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叽——咕叽——”
骄阳当空，漫地都是白花花的日光。无聊的蝉坐在它隐蔽的观众席上，年复一年地盯着学生们在操场上淌热汗。
远远的有两个老师自树荫下走来，其中一个格外殷勤：
“纪老师您看，这些孩子都是高二升高三的，有参加御兽大赛的想法。这会儿还没开学，他们就报了名来训练。再两周呢，我们打算考个试，从里头选拔出冲刺班的学生……”
罗星汉听闻话音，猛的松开哨子竖起两只耳朵。而后他像才想起自己是个人类不是宠兽万化狼，超绝不经意地把脸侧过去。
就见那瘦瘦巴巴的教导主任身旁，确实走来了一个陌生人。
罗星汉从未见过那样挺拔的步态，就仿佛这人一低头，脖子马上要劈咔一声断掉似的。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幅样子是美的，带着接近傲慢的坚韧，一下子就看得他抽不开眼。
“这是谁？”
他喃喃着，确是心知肚明：
上一届冲刺班在御兽大赛上折戟而归，他们都还没开复盘会议呢，宠兽常识学的老师就拍拍屁股跑路了。
李校长知道自己八成是被人坑了，心里憋着一口气，见天儿在外边溜达找老师。昨儿他突然回学校宿舍了，今天校园里又出现个陌生人——这八成就是新老师。
一想到自己要和这人搭档一年，罗星汉就心痒难耐，恨不能现在就去打招呼——可他还在上课呢，怎么能扔下学生跑路？
他暗暗叹气，转过头看到面前这群稚嫩的歪瓜裂枣，心情更是忐忑。
南华这地方啊，人杰地灵是有的。只可惜山林太高太阳太足，再好的苗子也难出头。
也不知道新老师有没有能耐，帮着他一起把这些学生送出山坑坑去。
罗星汉收回思绪，捞起哨子吹了一声：
“全体都有！今天我们主要是体能训练，所有人绕小操场跑二十圈——不跑完不准吃饭！现在开始！”
赖家头一个哀嚎起来：“罗老师，你早饭吃到火爆椒啦？火气这么重！二十圈跑完人都没了，还吃什么饭！”
趁大姐头打抱不平，一群男生女生也纷纷起哄。步连莲摇晃手臂在后边给赖家鼓劲：“赖姐加油！不要畏惧强权！”
众人赞同地欢呼起来，还有人混在里头打广告开拓市场：“赖姐冲！冲赢了我们晚上代购奶茶，代购费打五折哦～”
奶茶，还奶茶……
这一个个的，直叫罗星汉的心情像山体滑坡一样咯噔咯噔往下窜。他咬着后槽牙，很难不露出狰狞的一面：
“废话少说。你们拖一秒钟，我就加一圈，从最后启动的那个人开始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不好，罗阎王这回来真的！
学生们呼啦啦跳起来，一边鬼哭狼嚎一边向外冲。
队伍扑过来，教导主任好玄没让这群兔崽子们撞个趔趄。贵客在前，他也只能掐灭训人的心思，艰难笑笑：
“纪老师见谅，这个年纪的学生就是毛手毛脚的，不够稳重。”
纪甘松朝他微笑：“这是他们最活泼有朝气的时候呢，太压抑了反而不好。”
教导主任很是认同地点点头，又说了不少学生的囧事。他们在校园里套过一圈，转身进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和晏老品完一圈茶，看起来聊得不错。晏济同招纪甘松过来坐下：“怎么样，小纪？三中的条件是不差吧？跟平京那些学校比，硬件设施也差不了多少了。”
纪甘松下意识点头：“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校长用心了。”
这么一句话可比长篇大论的夸赞更合心意，李校长跟敷完面膜一般，褶子一根根展开来：“诶哟，你满意就成！”
晏济同也舒了口气，试探道：“小纪，那你的意思……”
纪甘松抬了抬眼镜，将那些复杂神色都隐入思绪深处：
“我知道老师的担忧，不过请您放心，从我应下三中的邀约开始，无论如何都会信守承诺。三中是所新学校，机遇众多，前途广阔。能与大家一同拼搏成长，是我的荣幸。”
“好啊，好啊！”
李校长一拍大腿，迫不及待地说：“那就这么定了。从新学期开始，纪老师就是我们三中冲刺班的班主任兼宠兽常识课老师了！来来来，昨儿晚上我就叫我们食堂大厨给整一桌好的，大家都来尝一尝啊！”
