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渊里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是雨水打在黑石上的噼啪，以及迟远竹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艰难的呼吸声。
迟远竹用手捂着口鼻，手上湿漉漉的，鼻血混合着雨水。深渊里的毒气对他的呼吸道不是很友好。按照这个速度，或许饿死之前他会先因鼻炎而死。
他在向那个一闪一闪的绿色光点走去。在岩石顶端往外看的时候感觉距离不是太远，但实际走起来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到。
那个卧着的身影...... 可能是是魔修。也可能是和他一起被吞噬到深渊里的人。云峰城的居民，前来参加庆典的修士，或者仙船上的乘客。
行走的时间很长，迟远竹开始在脑海里预演他和那个人的对话。他不是很擅长和人的交流，所以在开口前会比较谨慎，避免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出口冒犯人。
应该跟对方说什么呢。
还没完全想好，他就越过了一块巨大魔兽肋骨，卧着的身影措不及防地闯进眼内，距离他只有几尺，迟远竹被吓一跳，一瞬间定住了。
卧着的人个子很高，然而过于消瘦，闭着双眼，长发散在碎石上，像是没有察觉迟远竹的存在。如果不是看上去像一年没吃饭了，他几乎称得上是俊朗，但是是一种带点攻击力的长相。
......好像是魔修。
迟远竹屏住呼吸，缓慢地后退一步，一只手扶住身旁的魔兽肋骨。然而他的喉咙不合时宜地痒了起来，他很想咳嗽。迟远竹改用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在这个距离外，对方身上的绿色光点变得明显了起来，似乎是从他手里传来的。迟远竹可以依靠灵视来辨别灵草灵木的种类特征，但这人手里的灵草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
他应该没有任何修为，至少迟远竹没有感知到。然而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威慑力。
迟远竹皱着眉毛辨认了一会，忽然发现，魔修身上没有任何紫色的污染物，甚至他周围五尺内的地面都是干净的。他周围的空气也比别处清澈，没有蓝紫色的沼气。
迟远竹的喉咙越发痒了。
他没有忍住清了一下嗓子，感到一块肉从喉咙里掉了下来。用手去接，随后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不觉变成了黑紫色，看上去也快脱落了。
他的身体好像顶不住魔气的侵蚀了。
修为低就是这样没用。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看似毫无修为的魔修对毒气有这样的抵抗和驱逐力。
脸色，嘴里和手上都是一股血腥味，迟远竹有些担心魔修会闻到气味，但对方仍旧一动不动。
事已至此，迟远竹决定在两种死法之间选体面一点的那一种。他悄悄摸摸地向魔修的方向踏了一步，定住不动观察对方，看到对方仍然躺着不动，又试探地往前两步，三步。
魔修身旁的空气好清新。
迟远竹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他安静地在距离魔修只有一丈的地上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看着对方发了一会呆。
魔修身型像成年男子，相貌大约在二十到两百岁之间。然而形销骨立，锁骨深深地陷下去，手腕皮包骨头。
他的手里仍然有绿光在闪烁，像是黑夜里的灯火吸引蚊虫一样牵扯着迟远竹的注意力。
迟远竹盯了一会，下意识地探过头，想从魔修的指缝里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然而魔修的手攒得很紧。迟远竹摇摇头，把注意力收回来。
待在魔修身旁，毒气侵蚀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迟远竹把被污染物染紫的长袍脱了下来，卷起来放到了一边，又用喷水壶里的水洗了一把脸，这下身上没有剩余的毒物了。
迟远竹抱着种子匣，打开往里面看了看。飞船上太颠簸，匣子里的种子大都飞散出去，现在内里只剩下可怜的三种种子。
几颗蓝莹莹发着微光的心形种子，飞鱼草。两粒散发着黑曜石光芒的种子，熔岩坚果。还有一把红色的深渊苔藓孢子。
寻常的苔藓孢子小到肉眼难以辨认，但深渊种似乎额外庞大，有米粒大小。深渊内的魔兽身高数丈，百足虫能长到小船大小，无面鸟吃人就像啄虫子一样轻而易举，就连苔藓都如此巨型。
苔藓！
迟远竹的眼睛睁大了。
乱石堆里没有土壤，但苔藓不需要依靠土壤生长!
