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妙欲先劫持亨利,抢先发起攻击,而你埋伏在附近才躲过一劫,才有机会反杀?”
“是反击,审讯官大人。”
昏暗的审讯室,只有訾恕头顶吊着盏刺眼的灯,和五六个微表情摄像头,他略拘谨地坐在靠墙的小椅子,一眨眼就感觉眼睛进了灰。迎面一排6个面无表情的审讯官,正中两个左主右副,闻言主审讯官问:“那9个联邦士兵确实是被妙欲所杀?”
“是的。”
审讯官们交头接耳,片刻后,主审讯官清了清嗓:
“姓名。”
“訾恕。”
“年龄。”
“25。”“周岁还是虚岁。”
“25周岁,审讯官大人。”
主审讯官牢牢盯着訾恕,
“属地。”
“比邻星东区六所。”
“家属。”
“没有家属,未婚,审讯官大人。”
主审讯官来回滑动界面,猛地停在某处,再抬头就拔高音量,眉头皱得更深,“根据履历,入伍后你曾在纳瓦罗星东区六所效力。”
“是的,”訾恕说:“当时我跟随哈德里安上校技术外派,为期两年半。”
“姓名。”“訾恕。”
“年龄。”“25周岁。”
“属地。”“比邻星东区六所”“为什么要杀妙欲?”
室内一时安静,主审讯官一字一顿,
“你为什么要杀妙欲。”
訾恕一歪脖子,顶光投射到狰狞的伤口,长而深的一道,就在动脉附近,
“因为他要杀我。”
主审讯官不耐烦地敲敲桌面,“你没有接到联邦最高指示?”
訾恕点头。
“内容。”声音重了点。
“内容是活捉妙欲,审讯官大人。”
话音落地,主审讯官拍案而起,“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訾恕也顺杆子拔高几分音量,“因为他要杀我,审讯官大人。”
“那你就敢违抗军令!?”主审讯官远远指着訾恕的鼻子,如果距离再近些,粗短的手指大概就会换成充血的巴掌,重重落在訾恕脸上,脖子那块刚结痂的伤口甚至还会随之崩裂。
但訾恕依旧坐得板正,他不卑不亢,比对面的审讯官还堂堂正正。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死无对证,他们就问不出实情,即便问出实情也于事无补,因为他们要见活人,不要死尸。
这时副审讯官拉了下主审讯官,两人四目相交,只见副审讯官很小幅度地摇头,然后对訾恕一挥手,“你可以走了。”
訾恕站起鞠躬,径直走到门口。
“逮捕他!”
訾恕手指一动,然后转身,他没了来前的配合,站得很直,以至于后面士兵要踮脚才能够到,訾恕就这么沉静地望着主审讯官,
“请问我的罪名?”
“违抗军令杀害独立军最高统帅,”主审讯官被人拉着,苍老的眼中怒火喷涌而出,“亏你还是个军人!”
訾恕不觉得羞愧,他只感受到对方似乎急于给上头一个交代,然后他就像出了bug,忽然开始顶撞上司,“可独立军是叛军,妙欲是叛军首领,为什么暴动的关键时刻两军可以和谈,为什么妙欲一定不能死?”但说完这些他又重新恢复面无表情,好像那些话都不是出自他口,“我可以认罪,如果各位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话。”
审讯官们面面相觑,勉强按住訾恕的士兵也有几分松动。随即副审讯官眼珠一转,附耳和主审讯官商量,狭小的室内,隐约几个字眼落在耳边,什么有损颜面,泄愤…
紧接着副审讯官挥手:
“放开他。”
訾恕活动手腕,听他继续,“下士訾恕因违抗军令杀害独立军统帅妙欲,现予以革职处理,即刻生效!”
这下算是彻底的人身自由?訾恕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两军停战,独立军退出此前盘踞的1星系,和联邦军各自统领5大星系。而在这个时代,所有人居星球都实行军区化管理,人往高处走,普通公民做梦都想从军做将帅,但从军人的位子上被人一把拉下来,尤其是下士这样的低级岗位,留给訾恕的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没人再给訾恕解释请求的机会,五分钟后,他就被赶出比邻星联邦政府所在的十字星大楼。
没了这身蓝色军服,路过当即就有几个人投来敌意,因为他身后的穹窿天幕正滚动着实时新闻,大意是联邦政府全体官员为独立军统帅的意外身亡感到无比悲恸,鉴于两军已经达成共识,此后实行划区自治,联邦军分管1、3、5、7星系,独立军接管第9星系,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的局面都归功于妙欲云云…
重复滚动的字条就像扣在訾恕脖子上的罪名,当着拥趸的面,压得他不能抬头。
“就是这个人杀了统帅,两军达成共识,联邦已经任命统帅为特区上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人潮奔涌,訾恕一个闪身,有鸡蛋飞过砸在墙面,蛋壳四分五裂,粘腻的蛋黄顺着砖墙下.流。訾恕看向那人,那人一个瑟缩,钻回人潮。
“怕什么,他都已经不是军人了!”
