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呼啸着灌进耳朵,将所有的声音都搅得支离破碎。
吴月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等等……似乎有人来了。
门开了。
是白昼。
他是一个人来的。他看起来很疲惫,衣服有些凌乱,平日里那股精英般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他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抓着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来做什么?”吴月率先开口了,她不想让自己处于下风。
白昼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漆黑的夜空:“你不该来这里的,月月。当初我让你远离他,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吴月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白昼,秦缺没有伤害任何人。”
“别说了。”白昼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像是在背诵某种信条,语速很快,“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是异类,是机器,父亲是对的,这种不稳定的因素必须被消除……”
他在自我催眠。
吴月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折叠的纸——那是秦缺在档案室找到的,关于白昼被催眠洗脑的病历记录。
“白昼,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吴月拿出那张纸,递过去。
白昼猛地转过身,但他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张纸一眼,而是像触电般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抗拒。
“我不想看,收起来!”他近乎恳求地看着吴月,“别逼我,月月。别逼我恨你。”
吴月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冒然这么做,只会给白昼带来更大的刺激。
“白昼,如果有始作俑者,那么我们都是无辜的。包括我,包括秦缺,甚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凄厉、扭曲,穿透了厚重的水泥板。
吴月立马认出了那声音,是秦缺!
她不再理会白昼,转身冲向楼梯口。白昼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楼梯尽头,巨大的防弹玻璃门后,一场残酷的默剧正在上演。
秦缺被绑在手术台上,浑身抽搐,右臂血肉模糊。白伟诚像个疯子一样在旁边摔打着仪器,满地狼藉。
吴月扑到玻璃门上,用力拍打。秦缺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勉强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白昼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
白伟诚似乎发泄够了,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瓶子,转身走向秦缺。
“那是抑制剂。”
白昼不知何时站在了吴月身后,声音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能强制关闭仿生人的核心系统。喝下去,他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永远不会醒来?
吴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她回身一把掐住了白昼的脖子,将他狠狠抵在玻璃门上。
“让他住手!”
令她惊讶的是,白昼没有任何反抗。他的身体僵硬而顺从,任由吴月掐着,眼神死寂地看着里面的父亲。
里面的动静引起了白伟诚的注意。他转过身,看到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月月……你……”
“把门打开!否则我杀了他!”吴月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白伟诚眯起眼睛,目光在吴月和白昼之间游移。
“月月,你太冲动了。”白伟诚摇了摇头,竟然举起手中的抑制剂,作势要往秦缺嘴里灌,“你以为挟持他就能威胁我吗?”
“白伟诚!他是你儿子!”吴月不敢置信地喊道。
“为了伟大的事业,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白伟诚冷冷地说,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白昼,你会理解爸爸的,对吗?”
白昼的身体在吴月手中剧烈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爸……”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白昼,你要理解做爸爸的。”白伟诚没有理会,手已经捏住了秦缺的下颚。
“白伟诚!你敢动一下!”吴月绝望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白昼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吴月看到立马慌了,她赶紧松了一下力道,却没想到白昼抓着她的手腕,用眼神示意她。
别放手。
此时吴月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分裂了,她沉了沉气,对着白伟诚说。
“白叔叔,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白叔叔。因为我知道你不配,之前我一直都那么叫你,都是看在白昼的面子上。”
白伟诚的手停住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你不会让复制品当你的孩子。可是现在你的孩子快要被掐死了,你却仍然不在乎!因为你在乎的,都是那些狗屎!”
“月……月,别……”秦缺不停地对着吴月说着什么,吴月却没有停止。既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机,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那些事实,你想让白昼知道吗,白伟诚?你想打破你的孩子的幻想吗?”本来闭上了眼睛的白昼,勉强睁开着眼睛,疑惑地看着吴月。
白伟诚似乎不管不顾了,他开始走向吴月,吴月看到举着托盘的人的手动了动。
“别过来!”
“吴月!放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站在角落里那个端着托盘的、面无表情的助手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去制服秦缺,而是从托盘下抽出了一把消音手枪,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舞蹈。
“砰——”
一声闷响。
白伟诚手中的药瓶炸裂,蓝色的液体溅了一身。紧接着,他的肩膀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仪器架。
白伟诚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肩,他看向白昼,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什么也没有,白昼面无表情。
吴月惊呆了,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
那个助手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露出脸上那标志性的花纹,对着玻璃门外的两人咧嘴一笑。
“我是阿甲。”
他竟然一直潜伏在这里,就在白伟诚的眼皮子底下。
阿甲没有废话,迅速刷卡打开了玻璃门。
“快带他走!楼下的安保马上就到!”阿甲冲着吴月喊道,一边熟练地解开秦缺身上的束缚带。
吴月冲进去,扶起虚弱不堪的秦缺。秦缺的手臂还在渗出液体,但他第一时间握住了吴月的手,掌心冰凉却坚定。
“走。”
三人冲出实验室。经过门口时,吴月停下了脚步。
白昼依然坐在地上,背靠着玻璃墙。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在里面那个倒在血泊中,并且正在痛苦呻吟的男人身上。
白伟诚捂着肩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还在咒骂着:“叛徒……都是叛徒……”他伸出血淋淋的手,似乎想去抓白昼的衣角,却怎么也够不着。
白昼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
吴月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记得很久以前,白昼在操场上对她说过,小时候半夜总是膝盖痛得睡不着,那时候他就会去找白伟诚。可是白伟诚总是不在家,或者在忙着那些实验。所以他只好一个人缩在床角,静静地忍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后来他说长大后才知道,那叫生长痛。
那是当时他在向吴月炫耀身高时说的,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骄傲。
可现在,看着跪在父亲血泊前的白昼,吴月觉得,那种痛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它伴随了白昼整个青春,直到今天,彻底将他撕碎。
吴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录单,轻轻放在白昼身边的地板上。
“这是秦缺找到的。关于你母亲,关于你的记忆……都在这里。”
白昼没有看那张纸,也没有看吴月。他只是盯着白伟诚,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做对了吗?还是做错了?
一阵温热的触感传到吴月的手上。吴月转头,才发现秦缺正牵着她的手。
“U盘,给你。”秦缺把那个存储着记忆代码的模块递给吴月。
“等等我,秦缺!”阿甲迅速跑过来,跟在秦缺身后,对着吴月吐了吐舌头,一副得意的样子。
“等会。”吴月停下脚步,看向白昼。
“走这边。”白昼突然开口了。他抬手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货运通道,没有监控。”
此时,楼下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白昼……”吴月看着白昼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
“你们走吧。往这边走,他们找不到的。快点。”白昼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面上那摊血迹,忽然间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白昼,你跟我们一起走!”话一出口,连吴月自己都吃了一惊。她讶异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但在潜意识里,她无法看着朋友就这样被毁掉。
白昼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开了吴月伸过来的手。
他不再说话,而是缓缓跪在地上,正对着白伟诚。
“我们走!”秦缺的呼唤声唤醒了吴月。她看着白昼决绝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
离开的时候,吴月回头看向白昼。
白昼依旧跪在那里,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像。他只是稍微侧过头,目光空洞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再见。”
吴月似乎看到他的嘴型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