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死死盯着那方石板，只是刻着名字而已，她家不像那些富裕家庭那样，可以把照片镶在石板上，那样的话工艺费又是一笔钱。
于是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刮着尤娜的身影，不放过任何一秒记忆：
那天周末，露娜早早起床，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望向房间里另一张床铺：被子已经叠好，床单拉扯平整，尤娜估计早就做好早饭了。
逼仄的餐厅里聚着很多人，无一例外是街坊邻居们，祖母也不拄拐杖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几岁，神采奕奕，面色红润，和每个人都热切的交谈着，尤娜被簇拥在中间，因太多的赞赏而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
“真了不起啊！”
“第一届就被选中了！”
“以后大有作为啊。”
什么？怎么突然……
露娜心口冒起一团火，下楼梯的时候，她故意重重踏着木板，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那些人聒噪的夸赞淹没了她的愤怒。
她看着尤娜被街坊们围着，应付着他们的话语。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尤娜突然回头，从人群的缝隙之间望过来，张嘴要说什么，露娜撇过头去，独自坐在阶梯上。
一整天下来，那些登门祝贺的人直到深夜才停歇，露娜从他们口中，拼凑出尤娜做了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她被选入育成计划，下个星期就能去暮契所实习了，以后成为正式研究员，能赚到很多很多钱。
哦，真厉害，真棒！
露娜扑到床上，用枕头蒙住脸。
夜晚让白天的喧嚣褪去，房间的木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床头柜上放着一片蛋糕，旁边是一张纸条：“生日快乐，露娜。今天太乱了，对不起。”
柔软的，缀着漂亮奶油花的蛋糕，她只在街角的面包店见过，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地瞟一眼。
她记得价格，祖母绝不会允许她为了这点事浪费父母的赔偿金。
按照尤娜四处兼职得来的零钱，估计要提前攒一两个月吧。
尤娜站在她面前，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眼波平静地望着她。
正如一张完美定格的相片。
就像其他墓碑上贴着的那样。
露娜咧开嘴笑了，她右手攥紧握成拳头，深吸一口气，冷干的空气冲进她燥热的肺，再狠狠地吐出心底里燃烧的一切：
“有你这样前程似锦的姐姐，我又算什么呢？从小到大，那些街坊邻居，同班同学，爸妈和祖母，他们都因为我有你这样的姐姐而羡慕欣慰，可他们只能看见'尤娜的妹妹'，而不在乎露娜是谁。可我只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不然定会被他们视作不知好歹，被他们高高在上地说教一通。”
“要是你对我的好是出于你的私心就好了，在大家面前表现的很照顾我，享受被大家夸赞的照顾者，这样我就能毫无负担的讨厌你，更加理所当然的享受你对我的照顾，就当是被你当作衬托的工具应有的补偿。可是你演的实在是太好了！真的，姐姐，直到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你依旧耐心教我不懂的题目，哈哈！”
“你死后短短几个月，他们就急不可耐地把莱茵·科斯莫给端出来了，好像恨不得向帝国的所有人都炫耀这个好作品，好吧，他们也确实这样做了。那个家伙根本比不上你，她不像你那么多管闲事，却依旧受大家尊敬和羡慕，可明明是她向负责人卖弄自己的才能，抢走了你的位置，要不然你怎么会离开暮契所呢？你就是太蠢了，难道你觉得，进入育成计划的后辈，和学院里的那些后辈们是一种类型的吗？明明是竞争关系，你居然就因为这种人离开，甚至不争取一下！”
“我讨厌你，但我更讨厌那个科斯莫。同样都是备受大家夸赞，可是她的性格和你完全不同。”
“每次见到她，我就会想起你。可那粗制滥造的赝品，凭什么比你的待遇更好？”
“但实话说，这对我来说简直太棒了，我终于能痛痛快快地恨她了！恨她和你相像又不同，恨她抢走你的位置害的你离开暮契所，害的你死后我和祖母艰难度日，恨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恨她比你更受那些肤浅的同学的青睐，更恨她总是淡然面对这些事情的面孔！”
“你绝对不会知道，能够痛痛快快地恨一个人多我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就像一把火把家里那套房子烧的干干净净！现在，那木头燃烧的声音在我心里噼啪作响，连带着我一起，连带着那个多舌的祖母一起，连带着爸妈的遗像和属于我们的房间一起！”
