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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空战理论

姜鸣镝从阿姆斯特朗回到地面时,太空电梯的渡口空间站正处在晨昏交界线附近。他没有在新塞里欧的阳光下多做停留,直接从渡口搭乘接驳梭降到了地面。日程表上留给他在校园内停留的时间窗口不到一个上午,他需要先处理一件事。

苏拉威西的课还没结束。

姜鸣镝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从教学楼东翼尽头的走廊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从那扇没有课号的门口听到了苏拉威西的声音。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半掩的后门,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苏拉威西在讲台上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示,像没看到一样。

教室里坐了不到九十个人,里面还混杂了几名空天军军官。投影亮着,上面是一张三维坐标图,横轴是交战距离,纵轴是能量高度,几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图面上交错。黑板旁边贴着几张大幅打印图,每一张都爬满了注释。坐前排的学员面前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苏拉威西站在讲台一侧,他讲课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谨,技术化,有逻辑,典型的技术军官。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密度大。稍微走神,下一句就跟不上了。

“……总结一下这个专题。”他说。“今天把三段历史串一遍,你们自己对照材料看数据。”

他按了一下终端,投影换页。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倾斜的曲线,纵轴是交战距离,横轴是年代,曲线上有几个被圈出的断层。

“二十一世纪四十年代,中东。北约阵营与亚太防御联盟各自的代理商打出了第一场成规模的体系化空战。在均有完整体系化的预警,侦察和地面引导的情况下,双方都在三百公里以外开始互射狙击弹。亚太的超视距路线比北约早成熟了大约五年。结果是北约方面在头七十二小时的有人机损失是对手的四倍,被击落的飞机里没有一架飞行员目视看到过对手。”

“这场空战之后,全世界得出了同一个结论,体系化加超视距是未来。当时没有人怀疑这个结论,因为它有战果撑腰。”

他翻页。

“能源战争初期,超远距离弹发展到顶点。北约的AIM-600-S2和亚太的PL-36B,射程都做到了九百公里。高抛弹道,双脉冲发动机,末端能进入临近空间滑翔,末端速度9马赫。设计过载上限十五个G。”

他停了一拍。

“十五个G这个数字,在现在看是荒谬的,但在当时的二十年内,这个取舍是完全正确的。它的对标目标,是那个时代的武库机,当然也有更笨重的预警机、轰炸机一类。武库机的马赫数在二点八到三点五,雷达反射面积零点零一平方米以下。高速度,高隐身,低机动是它的全部特征。它的作战流程你们背过,飞进预定空域,把导弹打出去,掉头返航。整个交战里,飞行员的全部工作是在正确的时机按下发射键。你们熟悉的那些二十世纪的战斗机战术动作,在这个阶段是没有意义的。有人把那个阶段的飞行员叫做'武器操作员'。这个说法带有一点不敬,但描述上是准确的。”

“这是空战史上效率最高的阶段,也是空战史上飞行员能力要求最低的阶段。”

投影换到下一页。一张干扰强度分布图铺满屏幕,红蓝色块交错,图例栏里列着从宽带噪声压制到拖曳诱饵的七八种干扰方式。

“然后是第二段历史。”

“能源战争中后期,强干扰成为战场常态。各种干扰手段叠加之后,主动弹的两条杀伤链同时出问题。雷达导引头的有效锁定距离被压缩到峰值的三分之一以下,数据链的修正指令在关键窗口里断断续续。局部战场上,电子环境会彻底失效,所有精密制导武器一起变成昂贵的钢铁。”

“于是体系对抗向后退化成了电磁压制战。双方隔着几百公里互相扔干扰做电子对抗,打完就撤。体系对抗的形态从空战退化为远距离电子对抗。三百公里,是那个时代体系效能压缩之后剩下的极限交战距离。”

他用指节在讲台上轻敲了一下。

“三百公里。你们记住这个数字。”

“这个距离上,武库机所有的优势一起失效。它的特化弹是为了打高空、直线、几乎不机动的目标设计的。十五个G的过载在九百公里上够用,因为同时代的武库机的机体极限过载只有6G左右,面对九马赫俯冲下来的狙击弹,这点机动能力和直线没有区别。”

