有些靠近老齐的脸，目光也看向那双没有血色的双唇，喃喃道：”要不是你是流浪汉，估计你都不会正眼看我一眼。”
辛南回过神来，抿了抿唇，剪得更卖力了，没过一会，手中的剪刀停下了，剪得差不多了。
回正身子，她来回端详了一下，目之所及的头发都剪短了，只是参差不齐像个劳改犯，后面够不到的头发还保持着原样，前短后长，有些诡异。
辛南的心情也被剪得七零八落的。
“不如，我也去剪个头发吧。”
从老齐身翻下来，辛南在玄关套上外套，裹着那股腐臭的味道就出门了。
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辛南出了小区走了一段路，一家亮堂的理发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两扇玻璃大门紧紧闭着，透露出一股高贵，透过落地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精美的装修，和整洁的陈设，里面的客人也被衬得一个个光鲜亮丽。
辛南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半晌抬头看了看招牌：丝源美发工作室。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脚步刚挪开，身体还没来得及跟上，胳膊就被一只手拉住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好姐姐，需要做头发吗？”
辛南猛地回头，一张青春帅气的脸迎了上来，看到辛南后，对方眼中闪烁过一丝惊愕，漂亮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理发店的男店员。
“进去看看吧，姐，要不给你做个头发的护理？”
本来讨好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市侩，辛南知趣地摇摇头，赶忙转头就要走，男店员也没有挽留的意思，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阻拦。
辛南心头一松，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店内，也就这一眼，注意力被店内角落的一个人死死吸引住了，她的心紧了一下。
“嗯……那个……你带我进去吧。”辛南回头跟店员说道。
在店员的带领下，辛南往店门走去，打开的一瞬间，仿佛另一个世界向她打开，明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电视声，来往的人影，一切都快要吞没了辛南的存在。
但是角落的那个人又让她不至于消失。
辛南看向那人，现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微翘的鼻头，柔和的下颌线，每个细节都逃不过辛南的眼睛，以至于她漏掉了那男孩对面站着的，店长一般的人。
“林尧！你来！”
带辛南进来的店员叫了一声，辛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己眼中的男孩回过了头，那张脸清秀又稚嫩，一双寻觅的眼睛在灯光下也闪着亮光，等看准了辛南后，笑了起来。
原来他叫做林尧，辛南在心中默念着。
“别再搞砸了！”
店长敲了一下林尧的后脑勺，低声严厉说道，林尧揉着脑袋回过头，辛南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下一秒，他笑着来到了自己身边。
“你好，我叫林尧，需要做什么项目呀？”声音也是清爽的。
“你，你好，我叫，辛南……”
辛南紧张地低下了头，只顾着介绍自己，但声音还没有自己心跳声大，没想对方竟凑近了一些，侧着身子用耳朵听。
“辛，兰？”
“不，不是，是辛南。”
辛南提高了一些声音纠正道，目光和林尧对上，在灯光下，她看清对方是褐色的瞳孔，一时有些出神。
“麻利点啊，二十多岁一大小伙子，跟客人磨叽什么呢？”
这时店长从林尧身后走过，低声说了一句，皱着眉看了一眼林尧，又看向辛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
辛南听着他的脚步远去，又响起他的声音：“谁拉的这个客人啊，和我的店搭吗看着？算了，给林尧练手刚好。”
这样的话也像给辛南后脑勺来了一下，她抿了抿唇说道：
“算了吧，不剪头发了。”
“你是想剪头发啊，我手艺不错的，先给你洗个头怎么样？”
没想到林尧自然而然接上了话，就见他身体转向一边，示意着方向，但辛南有些犹豫，不说话也不动，就干楞楞地站在原地。
见辛南这样的反应，林尧只是顿了顿，靠近一些低声说道：
“辛南，就当帮我个忙吧，好姐姐，店长都快赶我走了，我就想剪个好头，证明一下自己，好留下来混口饭吃！”
一脸作怪恳求的表情，辛南抬头看了看他，竟没忍住被逗笑了。
“嘿嘿。”
看辛南笑了，林尧跟着傻笑了一下，带领辛南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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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