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塞西莉娅花。
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根茎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是刚从摘星崖摘下来的。她藏在身后那么久，花瓣都被捂得温热了。
他没有伸手接。
只是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寻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怕把它碰碎了似的。就一下，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这一次用指腹慢慢地、慢慢地摩挲着其中一片花瓣的边缘。
“塞西莉娅花。”他轻声说，脸上有些许感慨。
风寻点点头。
“摘星崖摘的。”她说，“最高的那块石头旁边。”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愿风眷顾你？”她说，“是祝福的话吧。”
他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是祝福。”他说，“但也不只是祝福。”
他伸出手，终于接过那朵花。
他把花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上面细微的脉络。
“很久很久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一个人也送过我花。”
风寻安静地听着。
“不是摘下来的花。”他说，“是长在地上的。那个人指着山崖边那些白色的花对我说，‘你看，它们长在风最大的地方，但是开得最好。像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还不是吟游诗人。我只是一阵风，虚无缥缈的风。”
他看着手里的花。
“后来他死了。那些花每年都开。但是我再也没有收到过花了。”
他转过头，看着风寻。
“你是第二个。”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还是在笑。
“第二个送我花的人。”
风寻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努力维持的笑，看着他——明明很感动，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突然有点想抱抱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笑着说：
“那你要好好收着哦。”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把花别在辫子里。白色的花朵缀在绿色的发辫间，随着风轻轻晃动。
然后他看着她。
“你刚才说——愿风眷顾我？”
风寻点点头。
他走近一步，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那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他轻声说。
风寻眨眨眼睛。
“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渗进来——像一缕风钻进了皮肤里。眉心那里微微发热，又很快凉下来，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
然后他收回手。
“好了。”
风寻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摸不到。
“这是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风之印。”
他顿了顿。
“我留了一缕风在你身上。”
风寻愣住了。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耳畔：
“若你困于无风之地——”
“唤我之名。”
“我会为你奏响高天之歌。”
风寻看着他的眼睛。
温迪看她傻愣愣站在那里，嘴角一勾。
在风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落在了她头顶，恶作剧般揉了揉。
她精心梳理了半天的发型，瞬间变成一团乱草。
“你——！”少女似乎没意料到，惊呼道。
温迪已经退开三步远，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这样比较好看。”他说着，可是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出卖了他的想法。
风寻摸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瞪着他。
“温迪！”
他转身就跑。
她追上去。
广场上的人们纷纷让开一条道——一个绿衣少年在前面跑得飞快，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声音洒满了一路。
“别跑！”少女在后面紧追不舍。
“不跑的是傻瓜——”
他回头冲她做鬼脸，没注意前面的喷泉，差点撞上去。他一个急转弯，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风寻趁机拉近距离，他赶紧加快速度。
“抓不到抓不到——”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带着笑意。
路过玛格丽特的水果摊，她正在整理苹果。温迪顺手捞起一个，回头朝风寻晃了晃。
“要吃吗？”
风寻不理他，继续追。
他笑着咬了一口苹果，继续跑。
鸽子被他们惊起一片，扑棱棱飞向天空。孩子们在旁边拍手叫好，以为是什么新的游戏。
“大姐姐，加油！加油！”
温迪回头冲孩子们挥挥手，然后一个加速，跳上了广场边的矮墙。
风寻追到墙下喘着粗气，有些狼狈的看着他。
他站在墙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上不来吧？”
风寻看着他那个欠揍的表情，被气笑了。
她后退两步，助跑，起跳——
抓住了他的斗篷下摆。
他愣了一下差点被女孩扯下去。
“诶——？”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窄窄的墙头上，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
“抓到了。”
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咽下那口苹果，无奈的耸耸肩。
“好吧，你赢了。”
他伸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又揉了揉。
“这样更好看了。”
她打掉他的手，气的捏住了他的脸颊。
两个人在对方眼底看到对方的惨状，墙头上笑成一团。
广场上的人们看着他们，也跟着笑起来。
多好啊，年轻真好。
后来他们终于闹够了，各自回家。
风寻推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屋子——是温迪帮她找的住处，离风起地不远，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巨大的树。
她坐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她习惯了的那张——不是那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成熟的脸。是一张更年轻的、更稚嫩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十几岁的模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变年轻了。变成了和他外表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眉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摸不到。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眉心。
心跳突然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稚嫩的脸，此刻微微红了。
她想起他揉乱她头发时眼里的笑，想起他在墙上回头看她时的表情，想起他站在阳光下，把一缕风留在她眉心的那一刻。
她捂住心口。
“温迪。”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她没注意到的是，那一声落下的瞬间，额头浮现出一个青绿色的印记。
窗外落下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