投影上一架战斗机的俯视图展开,敌机位于其侧向,一条从侧后方延伸来的曲线表示来袭导弹。

第三段。能源战争中期,体系破碎与侧卫复苏。

苏拉威西在投影上点了两处。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当时谁也没预料到的变化:被临时改装的侧卫系列重新投入战场。侧卫,冷战时期北约为了统一内部不同语言军事单位间的识别与沟通的代号,气动布局优秀、能量效率高、机动性好、结构冗余度高,最经典的两家就是苏霍伊和沈飞。侧卫系列是二十世纪的设计理念,在超远距离弹时代被归入攻击机一类。但它的气动设计,中央升力体、翼身融合、大迎角性能等在强干扰环境里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价值。"

讲台下的翻页声停住了。

"强干扰迫使交战距离压缩。三百公里以内,武库机的优势不再成立。它的超远距离特化弹被拉入这个距离后几乎必然失效,它的过载包线不足以应对这个距离上目标可能做出的机动。在三百公里甚至更近范围内的贴身肉搏中,即使敌机处在不可逃逸段内,击杀效率也十分感人。"

苏拉威西在投影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标着弹道,一条标着飞机的横切方向。

"所以,空战的核心回到了能量。侧卫系列在能源战争中期重新确立了自己'空优平台'的地位,这个现象被叫做'侧卫第二春'。"

他放下手里的控制器,双手撑在讲台两侧。

"接下来这一部分,是本次授课的重点。你们要真正理解这套打法的原理,我讲得会深一些。听不懂的,课后把运动学和能量机动的部分再翻一遍。"

"先把结论摆出来。强干扰环境下,交战距离被压缩到三百公里以内,超远距离特化弹的能量优势被抵消,前面两款特化弹在这个距离内甚至无法发挥自己的能量性能。规避接近弹的根本方法不是靠速度逃逸,是靠让导弹的能量消耗速率超过它的能量补充速率。"

苏拉威西在投影上打出一张坐标图。纵轴是剩余能量,横轴是飞行时间,图上有一条下降曲线,代表导弹的可用能量预算,旁边两条不同斜率的加速曲线代表战斗机的能量变化。

"战斗机的能量来自哪里?发动机推力,以及它已有的高度和速度。可以用SEP来衡量它的能量补充速率。导弹的能量来自燃料和发射时的初速。它一旦离开挂架,能量就被封顶了。它的火箭发动机只工作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之后就变成一枚靠惯性滑翔的无动力弹。它的全部可用能量,从发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定。"

他在弹道上画了几个箭头。

"所以规避的核心就是敌我双方的能量消耗和反制,在空战中被称为防守反击"

下一张图。

"三九机动。"

投影上出现了一幅俯视图:一架飞机在中心,一枚导弹从后方四十五度方向逼近。飞机开始向一侧转向,同时保持机头方向与导弹方向夹角保持在九十度。

"“把来袭弹保持在机体三点钟或九点钟方向的侧向位置,以正框架、反框架交替的方式做横滚压制。每一次框架切换,导弹的导引头都要修正一次航向。修正越频繁,动能消耗越快。六次、八次、十二次修正之后,弹的末段机动能力会衰减到再也咬不住的程度。”"

苏拉威西继续:

"正框架。保持相对稳定的航向角,让飞机的横向速度分量始终与导弹的视线形成固定的夹角。此时导弹为了持续跟踪,必须输出一个横向过载,这个过载的大小与它的剩余距离成反比。距离越近,需要的横向过载越大。而导弹的横向过载能力是有上限的。十五个G,在五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是够用的,在十公里以内就不够用了。"

他在图的边缘画了一组向量。

"反框架。飞机做横向换向,把导弹从左三九拉到右三九,或连续在两个方向之间切换。这时候导弹需要的横向修正量会急剧增加。导弹为了跟上这种修正,必须做大的攻角变化,攻角一增加,诱导阻力按攻角平方的速率增长。一个高速飞行的弹体,在诱导阻力面前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它的气动效率比战斗机差得多。"

