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光在室内慢条斯理地延展开。吴月看着纸张在火中蜷缩、发黑,最后彻底塌陷成一堆灰烬。
"他太累了,该睡了。"店长盘腿坐在台灯旁,低头缝补着阿甲那件蓝毛衣。针脚很细,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无人知晓的仪式,"这样也好,不用再费劲编那些谎话了。"
吴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不是在质问谁,只是胸腔里那口气实在憋得难受。
秦缺站在她身后,没有回答。
吴月从房间走到走廊,漆黑一片,她没有停顿,只是靠着走廊渐渐滑落在地上。
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这些罪孽都是在她手中发生似的,她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手不住地抖了起来。
"就只是想活着。"
身侧有轻微的响动。
秦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秦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把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他的小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拇指。
就那么一下。
吴月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躲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店长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黑暗里,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只有小拇指的侧面抵在一起,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是我连累了他。"吴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缺没接话。
又过了很久,久到吴月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走吧。"秦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吴月没动。
秦缺也没催,就站在那里等着。
吴月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到秦缺脸上有一道湿痕。
他没有擦,也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吴月愣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
"等等。"
店长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碎得不成样子,沾着干涸的污渍。
"他一直替你们收着。"
店长把手机递给秦缺,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又回到了灯影里。
吴月走到阿甲身边。他躺在那里,像是真的睡着了。店长已经把毛衣上最大的那个破洞缝好了,针脚细细密密的,很整齐。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你。"
她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修理店。她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承受不住。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永南的天气很少这么晴朗,光线强烈得有些失真。
吴月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缺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破碎的手机。
"能开机吗?"吴月问。
秦缺按了一下,屏幕闪了几下,勉强亮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秦缺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来到一间旧公寓。
"之前陈素娥带我来永北的时候,就是住的这里。"秦缺指了指另一个房间,"她住那间。"
吴月看了看四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沙发上落了一层灰。她走进陈素娥住过的那间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其他什么都没有。
原来他们在永北的时候,就是这样生活的。
"当时我妈还给我买了蛋糕,说是祝我生日。"秦缺把两人的背包放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生日?"吴月坐下来,"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想知道谁的?"秦缺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狡黠。
吴月没接话,低头翻自己的背包。
秦缺愣了一下,有点慌:"生气了?"
吴月摇摇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钥匙扣。她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个。
"这是……"
"生日礼物。"吴月说,"你不是讨厌那个假月亮吗,我用粘土做了一个以前的月亮,照着网上的图片。有点丑,本来想上色的,没来得及——"
话没说完,秦缺突然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一动不动。
"秦缺,你——"
"一分钟。"
吴月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秦缺开口了,声音有点闷:"说实话,我不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了。难道每个人都要记得自己的生日吗?我不觉得。"
他松开她,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亮的。
"我决定,今天就是我的生日。"
"等一下。"吴月抓住他的袖子。
"嗯?"
吴月走到洗手池边,打湿了手,又走回来,轻轻擦着秦缺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我帮你擦擦。"
秦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忽然,他抓住了她正在擦拭的手。
时间好像停住了。外面的声音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只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吴月感觉心跳得很快,不自然地咽了一下口水。
"别动。"秦缺的声音有点哑。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靠近,指尖轻轻掠过她的眼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挪开,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是一根头发。
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吴月赶紧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去下厕所。"
她把自己关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水龙头,把水扑在脸上。
清醒一点,吴月。
她又想起刚才他的手指掠过眼皮的触感。
吴月,你疯了。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拍了几下,直到两边都红了才停手。
等她走出厕所的时候,秦缺还坐在沙发上。他看到她红红的脸颊,眉毛挑了一下。
吴月瞪了他一眼。
"我投降,我投降。"秦缺举起双手,"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过来看看。"
吴月走进房间看了一圈,没什么变化,就是换了床单。
"要是有个小桌子就好了,不用太大,能放东西就行。"她比划着,看了看墙角,又看了看窗边。
没人应她。
她回头一看,秦缺又站在门口发愣,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缺?"
他回过神,眨了眨眼:"啊,桌子?行,改天我去市场看看。"
这时候吴月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走吧。"秦缺转身往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等他们来到一家餐馆前,秦缺冲里面招了招手。
"我们店长,老邓。"
"店长?"吴月看着收银台后面那个男人。他懒洋洋地走出来,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菜单。
"我之前在这儿打工。"秦缺说得很随意,"陈素娥没给我留钱,大概是想让我自生自灭。"
话说得轻飘飘的。
"别看这店旧,东西好吃得很。"
老邓已经走到他们面前。吴月仔细看了看这个男人,年纪和吴晓建差不多,头发却乌黑,没有一根白的。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他脖子侧面有一处不太自然的接口。
"你这小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老邓拿菜单往秦缺头上一拍,"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秦缺假装吃痛地捂住脑袋:"没有的事,对不起啊老邓,当时走得急。"
"老邓老邓,没大没小的,叫店长。"
老邓嘟囔了一句,又看了吴月一眼。
"还是老套餐?"
秦缺点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吴月没跟着坐,她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这家店确实旧,墙皮有些剥落,桌椅也磨得发亮。她想象秦缺一个人在这里擦桌子、端盘子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知道更多。
"我能进去看看吗?"吴月问,"想看看你以前工作的地方。"
秦缺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去吧。"
吴月走进后厨。里面还有几个人在忙,老邓正把一杯可乐放到餐盘上,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顿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那个女孩。"
吴月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老邓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那小子在这儿打工的时候,嘴里老是念叨。我当时就知道,肯定有个女孩。"
"当时……发生了什么?"
老邓把最后一个餐品摆好,拿毛巾擦了擦手,把餐盘递给吴月。
"我有时候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有病。"他靠在操作台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让他擦桌子,他对着外面挥手,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还有好几次,店里明明空的,他自己对着空气说话,说得可开心了。"
"我从他话里听出来,好像是被他妈扔在这儿的。他不会跟我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的。"老邓叹了口气,"可他就每天这么干活,这么傻等着。说的话不一样,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人。我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真有病。"
他看了吴月一眼。
"我那时候还真不知道他是在等人。"
"这小子运气不错。"老邓的语气淡淡的,"我以为他说的都是胡话,没想到,他真把你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