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再次驶出保障司,已经接近当晚十点。
“还要去纳瓦罗星?”
理查握方向盘的手很红,脸上一层薄汗,訾恕望着他,想起从前问过,为什么在自动驾驶绝对成熟的新历时代,还要致力于手搓。
当时他说科技发展至今,人类在不断向传统物理定律挑衅,茫茫宇宙尚且不过如此,生活在星际之间的公民,他们的衣食住行、工作生活得到极大便利,可作为人的本质也被淡化。
“人的本质是什么?”
“是钱,”理查怀着无上敬意,“手里攥着东西,心里才踏实。”
...
“往前,”訾恕被24k金方向盘闪到,前面是十字路口,
“左拐。”
左拐就是理查的家,他冲后视镜一挑眉,“不错,知道回家了,正好我妈念叨你最近怎么不来。”
訾恕不说话,左手一动,目光偏向身边,
“…我说,”
妙欲哆嗦着开口,他被訾恕攥得手都有些麻木,刚才在殓房醒来,他迷迷糊糊就被訾恕塞进裹尸袋,藏进后备箱,然后一路飞驰,颠得五脏六腑全错了位。上车后訾恕给他穿了衣服,又把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但他还是冷得不行,也好奇得不行,“作为这辆车上的活人之一,有没有人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确信自己已经死了,正是被眼前的訾恕一刀毙命,现在这人又与自己五指相扣,亲密得都有点诡异。
理查看后视镜,訾恕就让他停车。
车子停下,发出短促的摩擦,三人惯性前倾,又落回真皮后座,理查手扶方向盘,侧身看訾恕,“落什么了?”
訾恕解开两人的安全带,打开车门,一只脚迈出,“理查,后会无期。”
说完他下车就要走,和妙欲一起,理查反应过来吼道:“卧槽你回来!不是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临街商铺已经打烊,上层住宅楼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訾恕扫过头顶,回头压低声音,“芳姨还在家等你,如果联邦来人调查,自己的利益为上。”
妙欲听訾恕说话,牵线木偶似的被拽来拽去,夜风刮过,他迟钝的脑子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这人好像就是有把每个字都说得更冷的本事,好本事。
“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裤衩,还是隔夜的,用完就——”理查跟着下车,訾恕直接一个反手把人敲昏,空荡的大街上,他一手拎着理查,一手抓着妙欲,妙欲对上訾恕投来的目光,立刻说:“我不走,訾先生请自便。”
于是訾恕松开他,利落地把理查拖回车上,回来再次伸手,妙欲已经把手缩在胸口。
“想留下来?”訾恕问。
“不不不,訾先生可以随意带走我,”妙欲心说反正我人都被你杀过,“但Omega和Alpha大半夜在街上拉拉扯扯的是不是不大好?訾先生有没有伴侣,我想他应该也不太愿意看见这种情况。”
在兵败逃亡之前,这些年率领独立军,大部分士兵看见妙欲这个统帅,都是立正稍息再敬礼,多余的话半个字也没有,除了亨利偶尔能和他勾肩搭背,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他都快忘了自己其实还是个Omega。
“没有,我没有伴侣。”訾恕正对他,顿了顿,声音柔和几分,“想留下来?”
风更冷了,妙欲又打了个哆嗦,感觉訾恕是在认真询问自己的意见,所以他也认真思考了下,然后思考出一脸哀伤,“如果我要留下来,当初就不会自断后路。”
独立军不是他的归宿,比邻星也不是,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就更不像了,但这个人伸出手,正安安静静等他的答复,于是几秒之后,妙欲放弃挣扎,把手给他。
妙欲已经‘死’了,就死在比邻星的荒郊野岭,訾恕则被逐出军队,所以他们都不能再留在这里,訾恕也早有打算,他托人买了两张飞往纳瓦罗星的黑票,列车十二点准时出发。
午夜的车站人不多,秋风萧瑟,进站前訾恕又给妙欲裹了层厚厚的围巾,只露出那双黄金瞳,两人站在月台上等了多久,妙欲就盯着訾恕瞧了多久。
“为什么是纳瓦罗星?”
有乘警经过,訾恕给妙欲拢了拢围巾,手短暂地停留在额头,“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訾恕收手,眼睛看别处,“不为什么。”
“是因为你的母亲,你母亲就在纳瓦罗星?”
