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挑事的人又被逼走一个，剩下的哪怕想张口，都先存了三分怯意。
然而分数和赛绩就是这些孩子的全部，甚至是这些家庭的全部。他们必须要为每一个微小的分数站出来，抠着小数点去抗议去争取，哪怕挤得面目可憎都在所不惜。
于是子涵妈妈又一次被推到人前表达不满。只是这回她心虚许多，像是怕纪甘松又吐露什么坏消息似的，说话都小声了：
“老师，我家子涵的宠兽是正当的五行狼啊——那是我从正规渠道领养的，不可能造假！五行狼，那可是万化狼的下位替代品，边军雇佣兵都常常用这个兽种的！你凭什么——我是说，老师你平白无故骂它不好，小心出门了被人套麻袋哦。”
原来人发过飙，周围人的脾气真的会变好。
纪甘松莫名被这个猜测逗得想笑。
他确实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因而对着此人的问询，他克制地解释：“你叫李同学契约五行狼，是打着基础五行元素在赛场上泛用性高、容易克制对手，更方便他撑过初选赛，去参加各个御兽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吧？那你知道高校并不喜欢这一类应试的做法吗？”
知道肯定是知道的，但子涵妈妈对自己儿子的斤两心知肚明。没有强力宠兽在前边撑着，他一个唯唯诺诺讲话都大声不起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她强笑着摆手，格外夸张道：“老师你一句话，就能判定所有招生老师的喜好了？噢哟，真要这么准，我们还打什么御兽大赛，考试前都来拜一拜你不就好了……”
纪甘松见多了病人，自然知道有那么一种人，求医问药时是千里迢迢不辞辛劳，真到医生面前了，那是矜持地跟见媒婆一般，什么脏的臭的有的没的都要藏起来，好似医生会因着那人的睡觉打呼就将其扔出门，断绝生路那般。
遇到这种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下重手。纪甘松双手一握，牢牢盯着她的眼睛揭开她的遮羞布：
“你贪心不足，既希望宠兽五行俱全面面俱到，又特意多给它吃蕴含火系能量的狗粮，想让它拥有攻击力更高的火系技能、获得更好的名次。可五行狼本就先天不足，饮食锻炼非常注重五行平衡，你还这么搞，很可能让它在第一次进化前后变成最普通的化火狼。”
纪甘松刻意一顿，没放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他笃定道：
“你知道这一点，对不对？你想着化火狼长大后，只要不给它充足的食物，它会慢慢地自己把自己烧光。你是打算把儿子送进高等学府就过河拆桥，减轻家庭负担，对不对？”
整个场地都静了一瞬，只听那人喃喃：“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窃听我的手机！——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化火狼、不对是五行狼，我让它证明给你看——我让它跟你说！”
角落里，一名学生迅速捞起五行狼抱在怀里，一点点推开门退出去。
舞台上的演员并未发觉她唯一的同伴罢演了。她只顾着声嘶力竭地讨要清白，却不知她越慌张，越能证明此事的真实性。
都不用回头，她就听见曾十分要好的一名家长在她身后同旁人窃窃私语：
“她之前说卖房卖车才给儿子契约到一只好宠兽，结果被黑中介骗了，说好的万化狼接回家却是一只五行狼……哼，到底谁骗谁啊？反正我是不会信了！听说她还四处借钱买营养剂？何必呢，打肿脸充胖子……”
她的面庞又一次胀熟起来：
“没有那种事！我就是——我家穷，我没办法！活人总不能比宠兽先饿死吧？我都是为了我儿子的未来啊！”
她曾经的朋友抱臂轻哼：“养不起宠兽就别养，谁逼你走这条路了，直接让你儿子去普通高考啊？”
不少人听了这话都悄悄翻白眼——能通过普通高考上御兽大学的，保底就是一省一市的状元。孩子要是有这能耐，哪家爹妈舍得送出去走御兽竞技的路？要知道，即便是高中组别的御兽大赛，也都是有死亡指标的，更别说日后进秘境抗灾潮，指不定哪一面就是最后一眼了。
真疼孩子的家庭，哪个舍得呢？
还不是不甘平庸，又怕风险。仔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了。
前排罗星汉戳戳纪甘松，示意他收敛。
逼杀宠兽这种事，对在场那么多小御兽师来说还是有点太现实了。而这种没来由没证据的推论，闹大了对三中和纪甘松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纪甘松一顿，也冷静下来。
“总之，”他总结道：“五行狼的退化时刻都可能发生。如果李同学能111%地胜过其他人，那他的缺陷就是我们三中为了获取人才承担的风险。”
如果不能，三中也没必要冒着被他家碰瓷的风险，继续培养这个时刻会起飞的炮仗。
