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暮契所已有大半个月，莱茵算是习惯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家，学院，暮契所。
她现在每天只在学校待一上午，中午就要坐大巴去研究院做各种分析。不过好在时间催的不是很紧，莱茵做完每日工作就可以下班离开，居然还比她平时放学的时间还要早一个小时。
今天，她顺手把一份“每周研究感悟”整理好，准备交给暮契所的文书处。
所谓研究记录，其实更多是例行公事，内容不过是对绯冕裔的恩德致谢，和自我反思，真正的研究内容几乎没有。
文书处收到后，会派专人整理，登记，再送到元老院或其她政治机关审阅。
流程繁复，走完整个手续至少要好几天，之前有人因为提交晚了几天，被负责人狠狠训斥一顿。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提前几天写完。这样送到文书处，经过繁复流程，周末之前刚好送到审阅人员手上。
工作台上摆着几叠记录表，纸上全是代号：x1、x2、y1、y2、c1、c2……还有更复杂的组合，比如 a_i \cdot b_j = k，或者“e”转化f→x t”。
每一行都像一个小谜题，但对莱茵来说，这些只是完成实习任务的障碍。
也许是出于对实习人员的考量，她从一开始接手这个项目，资料和材料包装贴着的标签，就是这些字母代号。
给出的原本的数据也都是代号，没有任何注释，只有几页基础反应式，包含了那些出现过的代号，相互之间的关系反应。
还原并记录数据时，一个职业装的文员书敲响她的门：
“下午三点，爱伯特先生会来视察研究进度，请提前整理好报告和仪器。”
莱茵翻了翻自己的实验记录册，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工作。
中午依旧是食堂里最便宜的黑面包和卷心菜汤，估算着这个月的阶段研究课题快完成了，莱茵还特地加了几片腌肉犒劳自己。
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享受着不被打扰的一人时光，直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起身穿过连廊。
听见楼下有很多人的吵闹声，是一队巡察官，他们正让研究员们走到走廊接受检查。
有谁带违规品进实验室了？
她下意识这样想。莱茵穿好白大褂，带上橡胶手套和口罩，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酒精喷在手上消毒，正准备推门，却透过玻璃墙隐约望见里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相貌张扬的青年，亮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贵气的光芒。皮肤是不健康的骨白色，眼瞳在透过来的光线下微微眯起，明亮而纯粹的紫色，昭示着他异于常人的高贵血统。领口绣着金丝蔷薇暗纹，佩戴着漂亮的宝石胸针。
此时那只带着粉钻的手指正捏着一支试管轻轻晃动。
那不是她还在冷却的试剂吗？
等等，他到底是怎么徒手从高温离心机里取出来的！
这么一摇，上层清液和浊液全混了，她还怎么分？
莱茵拽开门冲进去夺回试剂查看情况，结果当然是没法挽回的，平日里她都是轻拿轻放的，现在经这有形的大手一晃，已经变成了恶心的絮状物。
她只觉得胸口一哽，气血都冲上脑门：“你在干什么？”
那人不满的扭过头来，是先前在礼堂后台遇到的那位欧兰少爷。
果然遇见他就没好事发生。
“我截到一条斩影局的密信，知道这个研究所里有他们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一甩，封口带着研究所特有的漆封，纸张上落款清晰写着“冷杉”二字：
“我们拦截到的这封行动批准书，行动对象涉及你所接触的实验课题，你有必要说明你与这份信之间的关系。”
随后他拿起莱茵的实验记录册翻看着：“听说你是我哥亲自签下的研究员？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
“请不要乱动我的实验器材，克罗夫特少爷。”莱茵倚靠在墙角冷冷道，这是她在这个房间能找到的离欧兰最远的距离。
“怎么，心虚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巡查队把你带走审问！”欧兰说着拿起挂在颈间的哨子吹了两声，房间内涌入一队人。
“我怀疑她是暴徒组织成员，把她带走。”欧兰朝角落随意一指。
“什么组织，你们没有证据……”话音未落，莱茵便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在这里讲证据能有用吗？克罗夫特家的少爷说你有罪，那当然就是有罪了！
莱茵沉下心来，看来只能先被巡查队带走，正面起冲突对自己更不利。
至于被带走后的办法……她听莉塔在私底下说过，有些巡查队抓人进审讯室里就是为了让他们交钱保释，莉塔的一个远房亲戚就是这样被活活审死的。
“我自己走。”莱茵不留痕迹地躲开想拘着她押离这里的巡查队员的手。
“看来今天有大活动啊，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爱伯特带着他的几名文员走到门口，眯起带笑的眼睛扫视众人。看到被围起来的莱茵，眉毛轻挑，似乎很惊讶。
“诶呀，科斯莫可是我特招的研究员，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带走？”
欧兰眉头一皱，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可这封信上有……‘冷杉’的落款。”
爱伯特徐徐往里几步，停在欧兰面前。“那也不归你处理。文件调度有程序，就算是‘冷杉’，也需要走安全委员会的通道。你绕开这些必要的流程，是越权。”
“更何况，欧兰，我的弟弟，你似乎还没有给我提交调用巡查队的申请书。”
空气仿佛凝滞下来，巡查官假装没注意到欧兰眼中的警告，从莱茵身边分散再组队，脚步不自觉地慢慢朝门口移动。
