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甘松当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面包车过来团建的毛茸茸。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教师，日常就是上课、下课。
哦还有布置作业：
“……不管是自然诞生还是人为培育的宠兽，绝大部分都无法保证体内仅有一种能量存在。就如银背海鸥的风系能量能加快它的飞行速度，水系能量能调动环境内水元素、加强冰系技能一样，宠兽体内的各类能量是相辅相成的。
那么请大家根据我提供的宠兽名称，辨认该类宠兽的常见能量系别，分析它们是如何互相作用的。”
下课铃应声响起，纪甘松立即合上书本，无视所有八卦的目光离开教室。
拖堂？
不存在的。
知道纪老师的加班费有多贵吗？
武天霁急急忙忙追出门，见纪甘松抽了张纸，倚在走廊窗台上刷刷刷地写字。
她偷偷踮起脚尖。
那张纸一看就是舒适度和价格同时拉满的高档文具。
然而没有梦校抬头的纸，终究只是一张薄薄的书写载体。
武天霁失望地落回原地。
一无所知的纪甘松撕下白纸：“这个给你，待会儿按学号顺序抄给同学，让他们一人写一份一千字报告，明早课前交。”
等会，多少？！
武天霁一个趔趄，试图在走廊立柱前发起一番死谏：“不可啊纪老师万万不可！一千字，明早绝对做不完啊！”
纪甘松的眼里飘过三分茫然三分迟疑四分不可置信：“什么？”
武天霁赶紧给这位新老师科普众人繁忙的高三生日程：
“时间不够啊纪老师！今天下午是满课，也就是说在五点前大家都没空！五点放学，吃过晚饭就六点半了，作业要做训练场也要去，等回家九点半……”
纪甘松抬手拦住她：“等等，武同学你想表达什么？你认为你和你的同学没有能力在时限前完成这项任务，是这样吗？”
学霸的尊严在面前灼灼发光。
她怎么不可以？她可太行了——武天霁发誓，即便她今晚熬夜，不，通宵！通到明早八点钟，她也会把这论文给写出来的！
然而作为班长，作为文化成绩的班级第一，她是要被去掉的最高分，而非能代表群众水平的平均分。
她不能以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
武天霁不甘不愿地承认：“是有一点紧迫……”
纪甘松叹气：“如果这样的话，我觉得你，或者说所有完不成这份作业的人，都没必要留在冲刺班。”
——啥？！
学生的惊诧不似作伪。
现在的冲刺班只是暑期培训营，学生和学校都还有双向选择的可能。武天霁一直在旁敲侧击地询问各科老师选拔标准，可他们都说要由班主任来定——
现在班主任来了！他带着他筛人的网兜来了！
武天霁急忙抬高声音：“您的意思是说，这篇论文涉及到冲刺班的最终名额选拔吗？！如果这样的话，我会跟同学们强调的！我们一定会在时限内完成这份考验，请您放心……”
“不。”
纪甘松抬起眼镜，用略带厚度的镜片和刺目的反光挡住他的真实思绪：
“我的意思是，这都做不到的学生并不适合走御兽竞技这条路。早点回去考普通高考吧，也省得一场折腾。”
武天霁不明白：“这……这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是八月，十月末就要举行高中组御兽大赛的初选赛。参赛选手将以一天一场的频率连续参加半个月的单人对决赛，积分达标者才有资格获得下一战的名额。到那时你们只有一天甚至一个晚上熟悉你们的新对手，包括那只宠兽能使出什么技能、每一个技能大概会产生什么效果、又会消耗对方多少能量……
你不会想说，那个时候再上网查找对手的过往参赛记录、推测它的技能表、完成针对性技能的训练吧？你觉得来得及吗？
现在大家都有意识地保护宠兽**。到时候你们没查到任何信息，难道就脑子一片空白地走上对战台吗？”
武天霁焦虑地点点头。
纪老师说得对啊！初选赛很快就要开始了，时间紧迫！
纪甘松打了个响指：“所以我要你们学会如何辨认未知宠兽的能量系别、推测它的技能类型、判定它与标准图鉴的偏差。这些全是基本功，我要你们在初选赛前练到不假思索胸有成竹为止——现在，你还觉得一晚上一千字多吗？”
武天霁惊恐摇头。
救命，她现在就想回去写论文！
她不止要写自己那篇，她还要抽时间把所有题目都写一遍！
纪甘松满意地将纸塞进她手中：“那么就赶紧开始吧。”
武天霁：“嗯嗯好的老师再见。”
武天霁：“等等——”
不对啊纪老师！初选赛会放出来对面派出的宠兽名称啊！
这是开卷考呐纪老师！
然而，她醒悟得太晚了。
忽悠完人的恶魔老师已经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而课间时间即将走进尾声。下节课的任课老师经过，同她打了个招呼：“班长，怎么不进教室？”
武天霁磕磕巴巴道：“我无言面对江东父老。”
任课老师：“……？”
这又是什么互联网上的流行用语吗？不懂。
总而言之，武天霁只能恹恹地回座位。
到这个阶段，她觉得自己再去找纪老师要求更改作业内容，就显得挺油盐不进的。而且纪老师说的很有道理啊！这些内容确实是基本功——还都是考纲里要求熟练掌握运用并举一反三的知识点呢！客观来讲，做完这份作业，对同学们的成绩有百利而无一害。
然而。
武天霁删删改改，熬过一节课才将作业内容编辑完成。她咬着牙点击发送按钮，而后逃避一般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大段大段的文字从班群最底部刷出来，很快就被一堆问号淹没。有人第一反应是在群里发表情包，也有人直挺挺上门来质问她：
“班长？这是什么意思？！”
武天霁装得非常淡定有气势：“怎么？你有问题？”
“哈？你在开玩笑吧？”那人一掌拍在武天霁的桌上，大声喊道：“一千字诶，我们怎么可能在一个晚上写完一篇千字论文——就算别的作业不做也完不成啊？！”