这双眼睛实在是太纯粹,纯粹到訾恕不忍心再骗他,“…我不会以命换命。”
“但你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妙欲笃定道。
訾恕沉默了,妙欲猜对了——反正他不想回去当俘虏,也不想活了,那么于訾恕而言就正好是废物利用。
其实刚才妙欲在解剖台听了一耳朵,柳三刀口中针对訾恕母亲的治疗方案似乎是一种类似器官移植的技术,只不过移植的是基因,可柳三刀也发现妙欲其中一段基因与对方排斥,贸然移植会造成非常严重的特异反应,先天缺陷的病体根本完全无法承受。
妙欲听过柳三刀的名号,没见过其人,对方能拿出这个方案,想必是受到传言启发,那个关于他身体的传言,正是知情人叛变,联邦军提出和谈,并表示会给予优待。
可之前独立军占领第9星系的部分星球,联邦军尚且无法忍受,为表示和谈的诚意,他们竟然愿意拱手让出两个星系,他是不够城府,但也不是傻子,那个瞬间闪过妙欲脑海的,就是亨利得知他永生基因的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别紧张,”妙欲眨了眨眼,看向别处,“不过要是不排斥就好了。”
两人沉默,訾恕的目光仍停留在妙欲脸上,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堪称璀璨。訾恕默默看着,一颗流星在刹那划过夜空,钻进妙欲发梢,在那对黄金瞳里绽放。他看见不远处的钟表,还有五分钟就到十二点——今夜就要过去了。
“你,”
“不过现在你可亏大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搭上自己的前途,”妙欲两手一摊,眼睛似一弯新月,“说不定哪天被联邦发现,还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亡命徒,啧啧,亏大咯!”
訾恕皱眉,有什么话都囫囵咽回去,妙欲自顾笑了会儿就停下来,不禁感慨,明明白天他们还在相互厮杀,怎么晚上就成了亡命天涯的‘战友’?
战友
妙欲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也是巧了,仔细看的话,訾恕和亨利的瞳孔都有轻微的虹膜异色——他和亨利并肩作战何其久,一样还是背道离心,那么他又凭什么相信眼前这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这个人看起来就冷冰冰的,比独立军的任何一名士兵都要冷漠,只是为了母亲,为一个未知的可能,他又甘愿豁出一切。
“后不后悔?”
訾恕往月台边走了一步,星际列车很少晚点,他听见了,没开口,但妙欲不甘心,他比对方矮一个脑袋,拉人的时候下意识踮起脚,
“你后不后悔?”
訾恕嘴唇翕动,妙欲小猫似的眨了下眼睛,他看见了,那么近的距离,他无法忽视,于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后悔。”
“那你母亲的病怎么办,理查的母亲在等她的孩子,你的母亲也在等你啊?带着个通缉犯满星际跑,难道不会给你家惹麻烦?不如再试试剔除有害基因,只用剩下的或许就可以救你的母亲呢?”
訾恕眉头一皱,好像生气了,撇开妙欲的手,“不劳你操心。”
凶巴巴。
12:06,列车姗姗来迟,上车就坐后,妙欲还是很冷,他下意识往身边的火炉靠,等差不多贴上訾恕脖子,就听见对方轻轻嘶了声。
听不出情绪,好像不乐意,又好像没生气。
“劳驾给我暖暖吧,”妙欲将刚才所有的交友经验抛诸脑后,完全遵循本能,说着又往訾恕怀里钻,“要冻死了。”
訾恕眉头皱得更深,什么也没说,把人揽进怀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妙欲的肩膀,妙欲笑着蹭了蹭,
“您真是个大好人。”
疏朗的车厢里,两人在昏黄灯下闭上眼,貌似十分亲密。
不知道过去多久,车门还没关上,有个乘客忽然站起来往外走,两个三个接连都站起来,整节车厢很快走得只剩訾恕和妙欲。訾恕睁开眼,察觉到什么,立刻起身带着妙欲往外走,走到车厢连接处,果真被乘警拦住。
“列车马上就要起飞,请两位回到自己的位置。”
妙欲浑身热络,摆了架势就要开打,围巾滑落,露出高挺的鼻梁,能看见鼻尖有颗很小的痣。訾恕按住他摇头,看得他心生奇怪,奇怪地镇定下来。
两节车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乘警闪开,不远处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对方笑着摩挲着戒环,
是刚才帮忙的E80。
“感谢圣灵指引,不愧是独立军统帅,都已经死透了,竟然还能起死回生。”
訾恕闪身挡在妙欲之前,被随行士兵扣住,拖到一边,他挣了挣,反抗得不怎么拼命,然后就默默盯着E80踱过来,在妙欲面前站定。
“犹抱琵琶半遮面,躲躲藏藏可不符合您的身份呐,妙欲上将。”
“那以我的身份应该怎么做?”围巾彻底滑落,露出下半部分,妙欲掠过对方看向长长的过道,尽头只见乘警,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訾恕,笑对E80,“是跪在地上求饶吗?”
