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今天是咱们班跟十班的决赛,去看吗?”
“决赛啊,那走啊,去看看。”
在实验中学,这种规模的足球赛,也只存在于初二了。
初一的时候,校领导觉得新生初来乍到,体育精神没法仓促培养,赛事不宜过早;到了初三,一切为升学率让道,体育奖项只是锦上添花,远不如重高名额来得实在。
只有初二,夹在中间,被默许可以适度挥霍一点精力。
每个班之间打循环赛,预赛、半决赛、决赛,最后胜出的队伍,能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甚至省级的比赛。
陈颂安和木槿结伴往足球场走。
还没到场地,震耳的声浪就传了过来,粗粝的吼声混着尖利的欢呼,直往脸上撞。
“听说实验最好的成绩是省级二等奖,”木槿踮脚张望,“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破纪录。”
陈颂安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人墙,眼皮跳了跳。先别说破纪录了,现在连挤进去看一眼都难。
她扫了眼看台,上面零零散散的,当即就拉着木槿往上走,站定往下一望,场上情形一下就明目了。
登高望远,诚不欺我。
足球场上,汗水砸进草皮里,小腿狠狠撞在一起,鞋钉刮擦后扯出急促的撕裂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战局。
这就是赛场。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一切。
七班穿的是淡蓝色队服。
那个11号的身影很是眼熟,带球过人,轻松晃开防守,起脚,射门,球进了。
就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熟悉的预备铃响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开始纷乱,有人大叹一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教学楼挪,有人脚下生了根,眼睛一动不动黏在赛场上,蹭不起步子。
比分牌上显示:3:2。
七班是3,十班是2。
距离下半场结束,只剩最后几分钟。
绵长的预备铃还在响,像最后的催促,但留下来的人依旧不少。
应该是七班赢吧?陈颂安想。
但十班那个谁,体育也挺厉害……两个班或许是五五开?她思绪还没来得及飘远,就被球场上猛然炸开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木槿拽她袖子。
“等一下!”陈颂安顾不上回答,转身又跳了几级台阶,踮脚望去。
人群正涌向一个中心。
那是被队友围住的晏炀天。
球场上,欢呼声、叫好声、笑闹声,霎时此起彼伏,揉作一团。
不用问,刚才一定是个极漂亮的进球。
就在陈颂安看着那片欢腾时,场上的晏炀天不期然地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掠过时,恰好与她对上。
他没移开丝毫,反而肆无忌惮地笑了下。
……什么啊。
陈颂安愣了一下。
那笑是什么意思?冲她的?
她有点慌,立马观望起左右,等等!看台上什么时候人这么少了?刚才明明还很多的!
“喂!安安!快走啦!真要迟到了!”木槿在底下焦急地喊。
一听这话,陈颂安什么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一步跳下看台,拉起木槿就跑。
两人闷头朝教学楼冲,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喂,陈颂安!”
陈颂安听见了,脚下却没停。
又是一声,更响了,带着点惯有的张扬:“大小姐~”
木槿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安安,路闻川叫你。”
“不管他,快迟到了!”陈颂安头也不回。
后面传来了又重又急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我说,喊你那么多遍,怎么还跑?”
声音几乎就在耳后了,她无奈回头。
果然是路闻川。
他刚踢完球,额发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前面,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
“你没听见预备铃啊?”陈颂安没好气,“我要回去上课!”
“哦——”路闻川咧嘴一笑,走近几步,“这我倒没注意。”他气息还有点喘,身上带着奔跑后的热气,“不过……”
他话没说完,手臂一伸,很是自然地搂过陈颂安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是来给我加油的?”
陈颂安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翻了个白眼,下一秒拳头就捶在了他身上。
“花孔雀又发情了?”