教导主任面色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晚不是说好了去外边搓一顿藏拙吗？怎么带去食堂，不儿，人客气他真当实话啦？
怎么也要先骗着把合同签了吧？万一人被吓跑了，不就亏了吗？
然而李校长激动起来，单凭一个主任肯定是劝不住的。
四人结伴往食堂去。
现在还放着暑假，学校里人不多。即便到了饭点，也只有稀稀拉拉的三两学生向这个方向前进。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祥和，直到一个学生当着众人的面用头顶开食堂大门，撕心裂肺地吼着：“快跑啊！食堂大叔又放毒了！”
霎那间，世界都仿佛摁下了暂停键。
纪甘松眼睁睁看着一个才摸上门把手的学生滑着步子向后退，又有三个面色青紫的学生跌跌撞撞地从食堂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了路边灌木丛。
若隐若现的腥臭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纪甘松抱着胳膊，对三中食堂的制作水准有了大致认知。
但是这也不要紧，食堂本来就不是什么品味美食的地方，只要能饱腹即可……
下一秒，食堂大叔的怒吼声撕破门缝冲出来：“嘿你这小兔崽子不识货啊！这可是风行甘蓝打的汁，你今天就是灌也得给我灌进去！小罗，上！摁住他的胳膊！”
一只求救的胳膊撑在大门玻璃上，支起五根手指又软绵绵地垂下去：
“呜呜呜我不嗯嗯嗯——哕！哕……”
风行甘蓝，榨汁。
纪甘松瞳孔地震。
理论上这种做法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保留能量与营养……理论上人喝了它可以提升身体对风元素的感知力，加强与风系宠兽的联结。
然而，理论是理论。
事实是，这东西连味觉迟钝的宠兽都吃不下，一般都是精制成胶囊合水吞服的。
就，硬灌啊。
纪甘松用扶眼镜的动作掩盖住内心的震撼。
所以这顿饭是下马威吧？是吧？
都没进食堂就被揭老底了。教导主任一看，天都要塌了。
他用最后的职场智慧窜到众人面前：“我突然想起来晏老和纪老师落地这么久还没吃过我们南华市的特色！哈哈哈赶早不如赶巧这顿就吃菌子吧哈哈哈哈这边请……”
说着他头一个把校长搡出去，给他递一个你看着办的表情。
李校长也反应过来，垂头丧气地表示是他考虑不周，确实应该去外边吃。
还是晏济同做那个和事佬，表示他晚上还要坐飞线回京，就不胡乱折腾，在食堂里随便吃一点吧。
纪甘松欲言又止。
大约晏老师很相信他和李校长曾经的同窗之谊……坚信那个榨风行甘蓝的锅不会用在这顿饭的任何一个流程里。
希望如此。
于是他也加入谦让流程，并做头一个推门入内的人。
一进食堂，那浓郁的草木腥气被无限次放大，露出霉菌沤死在臭运动鞋中的发酵气味。而巨幅的“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招贴画下，食堂大叔正阴恻恻地笑着，努力将手中那杯邪恶的蓝紫色液体一滴不漏地灌进学生嘴巴。
学生像大尾巴鱼一样在死线上来回扑腾，一双圆如灯泡的眼睛向所有目击者诉说着他对生命的渴望。
剩下一个人，被称作罗老师的高大男人单脚踏在长桌长椅的接缝处，毫不费力地抻着学生的胳膊，将他从泡面拉直成挂面。
此人肤色铜棕，眉眼深邃，看向学生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接近好奇的审视——简称在看热闹。
啊，最该保护学生的老师，都在食堂大叔的黑暗料理前屈服了吗？好生惨烈的现状！
纪甘松在心里悄悄谴责一番，可视线还是不自觉就被那人隆起的大臂吸引过去，一路滑进扎得极紧的武装带，再沿人鱼线向下遛——而后被克己复礼的主人一把捞回来。
这食堂的伙食这么好哇。
他目光下垂，嘴角弯成恭谦的弧度，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啊？……没事，晏老师，我吃什么都行。”
罗星汉闻声抬头，盯着这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男人看了好一会。