立即有人跟上来帮腔：“对啊，这就很不合理。我们又不是只有宠兽常识课一节课，他凭什么布置那么多？”
武天霁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将纪老师的论断复述一遍：“……这是我们必须要练习的基本功，我觉得纪老师没有错。”
“——他就是有病吧？以为当上班主任就能霍霍学生了？”
“诶呀你们好好说话！会不会纪老师第一次教高中生，不知道正常的作业量是多少？班长，要么你再找他说一说吧？”
这群人吵的声音太大，赖家从后边伸长脖子凑热闹。
她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不是很理解：“一千字很多吗？”
虽然她文化成绩差劲，每回考试基本垫底，但她知道她们隔几天就要写一篇的高考作文就是八百字——那个还必须丢掉所有字典，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呢。
一千字的话，两个小时就够了吧？
汤圆摊开双手无奈状：“这些人就是死脑筋嘛，要我说一千字简简单单～随便写个一两百字重点放在开头，剩下的内容从万度百科里抄。反正这个知识点我懂了，他也看得出来，难道还会因为内容不合格罚我重写么？”
他俩在旁边聊着，步连莲却少有的一声不吭。
赖家还以为她听她们讨论新老师所以不高兴了，便紧紧闭上嘴巴。
然而汤圆却一点没有这种想法。他无忧无虑地去贴步连莲：“布布！你也做得完对不对？晚上陪我训练嘛！我不做血统纯化了，我要把小鸥的速度提上来，让它打闪电战！”
步连莲没理他。
准确地说，她在努力摒弃一切噪声，翻来覆去地想纪老师上课时说的一段话。
（“水系似乎是一种被社会公认的，不适合战斗的弱势能量类别。因为它不具备强大的攻击能力，治疗方面也比不上能量更活跃的木系。
然而实际应用中，我们发现以水系为主要能量系别的宠兽，很多时候都承担着控制甚至是指挥的重要职责。可以这么说，水系的下限很低，上限也极高。”）
这还是步连莲头一回知道，在御兽大赛之外，原来水系宠兽是能上正面战场、甚至能决定战局的。
——如果别的宠兽可以，那为什么她的芙芙不可以？
步连莲眼中刚燃起一簇火，就听到汤圆在那儿大喊大叫：“布布！你陪我嘛陪我嘛！没有你的清水菡萏，小鸥它持久力只有三秒，根本打不出连招！”
是了。
或许纪老师提到的那些水系宠兽是妙法龙王，是九色莲花，是百米叶大王萍。那些宠兽天然就有广阔的技能池，能攻击能辅助，而她的清水菡萏只有治疗技能，没有一点儿攻击力。
没有人期望她能做更多，只要安安静静在后勤处当一个漂亮花瓶就好了……
没有人。
步连莲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失落些什么，那一瞬的空落茫然很快就化作一包过期的胀气榨菜，被她甩出内心。
可此时，武天霁就像代替她哭嚎一般怒吼：“我不是！”
步连莲猛的抬头，就见那个从外校转进来，成绩也很好的同学幽幽开口：
“谁信呢？我才不信——所以破案了！班长你就是想在新老师面前作秀，特意定了这个时间点要表现自己的吧？啧，班长的威风真大啊……谁知道冲刺班的选拔规则是不是已经放出来了，但被你这个班长扣下，没告诉我们。”
武天霁红着眼眶，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污蔑。然而当即有同学受到影响，表示要拒绝完成作业来展现自己反抗的决心。也有人推搡着赖家，要她这个实战第一说句话。
步连莲终于忍不了了。她重重地推开桌子打散人群，零帧起手秒速开团：
“你们这群人云亦云的能不能好好想想！进三中以来，有什么重要通知没在消息群里发过、而是叫班长通知我们？武天霁她根本就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起哄起哄，你们起什么哄啊！这一千字论文是做不到还是懒得做，一个个心里都明白！”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不服气的同学抱怨着顶回来：
“步大小姐说的倒是轻巧。学校图书馆五点钟就关门了，明早八点才开门！你让我去哪里查资料？我又不像你们，课外上辅导班拓展课，还花钱订阅‘宠兽图鉴APP’的会员——我分到的那一只宠兽手机上什么信息都搜不出来啊！你们有钱，我没有！”
步连莲冷笑一声：“哈？学校图书馆不开就去市图书馆啊！你没手脚查资料关我什么事？写不到一千字就写八百字五百字，能力不足就自己努力啊！一个个在这里挡着，怎么着，想把责任都推到武天霁头上啊？她扛的住吗她？”
武天霁：“……”
一瞬间她都不明白自己是被大小姐解围了，还是被一视同仁地嘲讽了。
但从结果来看，确实没人再唧唧歪歪。毕竟清水菡萏是班里唯一的治愈型宠兽，没人敢真的跟步连莲翻脸。
他们不甘地散去，转头低声埋怨新老师不近人情。
步连莲听了倍感无语：“呵。”
一转头，却看到武天霁别扭地攥着衣角：“那个……谢谢你。”
步连莲盯住她好生看了一会儿：“我收回前言。哪怕脑子里只有考试，也比那些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强。”
“喂！我怎么就——喂！”
武天霁愤愤拍桌。
步连莲她就是傲慢！有病！她刚刚就不应该心软——不对，她没有心软！
汤圆谨慎地观望了一眼战局，叹为观止地摇摇头：
“女生的友谊啊，难搞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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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女生的友谊，难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