说完这一大段话，露娜大口喘着气，大脑里冲上来一股热流，地面也变得软了，眼前闪过绚丽火花。
她身体前倾，额头贴着冰冷的墓碑，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混乱一片的思绪，带着她飘到改变她命运的那天。
深夜时分，警卫队的人敲响门板，她看着祖母佝偻的身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
那名高大的警卫队长，低声和祖母确认了几句，随后祖母浑身一震，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也许是因为没有见到尸体的实感，露娜在得知尤娜的死讯之后，并未像祖母那般崩溃，她甚至在心底感到一丝“不可言说”的情绪：
轻松中夹杂着窃喜。
窃喜？喜悦！是终于不用被当作“对照组”的解脱！
但随之而来的是现实的打击：葬礼的各项事宜，失去支撑着家里的经济支柱，生活更加拮据了，只能依靠祖母的救济补贴度日。
露娜无法理解，明明在暮契所当研究员，是街坊口中的“能改变一家命运”的机会。
明明那份工作体面、稳定，又不用日夜折腰，四处奔波。
可尤娜偏偏离开，跑去做那些又累又脏、随时会出事的黑工。
而且……薪资还远远比不上暮契所的实习补贴。
露娜一边搅和着放了几片莴苣叶和热水就能称之为汤的东西，一边怨愤地想着。
她曾问尤娜：为什么要主动离开暮契所？
尤娜只是一愣，随后微微笑着，说她不太适合那里，总有人比她更适合那份工作。
再没有多解释。
荒唐。
本来父母就因为工厂事故死亡，好不容易靠着赔偿金撑到现在，尤娜又进入暮契所，日子才算好过起来，餐桌上也时常能见到火腿和黄油。
而现在，尤娜亲手把家里仅有的退路掐断。
就因为“有人比她更适合”？
露娜双眼通红，攥紧拳头，浑身不住的发着抖。
软弱可欺的尤娜。
只知道逃避的尤娜。
尤娜死后，她常常怨恨她，恨她就这样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叫她收拾，恨她就算死了也依旧盘踞在自己的天空，渗透进自己的生活的每个角落。
在她照顾因葬礼操劳过度，身心俱疲而瘫痪在床的祖母的时候，祖母总会长叹：“要是尤娜还在就好了。”
哈，可怜的祖母！自从祖母因尤娜的死讯伤心过度，时常神志不清，浑浊的双眼结着一层脏兮兮的翳。她们身形相仿，都有着同样的棕发，尽管露娜一直倔强地披着头发，以便将自己和尤娜区分开，但她为祖母整理被褥的时候，她依旧时常能听见那句话：
“尤娜，好孩子……你回来啦？”
露娜有过那么几个瞬间，真想用手边的枕头将那个老东西闷死。但是尤娜？她长得就那么像尤娜么？不，一点也不！这不就说明，在祖母的心里，只有尤娜会这样待人？可是只要这样，她就能更靠近尤娜一点么？
哪怕是在他人的幻想里？
有时露娜忍不住怀疑，尤娜觉得自己和祖母是拖累她的累赘，和别人串通好假死，从而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过上自由的生活。
不，才不是这样，明明尤娜从未表现过任何异常，问她暮契所的工作怎么样，她从来都说“很好，大家都很好”。
要不是尤娜主动离开，她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而这些未能说出口的质问，都随着那口黑色的棺材沉进土坑里。
可是恶意和情绪，从来不会随着葬礼一同埋葬，而是像被落叶掩盖的浆果，在暗处腐烂发酵。
露娜?霍利斯有个隐秘的**：她希望自己把她对尤娜的怨恨表露出来，把那份灼热的恨意，从自己的血肉里剜出来，**裸的放在尤娜面前。
她很期待，尤娜看到自己倾尽全力照顾的亲妹妹，居然在心里这么怨恨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时尤娜一定会撕下温良的伪装，露出暴怒的表情斥责她，像父母，祖母，还有其他的街坊邻居一样，指责她不珍惜自己对她的付出。
可是每次她的怒火即将冲破她的喉咙，又会被她生生吞下，反复烙着她的咽喉和胃。
因为一想到尤娜或许会因为她的“不知感恩”，像其他人那样指责她，以后也不会像往常那样对她付出，那样的话，还有谁会对她和尤娜一样好呢？
她不想接受这种可能。
可她再也没有验证这个猜想的机会了。
即使没有她的爆发，尤娜也早在一场意外中死去，还是为了她和祖母的生活奔波而死。
这个理由简直太棒了，街坊领居们一定会叹着气为她的完美的姐姐感到怜惜。
“你怎么能死的这么轻松？离开的这么早？”她低声呢喃着。
尤娜死了，她再也没法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在远处的长椅上，年老的守墓人看着那个总是穿着粗布裙的棕发姑娘，他对她印象很深刻：
那姑娘隔三差五就要来这儿，有时她会歇斯底里，有时咒骂一切，秋风携着她的哭号久久回荡在墓园上空。
守墓人的耳膜有些发痛，他坐直身子，伸着脖子冲她喊：“小姐，安静些！这是墓园！”
“够了，我知道！”
露娜抹了一把脸，拎起书包，逃跑似的离开。她每一步都很用力地踩下，就像踏着谁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