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过得混乱。
其实温雪吟在他说第一句话时就醒了。
不过,邱柏止似乎并未注意到她是苏醒状态,独自撑起身子出了病房门,不知道去做什么。
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稍有动静就被惊醒了的温雪吟仍然强撑着眼皮,直到听见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才终于陷入睡眠。
昏昏沉沉间,她感受到额前传来了冰凉的、柔软的触感。
次日一早,手机闹钟刚响了两声,就被人按掉了。
温雪吟先是安心地继续睡,随即意识到不对,骤然睁开了眼。
环视四周,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患的床上,而病患本人不知所踪。
“姐姐你醒啦?”
面前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小女孩,正坐在陪床椅上,双腿晃来晃去。
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说话含含糊糊的。
看到她的第一眼,温雪吟就瞬间联想到橱窗里的洋娃娃。
洋娃娃穿了一件白色蕾丝连衣裙,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是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瞳仁又黑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以为她是不小心偷跑进来的,温雪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问:“小宝宝,你家长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我小叔叔让我在这里看着你。”
话毕,邱芙昕从椅子上跳下来,手捧着裙摆朝她行了个礼,“姐姐你好,我叫邱芙昕,芙是泡芙的芙,日斤昕。”
温雪吟见状,不禁莞尔,也依样做了个自我介绍。
一番询问后,温雪吟终于弄清了来龙去脉。
小姑娘原是来找小舅舅补课的,奈何小舅舅只交代她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别让任何人打扰到自己休息。
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来照看自己?
温雪吟失笑,她哪有那么需要人照顾。
不过——
“你小舅舅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找他来补课,补什么呀?”
邱芙昕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呀,只有用这个理由爸爸才会同意我找小舅舅,否则我还要忙着上其他的课呢。”
她掰起手指数了数:“要上各种兴趣班,钢琴、书法、拉丁舞、跆拳道……没有休息的时间。”
温雪吟不理解,把孩子的日程塞满功课,究竟意义何在呢?
把小孩子最宝贵的天性都剥夺了。
在他们眼里,世界本该是自由奔跑、恣意生长的地方。
虽然这样想,但这毕竟是别人家的教育方式,她也只能跟着叹了叹气。
就在此刻,病房门口传来轻微响动。
以为是邱柏止,温雪吟刚准备开口,但当目光触及到乌泱泱一群人,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门外的人与门内病床上的她对视一眼,相顾无言,空气里弥漫开一片尴尬的静谧。
领头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大花篮,他试探着问,“我没走错吧?这不是邱队的病房吗?”
怎么会出现一个陌生人。
还是一个女人。
一般来说,每隔几天就会换训导员到狗狗学校陪同训练,本该不至于如此尴尬。
但不巧的是,这批来探望邱柏止的同事里,此前竟没有一个是去陪训并见过温雪吟的。
气氛还在僵持当中,迎着万众瞩目的目光,邱柏止从病房外走了进来。
温雪吟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下床,局促地站到一旁。
一晚上过去,邱柏止脸上的疤痕并没有减轻,他淡淡道了声谢,“不过我没什么事,快回去训练吧。”
停顿了下,又介绍道:“这位是和我们基地合作的温雪吟温老师,下次你们轮值也是跟着她,今天正好认识一下。”
几个同事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温雪吟打招呼,并做了自我介绍。
察觉到邱柏止眼里的警告意味,他们只好按捺住八卦心思,放下慰问花篮和水果,说了句“早日康复啊,邱队”,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病房。
在温雪吟看不到的视线盲区,邱柏止朝邱芙昕使了个眼色。
“姐姐,小舅舅今天好忙哦,”邱芙昕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温雪吟,仰着脸笑,“我喜欢你!我能跟着你玩嘛?我很乖的!”