他停顿了一秒。

"这里的关键是,高速低过载弹做横向机动消耗的能量,远远超过战斗机做同样机动的能量消耗。一个在九马赫巡航的弹体,为了修正三九横切带来的偏差,必须持续做攻角姿态调整。它的单位剩余功率和战斗机的单位剩余功率在数值上完全不可比。战斗机做横切时消耗的能量是可控的,弹体做横切时消耗的能量是不可控的。同样一个动量修正,弹体付出的能量是战斗机的三到五倍。"

"这就是三九机动的能量学原理。它不是一个机动技巧,是一个能量消耗比的对抗。一架双发重战在贴地强干扰环境下能连续扭掉三到四枚超视距特化弹,并不是其可以拉到比弹体更高的过载,是因为特化弹在近距离的交战环境下做任何横向修正都极其昂贵。它本来的设计目的就是打那些弱机动的目标。你指望它去追一个能做持续八G机动的战斗机,它就只能在能量账本上先透支,然后在某个距离上轰然崩塌。"

“目标机做一次完整的39横切,可以迫使来袭导弹消耗三到四成的动能储备。两次,过半。三次之后,那枚弹追不上任何还有速度的东西了。在rwr报警器上,位于三点或九点的导弹来袭信号会向四点八点方向偏离,弹体失去追击能量,也就证明躲开了这发弹。”

“这套动作在能源战争中期由侧卫系列第一次成体系地使用。临时改装的侧卫在印度洋投入战场之后,很快证明了新战场形态下机动性能的不可替代性。”

翻页。投影上出现两架飞机的剪影,一架标注为高速平台,一架标注为格斗平台。

“被扭掉远程弹的武库机,会进入一种很难看的状态。它没有格斗能力,也没有格斗弹药。它的结构是按高速飞行优化的,机动过载的余量很小。它面对的对手能做九到十二个G的瞬时盘旋,在这种灵活性面前武库机不具备反抗能力,跑不掉,躲不开,打不着。”

“到这一步,空战史的完整弧线就出来了。超视距时代淘汰了格斗机,强干扰时代又把体系化支撑下的格斗机请了回来。中间只隔了不到十五年。”

他关掉投影,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下一个问题,编制。”

黑板上出现了三个相互连接的节点,构成一个三角形。

“强干扰环境下,单机进战场是自杀。单机做39线机动的时候,飞行员的注意力被机动和告警占满。在这个窗口里它是瞎的。任何一架从侧后方进入的敌机都能把它送走。双机是基本单位,解决了半个问题,你的僚机可以帮你盯着机动位的六点钟。但双机解决不了另一半。强干扰下,双机的两条链路同时在承受压制。当一方进入机动,另一方的态势感知负担会陡增:它既要盯着对方的机动位,又要盯着自己的告警器,又要跟踪电磁环境的变化,还要负责与支援火力的协同。一个人的带宽不够,整个小组的抗打击能力也不够,所以现在的格斗机基本作战单元,是三机一组。”

“战争第十六年,北约方面的一线部队开始试行三机一组的编组。两年后,这个编组被写进教范。亚太方面在同一时期走到了同样的结论。两边没有交换过经验,是各自的战场把双方逼到同一个答案上的。”

“三机一组。任何时刻,机组内部保持三个角色:机动位,掩护位,压制位。”

“机动位执行攻击或规避。掩护位负责盯着机动位的六点钟。压制位负责对威胁方向实施局部电磁压制,或者按需补位机动。”

“角色按节拍轮转。一个完整的轮转周期在九十秒到一百二十秒之间。一机完成机动后退出,原来的掩护位接替机动位,原来的压制位接替掩护位,原来的机动位退到压制位。任意时刻,机组里至少有一机在做干净的眼睛。”

“三机一组的效能用一个数字衡量:三机各自状态的最小值。三个状态里最差的那个人,决定整个机组的上限。”

“具体配合格斗的战法,今天先讲结论。以三机一组进入绞杀空域,标准战法是双机掠阵、单机切入。两机在外围保持对威胁方向的压制和态势监视,一机进入格斗区域进行收割或者引诱。切入机退出,掠阵机按节拍轮换进入。如此往复,直到空域清空,或者达到退出条件。”