与此同时,她肩膀一缩,腰一拧,灵敏地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拉开一步距离。
“不跟你贫了,我真要去上课!”她拉着木槿又要走。
路闻川耸耸肩,放下手臂,没再拦。
“行吧,放学一起走啊。”
陈颂安听到这话,没回身子只是摆摆手,拉着木槿就跑远了。
两人踩着上课铃的尾巴冲进教室,呼吸还有点急促,刚坐下,历史老师刚好抱着教案和茶杯从门口进来。
她环视教室一周,看到班里的几个空位,了然地点点头,都知道今天有足球决赛,倒是没说什么,如往常般走上讲台,打开多媒体。
课程开始。
先放了一段历史纪录片,画面恢弘,音乐磅礴。
没过多久,走廊上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球鞋摩擦声,夹杂着男生们毫不掩饰的商讨,其中肖昂那咋咋呼呼的调子最为明显。
“报告。”
一声清朗的报告打断了视频里的旁白。
班里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了前门。
几个高挑的男生站在那里,刚踢完球,身上还蒸腾着热气。
为首的是晏炀天。
刚从球场下来,其他男生都大汗淋漓的,球衣都贴身上了。
唯独晏炀天,不知是天生不易出汗还是怎么,只有额上覆了层薄汗,平时的额发随意撩起,左边脸颊现出个浅浅的括弧,挟着一股尚未平复的锐气,整个人显得攻击性十足。
最明显的还要数肤色。
连续几场球赛,加上放学后的加练,其他几个男生都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层,而他却好像晒不黑似的,皮肤依旧很白,就连这会站在教室门口,还背着光,白得都有些晃眼。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好像自带一层看不见的光环,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的身上。
就连陈颂安在看向门口的那一刹那,都有瞬间的恍惚,心里真切地划过一行文字:这人,确实帅啊。
身为目光焦点的晏炀天,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在杜春香点头后,就迈进教室,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几个男生各自落座,老师继续上课。
等这一段内容讲完,杜春香放下触屏笔,笑着问:“怎么样啊,我们班的足球大将们?”
虽然没有点名,但她的目光,还有同学们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晏炀天。
晏炀天正低头翻着笔记,感受到注视,抬起头平静地回视老师,然后那道澄澈的嗓音就在教室里响起,“赢了。”
“耶——!”
“牛逼!”
“哇哦——”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欢呼与尖叫。
杜春香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起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继续上课。”
纸页低吟,动静渐渐平息下去,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历史影像,他们也一点一点地被拉回了那段遥远而厚重的长河之中。
放学铃响,历史老师慢悠悠地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就夹着包走出教室。
教室里的几个女生看着外面,说起小话来。
“那是路闻川吧。”
“肯定是来找陈颂安的。”
陈颂安自然听到了这些议论声,朝窗外望去。
意料之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窗台,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但几乎是一眼就捕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做口型:“快——点——”
陈颂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收拾好书包,朝门外走去。
这边,晏炀天、肖昂、蒋添一三人刚出教室门,也看到了路闻川。
一小时前在球场刚交过手,不算陌生,但也不算熟。双方都不是话多的人,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喂,11号。”
路闻川那极具辨识度的、又有些嚣张的声音适时响起。
晏炀天看向他,眼神示意:有事?
路闻川嘴角歪起一抹邪笑,似乎带着挑衅,也带着认可:“省赛好好踢啊。”他直接跳过了市赛,提到了更远的省级比赛。
晏炀天挑了挑眉,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一定。”
路闻川听到这话,笑容瞬间放大,露出一口白牙,他走过去,很干脆地扬起了手。
晏炀天看着他,也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
和晏炀天击完掌,路闻川转向旁边的肖昂和蒋添一,抬了抬下巴:“你们也是。”
肖昂和蒋添一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与路闻川击掌。
友谊建立的契机往往没有前奏。有时候可能就是在走廊里,一次带着汗水、胜负和未尽兴情绪的击掌。
“你当时从我脚下断的那球,是真牛啊,”肖昂回忆着球场上的那一幕,对路闻川开口说道:“我都没反应过来,球就到你脚下了。”
路闻川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陈颂安从教室门口走出来,正静静看着他。
他朝肖昂随意地摆摆手:“后天放学,球场再练练?”
“好啊!”
路闻川又朝晏炀天三人扬了下头:“走了。”
“诶!等等我呗,大小姐!”他几步追上陈颂安,并排朝楼梯口走去。
剩下的三人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他为什么叫她‘大小姐’?”肖昂好奇地问了一嘴。
蒋添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说,他俩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肖昂接话:“一块儿长大?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应该也能这么说吧,”蒋添一点点头,收回目光,“走吧。”
晏炀天也收回视线,淡淡地回了句:“嗯。”
肖昂看了看晏炀天那副比平时更沉默的样子,故意上前撞了撞他:“诶不是,我怎么感觉,咱赢了比赛之后,你情绪反而不太高啊?”
晏炀天瞥了肖昂一眼,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会。”
“真的?”
“嗯。”
“你确定?”
“嗯呢。”
“真的吗。”
晏炀天忍无可忍,抬手给了他一肘子:“话这么多,还不走?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啊!”
“走走走!饿死了!”肖昂揉着胳膊,笑嘻嘻地勾住旁边两人,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