温雪吟并未立刻回答,第一反应是看向邱柏止。
邱柏止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笑意明显:“嗯,她挺听话的。”
思量过后,温雪吟决定带邱芙昕去镇上的手工烘培坊做小饼干。
那个说自己很忙的邱柏止,还是开车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临告别前,温雪吟推开车门,回头望了望邱柏止,欲言又止。
“怎么了?”邱柏止问。
温雪吟指了指他的额角,又很快缩回手,声音放得很低:“注意点你的伤,工作小心点。”
说完便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邱柏止怔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笑意,抬手碰了碰额角的纱布:“好。”
“走啦走啦,姐姐!”邱芙昕从另一边跳下车,绕过来牵住温雪吟的手,转身前偷偷朝邱柏止眨了眨眼。
邱柏止目送她们走进烘焙坊,直到那扇玻璃门彻底合拢,才缓缓收回目光。
唇角那抹弧度,迟迟没有落下去。
手工烘培坊坐落在小镇老街的拐角处,还未进门就能闻到黄油混合糖粉的香气,店内装饰得粉嫩可爱,暖黄色灯光铺满每个角落。
由于提前预约过,靠窗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面团和模具。
邱芙昕踮着脚洗干净手,围上一条鹅黄色的小围裙,温雪吟坐在她对面,低头帮她擀面团,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神情安静而专注。
“姐姐,这个小熊长得好好笑哦。”邱芙昕凑过来看了几眼,咯咯笑起来。
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熊的右耳磕掉了一小块,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
温雪吟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热。
本想重新揉掉再做,邱芙昕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别别,它这个耳朵是被大灰狼咬掉的!这样很酷!”
说着还拿黑芝麻给它点了一只眼睛。
温雪吟笑了笑,也拈起一粒黑芝麻,给小熊点上了另一只。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压了一会儿模具,姜饼人、小星星、小月亮一个接一个地排在烤盘上。
邱芙昕忽然停下来,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声音轻了许多:“姐姐,小舅舅以前也带我做过饼干。”
“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她低着头,用小手指戳了戳兔子耳朵,“那时候妈妈还在。”
温雪吟没有出声。
邱芙昕抬起脸,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妈妈总告诉我,说小舅舅很可怜的。”
“他高中都没念完,家里公司就出了事,破产了。他们一家只好卖掉房子和东西,搬去北方。”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在温雪吟心里,“为了让念念姐姐有学上,小舅舅自己说不考大学了,直接出去工作。”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后来家里条件好一点了,他才去当了兵。”
没再继续念高中吗。
他成绩明明那么好。
好到老师对他充满了期望,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一路顺顺当当地考出去,去最好的大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过那种闪闪发光的人生。
温雪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当年邱柏止突然转走,不是没有人揣测过原因,老师只含糊地说是“工作变动”,镇上正好在传他父亲要往市里调的消息,大家便默契地拼凑出一个体面的结论。
大概是父母升迁,举家搬去了更好的地方。
她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甚至还在心里由衷为他感到高兴,认为那还挺好的。
没想到会在多年后的今天得知事情的真相,和当初的猜测截然相反。
不是风光迁升,是家道中落。
不是主动离开,是骄傲的少年迫不得已退学,为了扛起一个家。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邱芙昕跳下椅子,跑过去趴在烤箱前,回头冲温雪吟笑:“姐姐,饼干好啦!我们装起来,留一块给小舅舅好不好?”
温雪吟望着她,说:“好。”
烤完饼干,两人又做了些纸杯蛋糕,准备带回去给朋友们分一分。
等忙完,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邱柏止发来消息说到了,温雪吟牵着邱芙昕走出来,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车子停在路边。
男人推门下来,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额角的纱布很显眼。
朝她们走过来时,目光先落在温雪吟身上,顿了一下,才低头去看邱芙昕。
“玩够了?”
许是太久没见有很多话要说,邱芙昕举着小纸盒冲过去,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邱柏止弯腰听着,偶尔应一句。
回去的路上,玩累了的邱芙昕在后座睡着了,纸盒还抱在怀里,把脸贴在盒盖上,呼吸声又轻又匀。
车里很安静,温雪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盏一盏经过的街灯。
邱柏止也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今天,”许久,温雪吟缓缓开口,“是不是你让芙昕告诉我那些话的?”
沉默了几秒。
余光里,她的表情很淡,邱柏止低垂着眼,承认了:“是。”
温雪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他低声说:
“想让你可怜我。”
如果只放在临时书架看文的话,可以请大家帮忙点点收藏嘛QAQ申榜什么的都需要用到有效收藏,对我比较重要,感谢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10·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