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和元汐告别这一日,葭儿反而没有哭。
她给元汐备了许多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防晕的薄荷膏、应急的止血散、调风寒的药丸、专治风沙迷眼的木贼散……最后是一副厚实的羊皮护腕。
“秦州风硬,你手腕有旧伤,要时时戴着。”她把护腕塞进元汐手里。
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桃木平安符,系到元汐腰间:“这是我去彭祖祠求的,焚了香的。都说心诚则灵,我求的时候可诚心了,定能保你平安。”
末了,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出一方帕子:“还有这个……都说了我绣艺不精,你非要我绣,可不许笑。”
帕子递过去,针脚歪歪扭扭,边角松垮,中央用茜红线绣着元汐最喜爱的红蜀葵。绣工粗拙,那蜀葵竟瞧着张牙舞爪的。
李元汐本已眼眶泛红,见了这帕子,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葭儿笑着拍她:“哎呀,说了不许笑的!”
李元汐指尖抚过那歪扭的针脚,再抬头时,眼眶湿湿的,笑容却亮得灼人:“虽是质朴了些,可开得热烈,透着股生机。我喜欢。”
葭儿拉住她的手:“元汐,等你在秦州安顿下来,要早些给我写信。”
李元汐没应声,垂眸看了眼腰间的平安符,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葭儿。那拥抱极紧,紧得葭儿几乎喘不过气。
“葭儿。”她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好。你也是。”
商队的车马声渐远,那抹红色身影一点一点融入晨雾,再也辨不分明。
葭儿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晨雾凉凉的,落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濡湿了肩头的衣衫。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相信,她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
春意将尽,细雨霏霏。
这些日子,葭儿一直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倒头就睡,忙得没有时间想任何事。
史瞿看在眼里,忍不住道:“元汐丫头走后,你都闷闷不乐好些天了。寒食将近,要不要跟爹爹去嘉州散散心?正好帮你伯父伯娘搭把手,也陪陪你祖母。”
葭儿点点头:“好的,爹爹。”
女儿近来这般乖顺,史瞿反倒有些不惯。
这都许久没跟自己顶嘴了。还是从前那个卖乖耍滑的小丫头更有生气。
父女二人即日动身,顺水而下。行船半日,便到了嘉州。葭儿与伯父伯娘寒暄问安后,独自往东阁去看祖母。
寝阁里光线暗淡,空气中浮着陈年木头的味道。祖母坐在窗边,白发稀疏,只用一根红绳随意挽着。眼神茫然涣散,定定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葭儿心里蓦地一酸。她走过去,在祖母膝边蹲下,轻轻唤了一声:“祖母。”
祖母转过头,打量她半晌,“你是谁啊?”
葭儿并不意外。她仰起脸,笑得亲和又耐心:“我是小葭呀,您的小孙女。”
祖母摇摇头,伸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小葭才这么高,她出去玩了。”
“祖母,我长大了呢。”葭儿看着祖母斑白的鬓发,很温和地说:“我给您沐发好不好?”
祖母虽不认得她,却觉得眼前这小娘子可喜可亲、教人安心,便慢慢点了点头。
葭儿去厨下取了淘米水、侧柏叶、桑白皮,小火煨煮,用细麻布滤净药渣,将药汤舀进木盆,拿扇子慢慢扇凉。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烫了,才端着木盆回屋。
春雨绵绵,药香袅袅。雨色透过窗纸漫进来,满室温润。
她搬来矮凳,让祖母安稳坐好,将散落的白发轻轻拢到肩后。随后掬起温热的药汤,细细淋透发根。汤药贴着头皮漫开,带着草木与米浆的清甜。她掌心轻柔,耐心揉洗着。
待发丝尽数洗净,又舀来温水反复漂洗。最后取少量熬熟的黑芝麻油,搓匀在指尖,抹在发梢发根。
祖母神色安宁,看着很是受用。她微微眯起眼,像是晒到了冬天的暖阳。
葭儿笑了笑,取来厚棉帕裹住祖母白发,轻轻按压吸尽水渍,又换细葛巾拭净耳后鬓根。
炭盆里温火融融,她松解布帕,正要拿梳子替祖母拢发,手刚伸出去,祖母却瞥了一眼,不满道:“不要这个。我要那把刻着梅花的。”
葭儿一愣,“梳子不都一样么?”
“我就要那把。”老人像孩子般固执。
葭儿不忍让她不快,连忙服软:“好,我去找。您乖乖坐着,不要乱动。”
祖母含糊应了一声,呆望着火盆。
葭儿快步走到妆奁前,打开翻了几层,未见那把梳子。又拉开旁边的抽屉,一件件拨过去——帕子、绢花、旧银簪……仍是没有。
她蹲下身,打开底层的木匣,只见几本旧书压着些零碎物件。一层层翻开,终于在最底下寻见了那把旧木梳。梳背磨得光滑,花瓣已有些模糊。
她轻轻叹了一声,拿袖口擦了擦。正欲关上木匣,余光瞥见底下还压着一枚玉佩。
抽出来一看,竟是一只雕得活灵活现的小兔。玉质莹润,触手生温。
小兔?家里没人属兔呀。
葭儿端详片刻,走回祖母身旁,好奇问:“祖母,这是谁的玉佩?”
祖母目光有些恍惚,像穿过了许多年月。半晌,她认真地说:“我是绥娘。”
葭儿怔了怔,顺着她的话:“好,绥娘。这是谁的玉佩?”
