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住的地方离基地只隔了两栋楼,走上五六分钟就能到。
夏清俞关上门,钥匙扔在玄关,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也没开灯,随意地靠在鞋柜上开始询问。
“什么情况?说说吧。”
周时寅不敢隐瞒,略去秦源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她沉默片刻,开口:“不用为我出头的,周时寅。”
夏清俞伸出一只手,掌心贴上他的脸颊,大拇指缓缓在创口贴上摩挲。
周时寅主动蹭了蹭她的手,不同意:“那怎么行,难道别人骂我的时候,你就能无动于衷听着,什么也不做吗?”
“能啊。”夏清俞没有一秒犹豫。
哪怕知道她在嘴硬,周时寅还是有一瞬的郁闷心塞。
夏清俞看清他的表情,勾起唇角:“怎么,觉得我是一个冷血的人?”
周时寅目光偏移到窗外。
方方正正的窗子如同取景框,将美好景物悉数记录在内。
框内的天是柔和的橘粉色,薄薄的云像被点燃,晕成极淡的粉红,东边还是一片水洗的蓝,一点点侵染过来,与这抹粉融合,渐渐分不出界限来。
天色不经意地暗下去,屋里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窗口照进浅浅的灰蓝,映在周时寅的眸子里,如揉碎的星光,透出温泽。
“才不是呢,”他垂眸盯着她,嘴角的笑意蔓延开,“你是一个好人,嘴上说着讨厌我的时候,就已经在维护我了。”
夏清俞揣着明白装糊涂:“嗯?什么时候?”
周时寅学着记忆中她的腔调模仿道:“我的妈妈就是他的妈妈,你再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
夏清俞垫脚去捂他的嘴,恼羞成怒:“你再说我也要撕你的嘴!”
——
夏季的黄昏炎热又漫长。
天边的云被烤得通红,边缘卷着一层亮晶晶的金边,那是溢出来的日光。
树荫在地上投下化不开的阴影,梧桐的叶子密密叠着,从路这边一直延伸到尽头。
耳边蝉声嘶哑聒噪,叫得人心烦意乱。
夏清俞一脚踢开秋千边的树叶,懒懒地坐在上面。
荷叶边的裙摆随身摇晃,两条纤细白皙的腿交叠,足尖有一搭没一搭点着地面。
初三的学生放学晚,她把作业都做完了还没等到祝家兄妹回来,于是百无聊赖地在小区闲逛。
一群比她还小的男孩女孩从她旁边经过,吵吵闹闹,一起挤去滑梯。
都是一个小区的,夏清俞认得他们,小学那会儿大家还在一起玩,等她上了初中开智了,就觉得他们一群幼稚又无聊。
同样地,他们也觉得夏清俞脾气差架子大,但父母交代过她妈妈有钱有权不能轻易招惹,再加上有祝家那俩给她撑腰,他们才勉强愿意捧着她,跟她表面交好。
几个人叽叽喳喳玩腻了,开始朝着夏清俞的方向指指点点。
她捧着一本数学题集看得认真,手指在身侧飞速敲打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步骤浮现在眼前。
夏清俞翻到最后一页,心中的数字与答案重合,她顺畅地吐出一口气。
一位褐色卷毛的男生被不情不愿推上前,像是他们的外交官,派来和夏清俞沟通。
“你看的什么书?”他趾高气扬地问。
夏清俞头都没抬:“你又看不懂。”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己的小伙伴,听见他们低低地笑,顿时涨红了脸:“我已经初一了!”
夏清俞冷漠地看他一眼,书皮翻过来对准他:高中数学必刷题。
“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也不一定能看懂……”他的声音弱下去,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己阵营。
没几分钟,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站到她身边,继续抛出问题:“这书是住你家的哥哥给你的吗?他是不是成绩很好呀?”
“不是,不知道。”
夏清俞被他们打扰得心神不宁,再也看不进去,收拾了东西就要回家。
一群人蜂拥而上,将她围到中间。
夏清俞虽年龄比他们大,但身高却是差不多的,五六个人堵着她,她寸步难行。
“你们要干什么?”她不耐烦地叫道。
几人被她吓了一跳,退开几步,她趁机拨开他们往前走。
“夏清俞!”第一个找她的男生忽然大声叫住她,“你不是不喜欢住在你家的那个人吗?我们有法子弄他,你想不想听?”