“我不怕他,我只是不愿亵渎圣灵。”
果真有一只白猫一闪而过。
众人将訾恕往墙角逼,有种要在联邦监控之外泄私愤的架势,訾恕面无表情,拳头越攥越紧,忽然一道长鸣割开缝隙,一辆黑车疾驰而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訾恕。
车上,理查一脚油门,
“过街老鼠啊,啧啧。”
“柳三刀呢?”訾恕问。
“正在走流程,”理查看了眼訾恕,在车转弯的时候又瞟一眼,“尸体还没到他手上。”
訾恕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不是他的发小,如果只是普通朋友,理查大概也无法觉察。
“反正在军队也只有受气的份儿,他们不要你,你还不稀罕他们呢,”理查腾出手拍訾恕肩膀,“兄弟别沮丧。”
“我没有。”
理查一哂,车子瞬间加速,十分钟后在一栋白色大楼的后门停下,出来时两人已换上保障司的后勤防护服,通过安检,经过消毒间,正碰上运送尸体的仿生人队伍,两人接过其中一台,推车进入殓房,合力抬上解剖台,磨砂裹尸罩消散的瞬间,果真露出妙欲青白色的脸。
“感谢圣灵指引!”理查比了个十字手势,“咱们现在就带他走?”
“谁敢?”
两人转身,一个白发地中海老头举双手进来,经过他俩的时候张着那双圆不溜的大眼珠,上下一通扫描,然后一甩脑袋,这才绕到解剖台给尸身连接各种仪器,背后的投屏立即亮起,飞快滚动着各种数据。
“咱们就在东区的地盘上救人?”理查不服气地瞪回去,口罩微微反射蓝光,说话声音闷闷的,“万一他们找上门怎么办?”
訾恕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他一声不吭,指尖攒动又缩回去。
“带出去不就牵连到我了嘛,”柳三刀隔空抓取各种感应式器械,边调试投屏里的参数,头也不抬,“而且出了保障司,上哪儿找设备齐全的治疗舱?难不成去交易所?”
仪器连接完毕的瞬间,妙欲身体反射性弹动了下,只是幅度很小,理查没发现,还在咋舌,“敢情在这儿救人就不会牵连到你?”
“那当然,要是在这里被发现,”柳三刀一顿,邪眼冷笑,“我就说是受人胁迫,请求联邦直接击毙劫匪!”
“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爷有的是钱,找谁不是找!”气急败坏的理查被人按住,回头只听訾恕淡淡地,帮理不帮亲,
“确实没有。”
人类医学确实在新历时代取得极大的进步,但也不过是延长寿命,远不到到起死回生的地步,掌握顶尖技术的医疗官始终是凤毛麟角,仪器相同,操作者不同,效果都会大相径庭。所以起死回生对大部分医生来说都还是天方夜谭,也只有柳三刀这样的疯子致力于这种技术,且敢于一博,理查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准备,下一秒,殓房大门轰然打开,四五个军官直奔三人而来。
“这里正在解剖尸体,无关人等立刻出去!”柳三刀喝道。
“忠于十字星。”
“忠于十字星。”
打头的军官编号W81,他当先看向妙欲,抬眼对柳三刀似笑非笑,“接到上级指令,我们需要立刻带妙欲的尸体回去。”
訾恕眯眼。
“哪个军所,谁的指令,交接令?”柳三刀问。
W81就出示一张盖了公章的公文,又在柳三刀触及的瞬间收回去,
“柳博士,请不要??碍公务。”
柳三刀两手交背,仰着脖子气哄哄,“谁是你的上级?”
W81居高临下,“交接令由奎隆少将特批,你就是投诉到联邦总部也没用。”
比邻星是1星系的政权所在星,也是联邦帝国的首都星,除十字星外的整个星球被划为东西两区,由少将奎隆统领西区,他的一句话在大多时候比真理还好使,不等柳三刀再说什么,几个军官已经开始粗暴地拆除连接妙欲身体的电极片,訾恕眼看一闪而过的血流信号,伸手要拦却被推开。
“谁敢违抗军令!”对面拔了枪。
柳三刀:“慢着!”
“你敢违抗奎隆少将的亲令!”
这一嗓子叫开了门,一时又进来几个军官,“谁在这里闹事!”
W81攥住腰间的枪,转身看见来人肩章上的字母E,松了手,但没移开。
“忠于十字星——我们奉奎隆少将的命令转移尸体,”W81傲慢地扬了扬下巴,“你们的人却在这里??碍公务,看在曼塔拉少将的份上,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时间不等人,起死回生也有时限,訾恕瞥向叉腰看热闹的柳三刀,示意他赶紧把电极片接回去。
“你们要转移谁的尸体?”E80往前一步,轻蔑地问。
W81不大情愿地吐了几个字,
“独立军的。”
“独立军的哪个士兵?”
W81盯着E80,对方走过来瞟了一眼,连接妙欲的仪器已经重新开始运转。
“原来是独立军统帅,”E80话锋一转,“可他是我们东区的鬼,你们不打招呼跨区追责,是打算把我们少将放进你们的哪只狗眼?”
“你!”“现在立刻滚出东区的地盘!”E80身后的人掏枪对准对方,“那么列位擅闯东区的罪名,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防护服下,理查已经有汗流下来,他看訾恕,訾恕还在盯着妙欲,手甚至按在妙欲的肩膀,微微凹陷,仿佛外界的惊心动魄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给我等着瞧!”
人拂袖而去,转身E80就被柳三刀紧紧握住,“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你不知道他们刚才有多嚣张!”
“狗仗人势罢了,守卫就在附近,有事再按应急铃,”E80挣脱了缩回去,对摸过死人的手有几分嫌弃,他扫过訾恕和理查,最后看了眼妙欲,在理查一颗心吊到嗓子眼时立定敬礼,
“忠于十字星。”
虚惊一场,仪器继续平稳地运行,理查胆战心惊,勉强松一口气,几位长官大爷离开,大门重新关闭,他看见訾恕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解剖台,对方目光隐隐颤动,
躺着的人忽然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