“九三郎的。”
“九三郎是谁?”
祖母招招手,示意她凑近,压低声音,像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葭未来的夫婿。”
“啊?”葭儿瞠目结舌,她什么时候有个未来夫婿了?
“唔……这事,小葭她自己知道吗?”
祖母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她个成天吃糖的小女娃,懂什么?当然不知道。”
“那有谁知道?”
祖母想了想:“我家新妇,清芷知道。”
葭儿听到母亲的名字,心头一紧,又问:“那,小葭的父亲知道吗?”
“噢,他还在京,等他回来才好告诉他。”
葭儿慢慢理明白了。幼时祖母曾给她定了门娃娃亲,父亲那时在京为官,便只告诉了母亲。可父亲匆匆赶回时,母亲已猝然辞世,祖母又神志昏蒙,这桩婚事便再无人知晓。
可这九三郎,究竟是谁家郎君?
她在祖母身边蹲下来,换了个问法:“绥娘,小葭和九三郎的婚事,您是和谁定的?”
“苏序,苏老七。”祖母嘿嘿笑,“他说他家小孙儿是个闷葫芦,小葭乐呵呵的,两人正相配。还说……等他小孙儿取了名,就上门提亲。”
她望向窗外,嘟嘟囔囔:“怎还不来呢?也不知取了什么名字……”
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葭儿抬起头,眼眶泛红。
“苏辙。”她说,“他叫苏辙,是我的……未婚夫婿。”
*
待祖母发干,葭儿哄着她歇下,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檐下春雨如丝,落在青石板上,细细密密。
她伸手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才抬步,往江边去寻父亲。
江边忙忙碌碌,为祭祀江神做准备。
几个汉子往岸上抬冷牲祭礼,整猪整羊,嘴里念念有词。渔家蹲在码头,梭子在麻绳间穿梭,补着开春第一网。石阶上几个妇人,箬叶在掌心一折,糯米填进去,手指翻飞,一扎一扎码进竹篮,叶子清香和着米气,融在风里。
葭儿捋了捋被风撩起的发丝,远远望见父亲和大伯站在石台上,便走了过去。
史崇先瞧见她,笑着喊:“葭姐儿来了?”
她走近招呼了一声,目光落在船头那具绞锚木盘上,微微蹙眉,抬手指了指:“伯父,这绞盘外头看着虽是好的,可盘芯木头内里裂了细纹。若装满货,江上风一大,极易崩开落锚。好在也不是什么难事,在槽里镶一圈铜箍箍紧就行,明日我便来弄妥。”
船管事陈三凑过来,伸手敲了敲,半点裂纹看不出来,满脸诧异。
史崇转头对史瞿笑道:“我这侄女眼尖,跟着贺公没白学。”
史瞿一脸自豪。
葭儿看了看父亲,又转向伯父:“伯父,现下我要借用一下爹爹,有话同他说。”
史崇笑着点点头,转身去忙祭品的事。
码头的人来来往往,绳缆的麻涩味、江水的腥气、箬叶的清苦,混在风里,湿漉漉地扑在脸上。
葭儿往人少处走了几步,站定了,将婚事告知父亲。
史瞿听闻,先是震惊,继而深深愧疚——若当年未曾离乡入仕,一直守在妻儿身边,何至于今日才知晓此事。
当年,距三年任满只差数月,调令悬而未决。他怕贸然接妻小入京,一朝外放又要举家搬迁,故迟迟未动。
谁知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妻子、幼子接连离世。他亦致仕归乡。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女儿了。
江风吹过来,岸上杨柳依依,柳絮沾在袖口,轻轻软软,拂了还满。
“爹爹离家久远,竟不知此事。苏明允公早前便问过我,我却道你不曾许嫁……实在愧对于你。”
葭儿轻轻摇头:“爹爹,无妨的。若真有缘,兜兜转转总会再相遇。”
史瞿望着她,眉眼松下来,“是啊,没成想你二人竟是总角之契,良缘早定。爹原就觉得你们相配,如此甚好。”他略一思忖,“我这便修书,告知明允公。”
葭儿有些晃神。
这便定下来了?她要嫁人了?
心头有些欢喜,又有些酸涩。
欢喜的是,她心悦之人,竟就是祖辈许嫁之人。
可那日,她还亲口同他说,不要再见面了……
“你想见子由吗?”史瞿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葭儿并未打算瞒父亲,老实道:“想的。只是,也不急在这一时。我还要帮伯父伯娘筹办寒食,还要留下来多陪陪祖母,之后也需去成都采买药材……”
史瞿笑道:“也是。子由这么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他想起女儿过往对议亲的态度,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若是不愿,爹也可替你去说。”
风吹过来,带着箬叶和糯米的气息。沾在人身上,久久不散。
葭儿低下头,声音在江风里轻轻的:“爹爹,这事……我愿意听祖母的。”
史瞿心中了然,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含笑点了点头,自去修书寄往苏家。
江面上,一只商船正缓缓驶出码头,帆缆整饬一新,趁着寒食前,检修完毕,准备启程。
苏洵《祭史亲家祖母文》里有一句:
“夫人之孙,归于子辙。
自初许嫁,以及今日。”
“自初许嫁”总给我一种定亲很久的感觉,所以有了娃娃亲的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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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兔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