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赫格塞斯的话音落下,长桌两侧的军官们陆续起身。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回音开始在会议室里叠成一片。
"纽伦科夫,姜鸣镝。你们两个留一下。"
两人刚离开椅面的动作停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会议结束后被单独留下,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并不是新鲜事。其他的军官继续往外走,片刻之后,最后一名军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金属地板逐渐远去。
观察窗外的地球在黑暗中缓慢旋转,蓝白色的弧面边缘镀着一层薄薄的大气辉光,月球的灰白色轮廓悬在不远处,静止得像一幅嵌在黑色背景上的浮雕。
赫格塞斯仍然坐在首位的椅子上。他没有站起来。他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力度不重,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姜鸣镝把刚才合上的笔记本重新放回桌面,没有翻开。坐在他斜对面的纽伦科夫也坐正了身体,动作更慢一些。这位赫利俄斯政治处主任的军常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两鬓斑白。
赫格塞斯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纽伦科夫移到姜鸣镝,然后落回桌面中间那片空白的区域。"汇报一下赫利俄斯的建设情况。"
纽伦科夫先开的口。他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教育工作才会有的审慎。"这所学校建校至今不到一年。坦白说,我最初并不看好这批孩子。有的人已经在交战区扛过三年枪,有的人只是纯粹的笔杆子。要把这些背景完全不同的人整合成一个有效的军事教育体系,在开学的头两个月里,对教务和政工两边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他停了一下,交握的手指没有松开,但语气有所变化。"但我需要承认,他们现在所表现出的综合素质和战斗素养,比我当年在伏龙芝带过的毕业生不遑多让。卡列西斯对部分学员的评价,已经不只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所能代表的了。其中的一部分,至少是一小部分人已经展露出了超出其年龄的天赋。如果这个趋势能保持下去,赫利俄斯在第一批学员毕业时输送的将不是'合格的下级军官',而是可以直接进入营团级指挥岗位的预备指挥官。"
他说完了,把交握的双手放开,放在桌面上。赫格塞斯没有做评价。他把目光从纽伦科夫身上移开,转向姜鸣镝,从表情上分辨不出他对纽伦科夫的汇报是满意还是另有看法,但他没有停顿,只是把目光移过去,等姜鸣镝开口。
姜鸣镝把笔记本翻开到当前进度页,翻到的那一页上写满了笔记,字迹紧凑但工整。他没有低头念稿,翻了之后便平铺在桌面上,偶尔看一眼作为数据参考。"本学期的选修拔高课程开了七门。我的太空战理论,苏拉威西的新空战,卡列西斯的陆军论,以及另外几位教员的电子战、海战、联合作战理论等课程。这些课程的难度设定对标的是现役军官进修体系,不是学员通识教育。"
他翻了一页,确认了一下数字。"目前选修这些课程的一期生总人数大约在三百人次左右,存在跨选重复,但实际覆盖的学员比例比预期的更高。其中有几门课程的选课人数超出了教室容量的初始预估,教务在第二周调整了教室安排。在我的课上,课堂互动、作业质量和推演表现,达到了选课预期。这门课的授课起到了拔高与拓展的作用。"
赫格塞斯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面前那份已经合上的文件夹又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战争已经进行到第三年了。基层军官和高级指战员的缺口是客观存在的,这点你们比我清楚。总参司在考虑,是否需要与赫利俄斯校方对接,让部分学员提前接触战场,至少是接触战争的形式。不是投入战场,是有限度的接触。"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了一圈。
纽伦科夫的回答几乎紧跟着赫格塞斯的话尾落下来,他的反对意见在听完问题的一瞬间就已经成形了。"将军,我理解总参司面临的缺口压力。但我坚持我的判断。哪怕在能源战争时代,伏龙芝的学生也需要先完成最基础的三年教育才能走向战场。三年就是三年,压缩不了。伏龙芝在战争最吃紧的阶段曾经尝试过压缩学制,结果呢?提前毕业的学员在战场上的阵亡率显著高于完整学制毕业的学员。他们心理上的成熟度还没有到位,专业技术熟练度也远不足以支撑战场的烈度。在到位的时机之前把年轻的指挥官推向战场,是在透支未来。赫利俄斯现在这九百多人是我带过的学员里底子最好的一批。正因为如此,我不赞成提前消耗他们。"
赫格塞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转向姜鸣镝。
姜鸣镝没有回避那个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把一直搁在桌面边缘的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收了收。"我理解纽伦科夫的顾虑。但在一点上我和他有不同的判断。"他说。"纽伦科夫说的'成熟度'问题,在和平时期的军校教育中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风险。但我们现在面对的学员,和我们当年在军校教过的学员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入学之前就已经接触过真实的战争了。"
他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一小段,但没有翻开。"中东和南美前线来的学员里,有人从记事的年纪起就是在防空掩体和检查站之间长大的;。西亚方向来的学员,有人从十四岁起就跟着家里长辈守检查站,替地方武装背过电台。赫利俄斯的入学选拔标准本身就把那些'没有见过血'的申请者过滤掉了一大批。这群人入学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新生了。"
他说话的方式和他在讲台上一样,稳定冷静。"我认同不应该在学员还没有完成基本训练的情况下把他们推向战场。但如果是有限度的、结构化的、在可控条件下的'接触战争的形式'我不认为这是对他们的透支。战争是最好的教育,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预备指挥官永远只是学生。"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纽伦科夫,语气平稳,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纽伦科夫,你我都知道,最好的教育是在战场上目睹战友的牺牲,或者目睹自己因为一个决策失误而导致的后果。模拟训练无法完全复现那种压力的强度。提前接触,哪怕只是接触战争的形式,也能让学员在真正面对之前拥有一个心理缓冲,提前让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们还是孩子。"纽伦科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在"孩子"这个词上微微加重了一些。"姜,他们之中很多人还不到二十岁。"
姜鸣镝没有移开目光。"他们已经是职业军人了。"他开口道,语调和纽伦科夫一样低,但在硬度上没有丝毫的退让。"在穿上军装的一刻起,便应当做好为人民牺牲一切的觉悟。"
赫格塞斯没有介入两人的争论,他靠在椅背上,等空气沉淀下来,才慢慢开口:"你们两位可以保留自己的观点。总参司也没有丧心病狂到真的准备把一群孩子送向战场,至少不是现在。但实践是必要的。组织已经在和校方沟通交换意见了。至于这种意见会变成什么,取决于赫利俄斯的学生,也取决于战争的需要。"
他把那份文件夹合上。"下一个议题,思想政治工作的开展情况。纽伦科夫,你是政治工作的老人了。姜,你也干过政委,对这批学员的思想政治情况,你们有什么理解?"