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谁会每个月拿那点薪水，当面违抗这位家主的命令？
“还好我这次来研究所，要不然你可要被带走了。”爱伯特温和道。
莱茵低着头小声感谢：
“多谢克罗夫特阁下……只可惜这次的实验环境和样本受到污染，需要要重新开始，能否再多给我一段时间追赶进度？”
爱伯特笑着批准，随后轻描淡写地把欧兰手里的信毫不留情地抽走，转身递给随行的库珀：
“送到暮契文书处，叫他们转交信息审察部，标记为‘未经许可流出’，之后走内部流程处理。”
库珀点头接过，动作干脆利落。
他环顾着被欧兰翻乱的研究室，语气中带着秩序被搅乱的不满：“带她去休息一下，顺便派人把实验室区域隔离与封锁，进行深度消毒。”
“是。”
库珀点了点头，示意莱茵跟上：“这边请。”
她领着莱茵穿过研究所安静的一侧走廊，来到一间挂着“休息室”铜牌的房间。房间不大，墙上挂着淡绿色的布帘，空气中带着茶叶的香味，一壶热茶已经煮开。
“谢谢，又见面了。”莱茵接过她递来的杯子，似乎心有余悸，“刚才真的……太突然了。”
库珀露出一丝笑容，侧过身倒水，语调轻快：“没关系。欧兰少爷总这样。”
明明她也不过大我几岁。莱茵垂下眼帘。
实验区还需要隔离几天，莱茵在实验记录区站着，透过将区域隔开的一道巨大玻璃窗，看到除了她习惯性摆放的物品，其他设施更没搜查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莱茵暗自在心里感叹。
莱茵整理好材料时，脑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封让她差点陷入困境的密信。
欧兰突如其来的指控、密信落款上的“冷杉”，以及随之而来的巡查队的脚步声……每个细节都像钉子一样在她脑中扎下。
她本能地想弄清楚，是谁故意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
即便密信最终被证明是虚假信息，可这也让她差点陷入危险。
想到这，莱茵心底涌起一股事态不受她控制的恐慌感。
莱茵无法容忍自己在暗处被绊倒，却不知道是谁在暗中下手。哪怕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误导，也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丝线缠住的人偶。
她需要掌握主动权，需要确认到底对方是谁、意图何在。那种被动的无力感，是她十七岁的少年气性无法接受，也是她追求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于是，当莱茵在工作台拿起那份每周感悟记录时，脑中快速盘算着可能的路径。
库珀随同爱伯特将文件转交到文书处，这意味着密信暂时会离开她的视线，但流程繁复、人员繁多，总会有可以利用的空隙。
距离接驳车到来只有半个小时，莱茵收拾好书包，将拿在手上的稿纸放入文件袋：那是每周研究感悟的最后一页，她特意留到这个时候交。
此时各组的研究感悟报告已经堆满外送柜，文件袋叠着文件袋，正好让她中午交的那份压在最下面。
临近下班，文书处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倦怠。只剩下两个轮值的专员。
资历久的老专员坐在柜台后布满细纹的眼皮耸拉着，手里转着茶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又是交报告的？”
“真的很抱歉，我是中午交的，现在才发现漏了一张没加进去，可以麻烦您帮忙翻一下吗？”
“唉，年轻人怎么都冒冒失失的，真是……”老专员嘴角的皱纹加深，又转向一旁的年轻专员：“喂，我去处理点其他事，你来帮她找。”
他能处理什么事？不就是找借口躲懒么，别以为自己没看到他揣在兜里的烟斗。
年轻专员厌烦地皱起眉，但他也只能遵从那位前辈的指使。
“什么名字？”
“莱茵·科斯莫。”柜台外的人温声道。
他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你这样的都会丢三落四。”他忍不住道，心里竟升起一丝窃喜。就连她也要仰头来求自己帮忙。
那种落差感让他心里微微发热，此刻他得到了短暂的平等。
对方好像是没听出他的嘲弄，有些抱歉地说道：“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担心报告不完整，被负责人责骂。”
“而且，”她眉头轻蹙，纤长的眼睫下垂，更显担忧，“接驳我们的车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要来了，万一赶不上……”
年轻专员见他这样，心里的不耐也消散大半，又偷偷瞄了她一眼，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他愣是憋着劲，一口气把里面的文件堆全抬到桌上。
“哇，您可真有力气啊，要是换成其他人，一定没法做到您这样。”她惊喜道。
“实在是辛苦您了，我也来帮忙吧，这样也快一点。”
年轻专员环顾四周，前辈还没回来，现在文书处只有他们两个，虽说规定是不能让除专员以外的人进柜台。
但是……他回头，目光撞上那双宁静的眼睛，两侧的鬓发轻轻勾勒着雪白的侧脸。
这样一个年轻人能闹出多大事？反正只要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行吧，你快点。”
坐在回程的车上，莱茵嘴角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怀抱着她的书包。
那封密信已经安静地待在她的书包夹层里。
计划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那位年轻的专员比她想象的还要松弛，她替换信封的动作在呼吸间完成，没有出一丝差错。
就算那些绯冕裔发现那是空信封，经过层层人员追查到这里，那个专员也不会如实供出她来。
毕竟他也违反了文书处的规定，也会连带着一同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