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伟诚端过来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吴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秦缺站在房间门口，被两名黑衣人拦着，目光始终紧锁在吴月身上。
“白叔叔，有话直说。”吴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她盯着木桌上一角细微的磕痕，仿佛那是这间完美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唯一的真实。
“傻丫头，怎么这么生分？之前多亏了你，白昼那孩子才没那么孤单。”白伟诚笑着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倒计时，“也只有你，愿意和一个怪胎做朋友。”
“怪胎？”吴月皱眉。
“是啊，毕竟他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你也见过的，对吧？”白伟诚叹了口气，眼神却一直盯着吴月，“就像你也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找那个记忆代码一样。”
图穷匕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母亲骆山月，没跟你提过吗？那是她毕生的心血，是她想成为神的钥匙。”
提到母亲，吴月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白伟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来她什么都没告诉你。也对，谁会跟一个工具解释那么多呢？”
“你在说什么？”
“月月，你真以为自己是骆山月的女儿吗？”白伟诚怜悯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你不过是她最成功的实验品。一比一复刻，完美的基因序列，为了承载那个代码而生的容器。你甚至不是人类，你只是一个有着人类外壳的……复制品。”
吴月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复制品？容器？那些从小到大被母亲忽视和冷落的画面像碎片一样划过脑海，拼凑出一个残酷的真相。
怪不得。好像只要找到这样的一个借口，那之前所有的故事都有了可以原谅的理由。
她可以原谅吗？
因为她根本不算做是人，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人，那还可以原谅对方吗？
还知道原谅吗？
那换个方式说，“原谅”这个词是否可以从她的生命中就此抹去？
脑中被很多词语占据，有黑色的，也有白色的，画面不断切换。这和吴晓建当时承认自己是仿生人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是她知道自己的真相。
她好像能感知到另一个宇宙的自己，如果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那她呢？
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吴月感到一阵眩晕，手撑住桌沿才勉强没有倒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听他的。”秦缺不知何时冲破了阻拦，站在她身后，手掌温热有力，“他在撒谎。”
“撒谎？”白伟诚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傻小子，你以为这世界上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吗？就连你，也不过是一堆废铜烂铁拼凑出来的垃圾。”
“至少我不会把自己的儿子变成怪物。”秦缺冷冷地打断了他。
白伟诚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秦缺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吴月，眼神坚定：“月月，看着我。”
吴月茫然地抬起头。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你就是吴月。”秦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且，这个口口声声说你是复制品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说着，秦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储模块。
“这是白昼的记忆底层数据。”秦缺盯着白伟诚，目光如刀，“你为了控制白昼，从他十一岁开始就对他进行催眠和记忆篡改。你让他以为母亲是被仿生人杀害的，让他活在仇恨里，把他变成你手中的刀。”
“甚至，连他母亲的死，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对吗？白会长。”
死寂。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月颤抖着拿起那个模块，虽然无法读取内容，但秦缺的话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白昼那痛苦的眼神，那无缘无故的狂躁，还有那些笑容背后的，那些道歉，那些争吵，原来……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愤怒压过了恐惧和自我怀疑。吴月死死盯着白伟诚，咬牙切齿：“你真恶心。”
“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孩子这样。”
白伟诚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撕碎。他不再微笑，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精彩。真是精彩。”他拍了拍手，“看来我低估了你们。不过，这改变不了什么。”
随着他的掌声，房门被撞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两人。
“把他们带下去。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白伟诚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分开关押。我要让这个复制品好好清醒一下。”
两名安保人员上前，粗暴地将吴月和秦缺拉开。
“不！放开她！”秦缺猛地挣扎，机械臂发出过载的嗡鸣，竟硬生生甩开了两个壮汉。他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吴月的手。
“找死！”领头的安保举起枪托就要砸下。
“慢着。”白伟诚突然开口。他看着紧紧抓在一起的两只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既然这么舍不得，那就成全你们。”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头顶：“把他们扔到天台上去。那里风景不错，适合……看星星。”
……
天台的风很大，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平台。
这里是这栋建筑的最高点，四周没有任何围栏，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吴月和秦缺被背靠背绑在一根粗大的金属柱上。绳索勒得很紧，但这反而让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秦缺。”吴月的声音有些哑。
“我在。”
“我是不是……真的是个怪物？”
“不是。”秦缺回答得斩钉截铁，“如果是，那你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怪物。”
吴月忍不住笑了一声，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我脚踝那里藏了一把小刀，你试试能不能够到。”
秦缺动了动，艰难地弯下腰。作为仿生人，他的柔韧性比人类好得多，但反绑的姿势依然让他费了一番功夫。
终于，他咬住了刀柄，一点点将刀刃抽出来，然后用下巴抵着，割向手腕上的绳索。
绳子很结实，但并非不可战胜。
几分钟后，绳索断裂。秦缺迅速解开自己，然后转身帮吴月松绑。
吴月揉着红肿的手腕，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脚下是深渊般的城市废墟，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这里太高了，高得让人绝望。
“我们出不去了，是吗？”吴月轻声问。
秦缺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漆黑的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亮光。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是早已破碎的月球残骸形成的流星雨，带着毁灭的美感，坠向这片废土。
“快看！”吴月指着天空，“是流星！”
在这绝望的囚笼之顶，在这残酷的身世真相面前，那光芒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