子涵妈妈再无话可说。她一退，名单上剩下三个四系别能量的宠兽主人都怯怯地举起手。其中一人英勇就义般挺身而出，抢先一步问：
“纪老师你说吧，我家的迎风鼬有什么缺陷，我挺得住！”
纪甘松：“……”
真挺得住就把你的迎风鼬从帽兜里掏出来啊！孩子都被你吓到炸毛应激了！
还有后边两个——那么壮实的一头牛犊，躲在主人身后哞哞哞，他怎么装看不见啊？
他半是无语半是好笑：“这不算缺陷。你们仨的宠兽纯粹是基因变异了，和同种族比多了一系别能量。这点瑕疵现在看影响还小，但随着宠兽长大，它们的能量利用率会不断降低。你们可以把这5%的减分看作是对未来的模拟，如果不加干涉，它们就会以这个速度退步下去，永远弱后于旁人。”
看着面前的三张小脸如丧考妣，他心软了，补充一句：“如果你们家里有条件，确实可以考虑一下申达集团的血统纯化技术。如果不能，那就从现在开始加强锻炼，克服这一误差吧！”
***
瞧见新老师被几个学生拉着问问题去了，家委会家长们这才像惊蛰后的虫子，小心翼翼地团在一起。
不知谁先开了口子：“这老师……也太凶了吧？”
凶？这哪是凶啊？这是明摆着的不好惹。手机说炸就炸，家长说起诉就起诉——这群人那点儿压过班主任、掌握话语权的小心思，终是跟口袋里的灰一样稀碎了。
马后炮选手虽迟但到：“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来了。白白赔上一个手机，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事。”
旁边人调笑着起哄：“不是出了新型号的机子，有机械类人造宠兽保护的？你去买那个，那个安全又牢固。”
就多了个机械兽的名头，却要平白贵上一倍，那个冤大头吃这种亏？
他闭紧嘴巴，毫不接话。
于是话题又拐回这个新班主任。
有一人面露退意，小声道：“就冲他这个作派，我是不敢让我家孩子继续读了。这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还要跟他赔礼道歉？什么世道哦……”
“之前我就说罗老师不像个好人，一脸凶相。现在看这个新老师，也像个斯文败类。啧，三中这地方，靠不靠谱啊？”
“话不能这么说——”
这人一开口就恨不能打自己的嘴。这时候她插进去做什么？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然而开了头，其余人也盯过来，她偏头一笑，立即想出个说法：
“大家都知道，一中二中是公立学校，分数线不低，面对的也是普通高考；
南华实验倒是一所彻头彻尾的御兽高中，可它不招插班生，更别说是高三期间插进去的；
南大附中是还在招生，可进去要签合约哒，所有学生优先要被南华大学录取。南大哟，那是有点名不见经传了，也就唬一唬我们本地人。真要叫孩子考南大？你们肯啊？那多少是有点不甘心吧？”
对面一人立即不阴不阳地顶回来：“飞云妈妈胃口大的哟。我们家是南大能读一读就很好了。”
她侧过头翻了个白眼，暗地里想，你家真上了南大，你明天就要在朋友圈里问哪个学校复读好了。
但这话说出去就是吵架。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哦对，还有个四中。四中才刚建起来，雄心勃勃的，师资力量当然也不错。就是我们家的分数线低了一档，要进去得自费。学费啊宠兽资源呐，一年起码要扔个小一百万进去，这要说不心疼钱，也不是实话——所以数来数去，还是三中好。”
众人若有所思。
她见自己蒙混过去，松了口气。侧头之时，又看到李子涵妈妈徘徊在场地边缘，有点焦急地想同儿子说话，却又找不到人。
她不禁想着，这人出乖露丑到这个地步，也不肯带孩子走。除去旁的影响，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她扔进三中的本钱吧？
毕竟假期训练营也是要收费的，这笔钱对普通家庭而言，也是一两个月的工资了。
她目光下移，定在那人挎在肩上的一根烂皮带上。
贫穷的滋味是这样不堪。她就是死，也不肯让她女儿尝到这种东西。
这群人呐，其实都想岔了。要当御兽师，就不能再按原先小学初中的套路来，填鸭一般将知识塞进学生脑袋里。
御兽师是要战斗的，是要直面死亡的。就冲这点，她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让女儿跟一个凶悍狠辣、手上有真本事的老师学习。
就冲纪老师今日表现出来的种种，她十分满意。
这位母亲悠然拿出手机，将自己的账号从家委会群里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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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纪老师大杀四方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