它们是先驱者，可以在岩石上生长，长期以来甚至可以创造出土壤，随着时间流逝，土壤逐渐可以支撑各种草类生长，再接下来是灌木，树木。
这样的过程自然发生需要千百年，如果迟远竹利用木灵根加速这个过程......
好像还是需要很久。
怎么感觉也没太大前途，果然还是死路一条吧。
迟远竹看了一眼魔修，确认他仍然闭着双眼，随后安静地起身，在周围找到了一块脸盆大小，没有被污染的黑色岩石。他一只手握着苔藓种子，另一只手端着石头，小心地重新在魔修身旁坐下。
迟远竹在石头表面轻轻地撒了半把苔藓孢子，垂下眼睛，催动木灵根，试图感受苔藓孢子的生机。
孢子没有死，然而它们在沉睡中，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发芽吧。” 迟远竹小声对苔藓说。他等了一会，轻轻呼出一口气，哼唱一首带有木灵力的小调。
迟远竹一边唱，一边小心地望了一眼身旁的魔修。对方仍然没有动静，就像他手里的苔藓一样。
是缺乏水分么？
迟远竹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浇水壶，撒了一点珍贵的水到岩石表面。
没有动静。
迟远竹又尝试着提高或者降低空气中的水分（让他一个木灵根而不是水灵根做这样的工作也是十分为难了），换了两块不同的石头试探苔藓大爷，但一切尝试都无果。
低头盯着石头太久，脖子都十分酸痛。迟远竹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好直直地对上了一个正在注视他的人。
魔修卧在原地，眼睛不知在何时睁开了，正在清明地望着迟远竹，像是已经看了他许久。
“这是龙血苔藓。” 魔修开口。“需要火焰炙烤才能破土。”
迟远竹下意识回应：“是这样吗？”
魔修打了一个响指。一股灼热的火焰猛地在石头上升起，差点烧到迟远竹的眉毛，他猛地把头往后仰才躲过。
等火焰散去，迟远竹再次催动灵力，岩石上真的出现了血色的星星点点。
迟远竹望了一眼魔修，下意识对着他笑了一下。但待会再向他道谢吧。他灵力集中在苔藓上，轻轻地哼唱起来。
苔藓像发酵的面包一样在岩石面上鼓了起来，展现出鲜艳湿润的色彩。这批苔藓似乎有好几种亚种，每种是不同的颜色，有血红的，橙黄的，鹅黄的，还有中间好几种色调，拼在一起像百衲被上的图案。
“谢谢，” 迟远竹回头对魔修，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真的长出来了。”
魔修躺在地上，这个角度或许看不清石头上的苔藓。于是迟远竹把石头倾斜过来，对着魔修：“看。”
魔修终于坐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瘫痪了。
起身之后，魔修身上那股诡异的威慑力变成明显起来。散落在他头发上的碎石随着他起身扑棱地落了下来，砸到地上，放出一阵脆响。
迟远竹下意识想后退半步，但又担心轻举妄动会惹恼魔修。
他不会主动进攻魔修，也不想挑衅魔修对他下手。如果没有退路...... 他也会动手。宁可在死前利落地打一场，也比坐以待毙好。
但魔修暂时还没有攻击他。
“我没有恶意。” 迟远竹申明。“我只是想要在这里......”
