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海泽尔手指一僵,坐直身子。
“那些货物的密度,很接近人体。”莱茵语气坚定,带着她对自己精确计算的不容置疑。
“那些被大量雇佣的二等民,实际上,作为’人材’,在工程里被消耗了。”莱茵感到后背升起凉意。
但她没有停止思考,而是继续推出更加炸裂的猜测:“之所以说是消耗品,是因为黑市的材料清单,很多都是医疗用品和仓储用品,我做实验需要用到小白鼠的时候,也会用到运输管。黑市把人装进集装木箱,再夹杂着那些清单上的材料,送进那个厂房,材料和装置都齐全了。”
“的确……他们发布的雇佣信息都是最基础的工程劳动,也许是因为人数多,流动快,失踪也不会被注意到。”海泽尔扎了眨眼,又补充道:
“而且,这么多二等民消失,报纸上,警卫署的报案记录里,却一点水花也没有。也许他们的筛选要求就是社会边缘人:孤儿,还有很多前来王都做黑工的黑户,他们的消失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在这个时代里,因为家庭负担不起而遗弃的孩子,或者因为工厂事故失去双亲变成孤儿的孩子,并不少见。
他们本以为那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工作,却没想到会被作为工程材料消耗。
海泽尔看着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莱茵,没有打扰她的思路。片刻后,只见莱茵双眼慢慢睁大:
“……这样一来……没错!我明白了!”她苍白的脸染上红晕,拿起钢笔在草稿上写起来,计算,比对,还原结构式。字迹一改往常的工整:
“我在暮契所负责的K-41项目,那些材料命名都是字母代号,比如A、B、或者A1、F1这种方式命名,而他们给我作为参考的那些反应方程式,也都是以这个形式命名的代号。”
她喘着气,好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如果说我研究所需要的那些药剂,都是以血作为原料,那么那些反应方程式就都说得通了……可是我在使用它们的时候,并没有闻到过一丝血腥味,也从没见到过血该有的颜色。基本都是淡黄色,无色,褐色……或许那个中转的厂房,也是初步处理那些血液的地方。”
“数据全程使用代号,就是为了保证权限和信息控制在绯冕裔的圈子。不过我能推算出来,目前我想起来的,能够通过那些反应式对应的成分,大概是这些……”
莱茵终于放下笔,草稿纸上列出来的字母代号,和现实中对应的血液成分组成。
草稿纸被密密麻麻的字母、箭头、结构式填满。每一组代号旁,都被她写上了现实对应的血液成分:
血浆蛋白、凝血因子、促化酶、载体蛋白……
冷冰冰的字母,变成了真正的,人类的“组成”。
“咔。”
由于激动导致的用力过大,钢笔划破了纸张,边缘翻起毛边。
看着突然皱紧眉头的莱茵,海泽尔走过来,轻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还有一些没想起来,一些成分,我还是对应不上……还需要再验证,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莱茵有些烦躁。
就像被玻璃橱窗隔在外面,够不着里面的糖果的孩子,她觉得还有某种成分自己没能对应上。
“二级资料室给我的那些数据,都是经过他们加密的代号,给我的所谓B-级权限,也只是为了在明面上划分我的归属,把我推出来吸引视线而已。我至今也不清楚,我研究的药剂到底是什么……”莱茵觉得头脑有些重,于是偏过去抵在海泽尔肩头。
海泽尔闭上双眼:
“一般来说,给研究员设限这么多,对研究进度来说不是一种阻碍吗?就像要我写一篇稿子,却连主题,要求是什么都说不清楚,最后只能猜他们的心思,写到他们满意为止,这个过程耗时太久了。可是他们不惜牺牲进度,也要控制信息权限……”
海泽尔睁开眼,看着草稿纸上的方程式,回忆起来:
“我之前看报纸,你参加他们的阶段性总结晚会那次,你的项目是重新启动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莱茵神情一怔,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去到暮契所,负责人把他们带进房间要求签保密合同时,话语里那句暗示的威胁,那位选择解约的实习生。被认定为“违背契约精神”。
还有爱伯特总是暗示她“忠诚”的话语……
是因为那个“叛逃”的前任研究员吗?
她将推测说给海泽尔,海泽尔沉思片刻,先是赞同,随后又道:“这事我来处理。不过你不要在暮契所打听那个研究员,以免被他们注意到。”
莱茵点点头:“上一年的育成计划名单里应该会有,之后我们再按照暮契所里的研究员名单对照,看谁的名字不在里面。”
“好。”
那晚之后,莱茵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有条不紊的进行自己的生活,在克罗夫特学院和暮契所之间来回奔波。K-41的项目进度,就像揭开魔术幕布一角,终于能看到其中的奥秘,竟让她一时间沉迷其中。
那个“叛逃”的研究员前辈,或许是突破口。
对方或许知道更多。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莱茵接到一个消息:
通过育成计划和暮契所的名单对照,K-41项目研究小组的人员名单找到,其中一位名叫“尤娜?霍利斯”的研究员,是K-41项目组的组长。
她在两份名单里都出现过,再通过克罗夫特学院的档案记录,她平日成绩优异,老师和同学们对她的评价很好,每次的白昼审查都是高分评价。
这么一看,她的确配得上“前途无量”这个称呼。
可是她在今年年初就已死亡。
在发现她尸体附近的警卫署,还有报案卷宗记录:
残雪季三月二十一号,晚上七点钟,于常规巡查途中接到市民反映,在青石坡区树荫街二路拐角楼梯处,发现一具女尸。
经鉴定,死因为失足摔落楼梯,期间头部受到撞击而休克致死。后根据家属认领,确认其身份为“尤娜?霍利斯”。
……
西郊的一处墓园,干燥微冷的空气穿过光秃秃的枝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残留在枯枝上的秋叶,被风刮走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棕黄的枯枝败叶。
偶尔有雀鸟低头寻一两粒草籽果腹。
“啪嚓!”一只漆皮鞋踩碎树枝,惊起雀鸟四散。
那是一双红棕色的漆皮鞋,鞋身两侧和鞋头,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开裂和划痕,脚踝上是有些抽丝的蕾丝短袜。
她步履匆匆,最终轻车熟路地停留在一座小小的石碑前,一脚踢开枯萎的野花和落叶,手里顺路拔的几朵野花摔在墓碑的名字上:
“尤娜?霍利斯”
“姐姐,我又来看你了,你在天上吗?看到我这副模样,是高兴,还是愤怒呢?”
露娜甩下笨重的书包,半蹲在那方小小的,年份很新的石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