早上是教导主任，到中午由校长亲自接待……面子很大嘛。
可惜他脸上架着一副又大又沉的黑框眼镜。镜片往下一落，别说什么眼波流转了，连人五官都看不清楚。
啧。
罗星汉在心里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期待。都敢放进食堂吃饭，看来是铁板钉钉的新同事了！太好了，他终于不用代课了！
瞧见校长进门，食堂大叔也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他热情地招呼着：“校长！闻主任！你们来啦！哟，还有客人，这不得加几道菜——”
“别别别！”教导主任听他这话就头皮发麻，连声拦下他：“没那个必要，我们随便吃吃就行！”
食堂大叔发出开朗的大笑：“嗐，跟我还客气啥啊？你们等着！”
这可不兴等啊！
教导主任连忙拉着校长去备餐间视察工作，明令禁止未经试验的创新菜放上餐桌。晏济同二人就先上二楼包厢。
而罗星汉望着那两个陌生背影，略带遗憾地拍拍学生的肩：
“行了，今天算你逃过一劫。反正你那只雕挑食，你这个主人只能替它代劳——去吧，赶紧吃完饭歇一歇，下午还要上课呢。”
那学生一言不发，贴着墙根就跟老鼠一样蹑手蹑脚地跑了。
***
四下没人，这对师生也放松许多。晏济同看着关门小弟子忙前忙后给他刷碗，悄悄蛐蛐：
“李修远跟我一样，都是平京御兽大学御兽系的第一届新生。当年他就是这样，一门心思想把事情做好，可在为人处世上总是短了一截。不过殊途同归，有能力的人就算绕远路、多吃亏，也一样能抵达终点。这不，他三十年前就想在故乡造学校，如今不也像模像样地把御兽高中拉扯起来了？”
纪甘松垂眸，将杯盏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却不说话。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晏老师在变相地宽慰他？可大道理虽好，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却重达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瞧着小弟子又沉默，晏济同也叹气：
“行了，你也别想那么多。咱们做御兽研究的不过百年历史，处处都是未解之谜。那撞进死胡同、或者整个人走上错误的研究方向，又有什么可稀奇的？只不过，遇人做事讲究和而不同。你俩就是太年轻，太钻牛角尖——”
“别把我跟那种人相提并论！”
话冲出喉咙，纪甘松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冲，连忙挽回：“晏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嗐，年轻人嘛，火气就是大。你到我这个年纪，发个脾气都要消耗心力，那日子过得才叫一个不痛快。”
晏济同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行了，我早说过你脑子虽然灵光，可一路从象牙塔里过来，研究做的是空中楼阁，一点不接地气。你没法契约宠兽，跟那些御兽师聊不来，这也没关系。咱们进高中做个过渡，你好好看看时代需要什么样的宠兽、这些未来的栋梁又想要什么——”
“咔嚓。”
两人话音一顿，就见包厢门被拉开，一个瘦瘦小小挂俩黑眼圈的女生打着哈欠进来。
她像是对此处熟悉极了，闭着眼睛都能从桌边缝隙滑进椅子，手臂一抱趴下就睡。
纪甘松：“……”
晏济同：“……”
被忽视的二人面面相觑。
未来的栋梁啥也不要，就想睡觉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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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中来了个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