“整体逻辑还是一个词,能量。三机组的轮转,本质是把能量优势在编队内部传递。任何一台机的能量状态降到阈值以下,编队自动换位,让状态最好的那一台承担攻击。谁的发动机推力更好,谁的气动效率更高,谁就能在这个循环里占上风。侧卫的中央升力体在这种反复的、高能耗的机动中展现出的优势,就是它第二春的直接原因。”

他合上终端。

“最后一段。二十二世纪的空战,两种形态并存。无强干扰的空域,打的是体系对体系,超远距离弹,武库机,预警机加数据链,这套流程依然有效,诸位也请不要幻想用你高超的驾驶技术去碰瓷对方完整的防御体系;有强干扰的空域,体系靠不住,打的是格斗机组,三百公里甚至一百公里以内的能量绞杀。”

“这两套东西你们都要掌握。格斗机飞行员必须理解超视距战的逻辑,因为你们的进场通道是由体系打开的。任何一架超视距平台上的飞行员也应该清楚,少了强干扰的掩护,你们在近距离战场上什么都算不上。”

“当然,这套战法有一条硬约束:组内通信。”

“极强干扰环境下,组内语音通信会先于其他链路失效。所以三机一组的标准组内通信手段是双向长距激光和雷达的双配合。这是在全频谱压制条件里最后一个还能保持稳定的通道。”

“它的缺点是必须目视可及。三机组的队形间距不能超过十五公里。在超视距导弹的尺度上是一条窄缝,在格斗的尺度上是一堵墙。”

“所以三机组的战术纪律里,队形比单机性能重要。一个能保持队形的普通机组,能打赢三个各自为战的王牌。”

阿廖沙在台下举手。他是这一节里第一个提问的人。

“讲。”

“如果激光通信也被压到失效,或者天气条件太过恶劣大幅缩小范围呢?”

“落到最后一级手段。”苏拉威西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几个简笔画的机翼动作示意图,“预案机号。三机在起飞前预排十五到二十套战术预案的编号,通信中断时用预置的机翼动作序列传递。横滚两圈是预案七,压坡度收油门是预案十二。这套手段在能源战争里被用过。它很慢,很粗糙,但在最恶劣的电磁环境里是唯一还能把命令传下去的东西。落到这一步,机组的效能会下降到三成到四成。这个数字可以接受。被打散的机组效能是零。”

阿廖沙坐下了。

苏拉威西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时钟。

“留作业。根据三机一组的角色轮转逻辑,推导四机组编制下一个可行的角色分配方案,把轮转周期和通信约束一起写清楚。四机组和三机组之间的关系不用我讲,边际收益递减在哪里,你们自己算。下周交。”

“下周讲侧卫气动的量化推演。带计算工具。下课。”

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奥维莉娅经过最后一排时认出了姜鸣镝,或者更确切来说是认出了他肩上的大校衔。她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留。阿德莱德跟在后面,经过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不确定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做了一个最小化的礼节。姜鸣镝也点了一下头,同样很小。

“你去阿姆斯特朗了?”苏拉威西已经把讲台上的终端收起来,正把白板笔丢回笔槽。

“刚从渡口下来。”

“那你不是来听课的。”

“顺便听听,正事还是来通知你,政工处要开会。拉穆尔应该已经在筹备了,大概下周之内。”

苏拉威西把白板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关于什么?”

“纽伦科夫主持。分析学员的思政状态,评估潜力学员的后续培养方向,以及如果军部真的推进提前接触,哪些人合适。”

“军部来真的?”苏拉威西的眉毛抬了一下。

“总参司在问。”姜鸣镝说。“赫格塞斯没有拍板,但我估计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拉威西沉默了片刻,从讲台上拿起自己的终端。“名单你有了吗?”

“正在整理。会上讨论。”

“那你特意跑一趟是为了传达,还是想听我在那后半堂课里观察到了什么?”

“两样都要。”

苏拉威西看着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出气。“你坐在最后一排什么都没说,后半堂课能看出什么?”

“两样都要。”姜鸣镝重复了一遍。

苏拉威西那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终端夹在臂弯里,看着教室门口已经彻底空无一人的走廊。“这学期开的拔高课程里面有几个学员已经开始在各科之间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了。想把不

同课之间的逻辑串起来,野心不小。在你的太空战理论课上,有吗?”

姜鸣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会上讨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