"部分极有天赋。"姜鸣镝说。
"部分需要审慎。"纽伦科夫几乎同时开口。
赫格塞斯挑起一边眉毛,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姜鸣镝的方向。"分别说说。"
姜鸣镝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如果思想政治工作的目的是培养符合世界联合标准政治观念与思想的军官,那我认为其中很多人都需要接受再教育。他们的出身千差万别,他们的经历各不相同,但如果从纯粹的战争军官的角度,他们在独立思考上有着非常独特的天赋。这是二十二世纪。我不认为只会背条例、不会独立思考的军官是有价值的。"
纽伦科夫接过他的话,语气平直,没有否定姜鸣镝的意思,但他正在把自己的那个"审慎"铺开来。"这就是我认为需要审慎的地方。独立思考不代表不会走向歧途。姜,我和大部分学员都做过简单对话。他们某些人在对政治的理解深度上令人不安,尤其是令我这种旧体系出来的军人不安。思想的深度需要辩证去看待,因为它不像旧军队那样导向一个固定的结果。引导他们走向相对正确的方向,是一条不那么容易的路。"
赫格塞斯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伸直又微微弯曲,像是在抚平一张并不存在的褶皱。"一支由独立思考者组成的军队。"他把这几个字放出来,语气平淡。"这在历史上一直是一个既令人向往又令人不安的概念。"
没有人接话。
地球在窗外缓慢旋转。月球的灰白色轮廓悬在黑暗中。会议桌的金属表面反射着观察窗外边缘的蓝白色星光。三个人各坐一侧,坐在东方某间会议室的椅子上,而他们身后的整个地月系统,那些巨大的船坞、漫长的补给线、数不清的仍在战斗的舰艇和阵地正在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穿越虚空。
"总参的意思是,给予赫利俄斯最大的信任和独立性。这份信任是有代价的,两年后,总参希望看到的是一批能够改变战争形势的成熟军官,你们今天对这批人的评价,会成为两年后我们验收这批人时的参照。你们可以走了。"赫格塞斯的双手没有离开桌面。
两人站起来时,赫格塞斯的声音从桌首传来,不高,但足以让刚刚推开舱门的姜鸣镝停住脚步。"姜。你说有些学员的独立思考能力是天赋。"姜鸣镝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教出来的那些最善于独立思考的学生,有一天可能会用那种能力质疑你教给他们的所有东西?"姜鸣镝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想过。"他说,"如果他们质疑得对,那应该被质疑的东西本来就不值得保留。"他把舱门推开,走廊里的白光涌了进来。"如果他们质疑错了——"他走出舱门前停了一下,"那是我们的教育没完成,不是他们的错。"
舱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姜鸣镝和纽伦科夫两个人的脚步声。纽伦科夫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声落在金属地板上节奏均匀。在走到走廊尽头的岔路口之前,纽伦科夫开口了,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对抗感,更像是一个同僚在下班路上顺口提起一件还没定论的事。
"上月我跟一个学生谈过话。"他说,"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到现在没答上来。当时给他的回答,我走在回来的路上自己又想了一遍,只能算糊弄。"
他没说是谁,也没说那是个什么问题。
姜鸣镝放慢了脚步。
"什么问题。"
纽伦科夫把事情简略讲了一遍。不长。
姜鸣镝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并着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开口:"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纽伦科夫问:"姜,你担心吗?"
"担心。"姜鸣镝说,"我怕的是哪天他们问出一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我也没什么好的方法。教书育人这件事吧,只能尽力而为。"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纽伦科夫向左,姜鸣镝向右。走廊的灯光在两人身后汇成一个逐渐收窄的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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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思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