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飞白来到檐下,一屁股坐到李元汐身侧。李元汐余光瞥着,却没正眼瞧他。
她望着那轮澄澄的圆月,淡淡道:“别妄想趁我喝醉了审我。我喝醉了也机灵着呢。”
狄飞白:“……”
她的侧脸浸在月影里,身上透出那缕冷艳异香,混着淡淡的酒气。
他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问:“你为什么非要去秦州?不知道边关凶险么?”
李元汐不答话。
狄飞白怕她不了解边关局势,耐着性子从头解释:“西夏王庭这些年乱得很。元昊生性残暴,连枕边妻子都杀,野利氏一族尽数覆灭。太子宁令哥被逼急了弑父,转眼自己也被处死。如今的幼主谅祚才九岁,真正掌权的是国舅没藏讹庞。”
良久,才听她低应一声:“我知道。”
狄飞白觉得她还是没听进去,又劝道:“庆历和议之后,宋夏虽没爆发大战,可小的摩擦就没断过。今日劫个边寨,明日抢片草场,西夏内部又不稳当,谁知哪天又重燃战火?秦州是边防重镇,并不安生。你若是为求财,何必非往那儿跑?”
李元汐攥紧掌心,似在自语。
“越是乱,才越有机会。”
狄飞白皱眉,嗓音沉下来:“你不要命了?蜀地安稳富饶,你就没想过留下,寻个好郎君嫁了——”
李元汐忽地转过脸,月光照亮她唇角的嬉笑,“那不是我的路。我只喜欢银钱,只想跟银钱过一辈子。”
“那史娘子呢?你不想陪她了?”狄飞白道,“先前她救了我,我说要报答,她不愿,我知她不想挟恩图报。可方才,她托我照顾你。”
李元汐收起笑,喉间有了哽意,远远望向亭中。
水亭月满,波光潋滟。苏辙正屈膝蹲在葭儿面前,仰着脸,低声说着什么。
狄飞白见她不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点了点,“他,他俩……”
“嗯。他俩彼此心悦,方才席间就看出来了。”
“啊?”狄飞白大吃一惊,“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元汐白他一眼。这种一根筋的莽夫,能看出来才怪。
“你没发现么?我说话时,葭儿会看我。你说话时,葭儿会看你。可苏辙说话时,她却不看他。”
“那怎么了?”
“故意不看,是在意。一种别扭的在意。”
狄飞白想了想,又问:“那子由呢?他可没有不看史娘子。”
“他看起来如常,目光也没刻意追随。可葭儿碰落了筷子,他立时就捡起来,又给她换了一双。”李元汐顿了顿,“说明他目光虽未在看,心里却一直留意着。”
“吃个饭你能看出这么多门道。”狄飞白有点佩服了,又好奇,“那我呢?”
“你什么?”
“你看出我什么了?”
李元汐轻笑:“看出你喝不上酒,很郁闷。”
狄飞白:“……”
也对。很准。
李元汐没再搭话,望着亭中的身影,心绪复杂。
相识多年,她比谁都清楚,葭儿最怕孤单,最讨厌别离。
可自己的路注定腥风血雨,不能长久陪伴她。葭儿的人生本和她不同。她希望她拥有俗世的幸福,希望她被人捧在手心里,一生都是晴日。
若她得遇良人,她也为她欢喜。
只是……
远处那两人的气氛,好像有些不对。
*
水亭中,清亮的月照得心事无处躲藏。
苏辙从没哄过女孩子,此刻手足无措。
眼前少女一袭杏白纱衫,月色和水色交织流淌,漫过她的裙裾,拂过她的面庞,清灵宛如月中仙娥。
只是,这位小仙娥看起来快哭了。
她肩头轻轻耸动,垂着眼,长睫上悬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开口:“山水有程,人心有念。总会再相逢的。娘子宽心些,莫要太伤怀了。”
葭儿很是自责,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方才……不该那样质问元汐的。她自有她的天地,我不该强留她……该自己努力学本事,以后寻机会去秦州看她……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
“不是的。”他抬头凝望着她,声音极轻极柔,“任何人有你这样的朋友,都会觉得幸运。”
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原本觉得能忍住的,一旦被人关心宽慰,委屈反而加倍地涌上来。
葭儿一瞬间情绪决堤,泪水不受控地滚落,“我能明白她的,真的。可是……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伤心的记忆铺天盖地勾连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呢?”
她哭得喘不过气,声音发颤:“阿娘走了,阿弟走了,祖母不记得我了……如今,元汐也要离开了……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是不是葭儿不好,不讨人喜欢……”
她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抽抽搭搭。
苏辙的心仿佛被狠拧了一下。
……原来这些年,她失去了这么多。
他恍惚想起小时候,她在假山洞后给他递零嘴,说是娘亲做的,语气欢喜又骄傲,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可如今,她哭得好难过。
他温声哄:“不是的,葭儿很好的。”
她愈发难过,眼泪成串滚落,泣不成声:“我一直很努力……努力立身做事,努力更懂事、更听话……努力对身边人好。可是……为什么……谁都留不住……为什么我在乎的人,都要离开我呢……”
女孩难道是水做的么。哭得他心都要痛了。
他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拭泪。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时,一滴泪落下,濡湿他的手背。
他猛地顿住,缓缓收回手。
声音又轻了几分:“不是葭儿的错。会有人一直陪着葭儿,不离开葭儿的。”
她呜咽:“不会的……”
“会的。”
她茫然抬眼,“谁呢?”
他沉默良久,压下心头纷乱,轻声反问:“你希望是谁?”
“你……”
苏辙心口猛地漏了一拍,目光灼灼凝望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续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他缓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希望你开心。”
葭儿鼻尖仍在发酸,透过眼前朦胧水雾,怔怔地望着他。
他柔声唤:“葭儿,不哭了好吗?”
迷蒙间,她只当自己是醉了。
她抬手,胡乱抹去眼泪,乖巧地点点头。
和往常难过时一样,开始告诉自己——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日子总要朝前走的。
泪痕还残留在脸上,眼尾鼻尖一片潮红。她抿着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倔强又认真。
苏辙看着,胸口发堵。
他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葭儿……有什么想要的吗?”他问。
酒的后劲彻底涌上来,她眼前天旋地转,忙伸手扶着石桌,迷迷糊糊地答:“唔……想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想要……我在乎的人,都留在我身边……”
“嗯,还有吗?”
“想要……好吃的糕点。还想要一块好的磁石……还想要《太平圣惠方》,外婆说这本书特别好,我一直寻不到抄本……”
“好,我记得了。”
醉意里,葭儿有种真切的、被关心的幸福,旋即便被更大的悲伤吞没。
他有婚约,他有婚约啊……
他们不可以这样的。她不该在他面前展露脆弱,不该安然享受他的同情和善意。
她手微微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方青竹帕子,攥了一瞬后,抓起他的手,塞到他掌心。
“苏郎君。”
“嗯?”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苏辙猛地抬眼,脑子嗡地一声。
恍惚间,仿佛听见瓷盏碎裂的声音。
西夏王室的八卦 :
李元昊是西夏开国皇帝。他的皇后野利氏生了太子宁令哥,后来野利氏全族被灭,她本人也被废处死。
没藏氏本是野利皇后的嫂子,丈夫被杀后,被元昊抢去当了情妇,生下了幼主谅祚。
所以当时掌权的国相没藏讹庞,既是谅祚的亲舅舅,又是元昊的大舅哥。借妹妹上位,一手操控了西夏的朝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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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两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