说完他真就跪下去。
訾恕瞳孔微缩,E80更是被吓得后退半步,哪怕只是客套地扶上一把也不敢,似乎知道面前这人有多诡计多端,“我只是个上校,担不起妙欲上将的大礼,您还是快起来吧。”
妙欲索性盘腿坐下,“说吧,说说你们的要求。”
士兵把訾恕拖下车,车门关闭,列车晃动几下,终于起飞,窗外星河灿烂,远处黑洞越来越大,乍一眼瞳孔一般,不知道为什么,妙欲好像从那片黑暗里看见訾恕那张冷淡的脸。
“到地方您就知道,”E80摊开手,看起来相当绅士,“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不是西区那帮混蛋土匪,绝对不会那样对待您。”
“是么?”妙欲眯起眼睛。
进站和上车前安检都会扫描每位乘客携带的物品,是否有武器,或者可以被组装成任何武器的零件,但E80又往后挪了挪,笑得很牵强,“当然。”
“我饿了,”见状妙欲靠上椅子,比路边的流浪汉更松弛,“麻烦你们给口吃的吧。”
E80一愣,然后笑着拍手,即刻有餐车过来,鱼肉海鲜,海陆珍馐应有尽有,E80扬手,“听说上将喜欢吃鱼,请您就坐,乘务员这就为您服务。”
“我没力气,”妙欲继续盯着窗外,“我坐地上吃,这样比较踏实。”
E80嘴角一抽,“...可以,您想怎样就怎样。”然后他半侧过身,不耐烦地挥手让仿生人上前。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列车嘭的一下爆炸,整班列车直接从妙欲所在的车厢中部断裂,一瞬间的吸力将仿生人拖出车外,E80堪堪抓住座椅,移到断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也把他拽了下去。一时间灯光闪烁,车身180度扭转,妙欲死死抱住座椅,身体不受控地撞东撞西,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断口,像要洞穿宇宙。
下一刻果真出现訾恕的脸,准确来说,那是全副武装的訾恕,他飞身过来抱住妙欲,三下五除二也给他套了身便携甲。
“走!”
久违的刺激让妙欲彻底清醒,他轻车熟路,还有精力笑,但下一刻他瞪大眼睛,闪身挡在訾恕身前,刚才摔出去的E80飞身回来,一枪击中妙欲的肩膀。
“妙欲!”
妙欲撞进訾恕怀里,E80也是一惊,未免误伤,还好他特地配备普通枪,活捉妙欲是军令,在妙欲死过一次之后就变成绝对不可触碰的死令,訾恕抓住机会,扶住妙欲的同时击中E80,又炸开最近的窗户,带着妙欲就往天外飞。
轰的一声,蘑菇云点亮小范围的黑色深空,连锁爆炸将整列车连同E80一起湮灭在寂静的宇宙中——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便携机甲强调便携,承受武器的强度也仅限于此,受损的机甲无法长时间暴露在宇宙,时间紧迫,他们得尽快着陆。
“訾恕,”
黑洞左边,纳瓦罗星近在眼前,訾恕回头,只见妙欲悬停,和身后四分五裂的星际列车近了一寸,有许多零件朝他们飞来,其中有个正在闪烁。一瞬间的拉扯让訾恕本能攥紧对方,他透过面罩看向妙欲,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跟我走,还有后路。”
訾恕加重了语气,也握紧了妙欲,于是妙欲紧紧回抱,隔着冰冷的机甲诉说:“此世界太小,其实并没有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我多活一天,他们就一天不放弃抓捕,带着我只会拉你一起下地狱,可我不想。”说着他轻轻拍两下訾恕的后心,“时间太短,还没有好好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如现在还你一命。”
刹那訾恕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因为妙欲侧过脸,轻轻擦过他耳畔,倘若没有机甲,此刻柔软的嘴唇就会擦过他脸颊,他不知道妙欲究竟是否故意,以至于震惊的一时间,竟然就被妙欲挣脱,
訾恕就这么眼睁睁地,
看妙欲坠向黑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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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