夏清俞顿住脚步。
几人得意地对视,以为戳中了她的心。
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就听到她无情拒绝:“不想。”
若是放在半年前,她肯定乐此不疲地捉弄周时寅,但最近他俩井水不犯河水,算是和平相处,她并不想主动挑起事端。
更何况,今天晚上夏之雅要回家,要是被妈妈知道她又欺负周时寅,少不了一顿责骂。
“哦?那看来你不讨厌他了?”男生追上几步。
夏清俞讨厌周时寅,这是个但凡跟她相处超过一天的人就能知道的事。
她总是把他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并挂在嘴边跟人介绍。
这一招激将法果然有用,夏清俞回过身,眉头蹙起:“关你什么事?”
“好歹咱们也一起玩过那么长时间,帮帮你呗。”他正义凛然道。
“不用。”
她是讨厌他,但在家欺负欺负得了,没必要带着所有人霸凌。
“你忘记他怎么对你的了?”男孩咬咬牙,继续激她。
怎么对她的?夏清俞还真想不起来。
只有她对周时寅如何,他少有反抗的时候。
夏清俞心平气和道:“那也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看来你不仅不讨厌他,你还喜欢他!”
“你就是怂!”
“夏清俞是个怂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开始莫名其妙骂起她来。
夏清俞对他们的行为匪夷所思,简直无法用人脑来理解。
想借着欺负周时寅讨好她,结果她不但没同意还下他们的面子,于是气急败坏了开始乱咬?
扎双马尾的女孩怯怯地拉住他们,小声提醒:“她妈妈是夏之雅,到时候她告状了……”
战火停了一瞬,转而对准了周时寅。
“一个没妈的,住进你家没几天,还真把你收买了……”男孩轻蔑道。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夏清俞去而复返,狠狠抓住说这话的人的头发。
他嗷一嗓子,慌张地挣扎:“我骂他你急什么?我难道说错了吗?他不就是没妈才来你家,到时候你家家产就全给他了没有你的份你懂吗?”
夏清俞脸上阴云密布,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
她不是讨厌周时寅吗?听到别人骂他她不是该开心吗?
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没由来的怒火。
一定是因为……一定是因为……
夏清俞拼命给自己的愤怒寻找理由。
周时寅是住在她家的人,他有什么错也只能她来骂,轮不到别人置喙。
对的,就是这样,哪怕是一条狗,只要是她家的,她也会维护。
为自己找好理由,夏清俞心安理得起来,她厌恶地松开男生的头发,嫌弃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男生被她吓得脸色发白,跌坐在地上,眼神疯狂示意朋友救自己。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作。
夏清俞慢条斯理蹲在他身旁,居高临下望着他,眼里透着一层警告:“我家的事,轮不着你来管,周时寅,更轮不着你来说。”
她的视线扫过围观瑟瑟发抖的几人,厉声道:“谁说周时寅没有妈妈的?我妈妈就是他妈妈,你们要是再胡说,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地面蒸腾着一股热浪,混着柏油路面气味的风吹动她的裙摆,让她看上去像一个热血沸腾的女战士。
站在树后的周时寅有一瞬间失神,他的目光像是被牵引一般,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男生不服气,从地上爬起来还想说什么,被远处刚放学的祝千禾看到。
她一个箭步跳下车,尖利的声音穿透整个小区:“李楠——我告你妈你欺负夏清俞——”
祝千煜跟着她冲上来,两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夏清俞牢牢护在身后。
一群人四散而逃。
那晚回到家,夏清俞还是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来不久前她为他据理力争过。
一切就好像一场幻梦。
可他清楚,这是真的。
他的手抚上胸口,那里涌动的,是和夏清俞一样的,一颗温热真实的心脏。
周时寅将她摇摇晃晃的身体抱进怀里,额发相蹭,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她:“夏清俞,你看,早在许多年前我就认识了真正的你,善良、正直、坚韧、勇敢,你讨厌我却还愿意替我出头,我这么爱你,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别人诋毁你。”
夏清俞攀上他的脖颈,嘴唇贴在锁骨处徘徊,蹭得他一阵麻痒。
周时寅对她的亲近十分眷恋,哪怕维持这个动作让他受了伤的手臂酸痛难忍,他也不想放开。
半晌,她猝不及防张开嘴,对着他青筋隐现的颈侧啃上一口,不轻不重,刚好能留下一个牙印。
周时寅的呼吸瞬间急促,大脑一片空白。
“那也不许打架。”
“这件事你也不要再管了,我会好好处理,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这次……就先小小惩罚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