种点能吃的菜。迟远竹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改口了。“只是希望能在此处歇脚。”
魔修不置可否，上下地打量了一番迟远竹和他怀里抱着的长满苔藓的石头，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做到什么？” 迟远竹问。
“让种子发芽。” 魔修朝苔藓块点了点头。
“木灵力。” 迟远竹简单地回答。
“我知道你用了木灵力。” 魔修说，显然迟远竹没有回答他真正想问的提问。他摇摇头，换了一个问题：“你又是从何而来？”
迟远竹回答：“我跌入此处，不知为何没有丧生。你呢？”
他本来以为魔修会忽略他的问题，没想到对方看着他回答了：“我在此处出生，也在此处长大。我还没在深渊里见过其他活物，你倒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魔修看了一眼石头上的青苔：“这是第二个。”
“为何靠近我？” 魔修问。
“周围有侵蚀人血肉的毒气，只有你身旁一片干净，” 迟远竹说，“于是我在你身旁寻求庇护。”
“不错。” 魔修表示赞同，平淡地说：“若是你的血肉被毒气化成一团肉泥，想必口感会大打折扣。保持健康，口感更加脆爽。”
魔修看了一眼迟远竹鼻子里流出来的混杂着紫色毒气的血水，撕下一片身上的布，跟迟远竹说：“擦擦。”
迟远竹接过布料，麻木地说：“魔修原来食人吗？”
迟远竹修为低下没有辟谷就算了，魔修也不辟谷吗。
“我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一口饭菜，胃里空虚，只能啃食石头，你猜我饿成什么样子了。” 魔修摇摇头，“来十个人我都可以一口吞。给我一个不吃你的理由？”
怪不得这么瘦骨嶙峋，骨架子这么高大的人，因为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身型看上去比迟远竹还要瘦弱。
迟远竹叹了一口气：“现在就要吃吗？”
“吃掉了就没有人与你对话了。” 迟远竹补充道。
“也是。” 魔修很随和，没有马上要食人的样子。“你应该还能撑几日吧，赶在你死亡之前把你吃了就成。”
他打了一个哈欠，随后对迟远竹做了一个‘一边去’的手势：“看着我做什么？我把你留下来是为了消遣，所以你要消遣我。快去吧。”
”你想要怎么样的消遣。” 迟远竹问。
“我不知道，你自己决定。” 魔修说，“实在不行，你就当我不存在，继续你刚才在做的事吧。”
是让他自由活动的意思吗。
迟远竹也懒得思考魔修的深意了，决定就按字面意思理解。“好。”
他爬了起来，没有再理会魔修，从石头上小心地揭下几团圆圆的苔藓，把它们放置在周围更大的岩石上，再闭上眼睛催动苔藓生长。
慢慢地，以魔修为中心的一个圈内，所有**的岩石都被柔软的苔藓覆盖了，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毯子。
天上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凉凉的雨滴落在苔藓上，悄无声息地被吸收了。
魔修身旁的苔藓最为茂盛。似乎距离他越近，污染被隔绝得越彻底，苔藓生长得也更加欢快。
魔修用手按了按苔藓，重新躺了下来，看上去莫名地惬意。
苔藓在肆意地生长，身边终于亮起了一片绿色的光点，迟远竹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上的疲惫。
被毒气腐蚀过的喉咙和鼻腔里还在火辣辣的痛，手上掉了两个指甲，留下黑乎乎的两个坑，还在滴滴答答的流血水，也落在苔藓上被吸收了。
“你知道如何使用龙血苔藓么？” 魔修又开口了。
迟远竹抬起头看他，说：“请赐教？”
其实魔修也有些古怪，迟远竹想。他明明说自己在深渊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活物，也包括任何活着的草木。也不知他对龙血苔藓的了解是从何而来。是他在撒谎么？
魔修用手撑了一下他所在的那块高高的岩石，从上面跳了下来，落在迟远竹身旁。他的动作不失优雅，但有些僵硬，像是受过伤的舞者。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肥美的苔藓，用指甲掐了一下，里面就溢出了一股闻着像清凉油的液体。“这样。可以用来止血。”
“这样。我记下了。谢谢——” 迟远竹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魔修的名字。“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巫岷石。” 巫岷石回答。
“巫岷石。” 迟远竹跟着重复了一遍，心想，巫岷石..... 无名氏？“我是迟远竹。”
“行了，迟远竹。收拾一下你自己。” 巫岷石伸手把手里碾碎的苔藓按在了迟远竹正在流血的手指上，随后奇怪地看了迟远竹一眼，“居然不叫，你没有痛觉么？”
迟远竹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痛得没有知觉了的手收了回去，随后敷衍地演了两句：“啊，太痛了。痛得我要升天了。”
这么使劲，巫岷石应当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