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在往前行驶，尴尬了片刻后李舒跳到前面去看司机的状态。
司机是个三四十岁的青壮年，有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也已经放晴，阳光突破云层照耀在大地上，原本泥泞的路面被照得闪闪发亮。
“刚才，发生了什么？”许彦睁着懵懵的眼睛问。
“你们为什么要去那么多次鱼子西？”应藏低着头看手机，突然发问。
“去，去拍照啊。”扎着彩辫的小可说。
应藏转过来，举起自己的手机，上面的页面正是有名的攻略网站，他手指往下滑了滑，显示出多个关于鱼子西的帖子，从晴天的霞光落日到阴雨天的漫天黑云，几乎什么形态的都有。
“这些都是你发的吧？”应藏问许彦。
“对，怎么了？”许彦回答。
“这是你们和沈茜茜的约定么？”他又问。
三人的脸色难看起来，“你怎么知道她？”倩倩问。
李舒狐疑地看着他们三个，不知道是装的还是什么，不是他们先说要玩故事接龙的么？难道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被魇住了？他一直在跟鬼说话？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他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战。
“刚才沈茜茜出来了，你们被上了身，没意识。”应藏适时地解释。
看着倒霉催的三人瞪大双眼，应藏像有着五十年基层经验的公务员，熟练地为他们解答疑惑：“沈茜茜和你们有过什么渊源我不过问，但是，”他指了指挂在倩倩胸前的平安福：“你把她囚禁在这里，生死不能，已经形成了怨，如果继续这样的话，早晚有一天都得不明不白地去死。”
许彦和小可又震惊地看向倩倩，目光集中在倩倩脖子上挂的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小可有些难以置信：“倩倩，你怎么能这么做？”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车里的众人都看着她。这个秘密压抑了太久，看见两个好友眼里的质疑，方倩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只是想，一直在她身边。”她坐在座位中间，双手捂着脸不住流泪，“我舍不得她，我没办法做到，我每天都在后悔——”
“为什么那天我们要拉她去爬雪山？为什么不听她的想法？明明她说过想去鱼子西，如果我们去的是鱼子西，那她就不会死了。”
“我恨不得，恨不得和她一起死在山上，为什么死的是她不是我呢？你们俩是她的朋友，我只是新加进来的那个，为什么死的要是她啊？”方倩的头越来越低，伏在自己的膝盖上痛哭。
见她这样，小可把她扶起来，哽咽着说：“可是你也是我们的朋友啊，我们四个都是朋友啊，分什么先来后到？”
“我，我丢下她了，那天我丢下她了。我把她一个人留在山上等死，如果我再坚定一点，如果那天带够补给，如果我没有走……”方倩放声大哭，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落到裤子上，晕出一片水渍。
“我们每个人都无比希望那天去的是鱼子西，但是事实已经发生了，不能再让茜茜回不了家了。”许彦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双目通红：“你当我不后悔吗？那天我把你俩拽下山，是我先丢下了她，难道我不受折磨吗？！”
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一直以来装作的坚强和乐观荡然无存，直至今天，所有的悲伤才真正展露于人前，三个人的伤疤被重新揭开，流出依旧鲜红的血。
车里此起彼伏的哭声让李舒鼻头一酸，一抹眼泪差点就要忘了刚才自己是怎么被勒晕的，他哑着嗓子：“但是她被封印在这个平安符里，要怎么才能去投胎啊？”
“去找给你这个平安符的人。”应藏说，“这个符不是中原人惯用的，应该是某种少数民族传承的巫，要找到源头才能解。”
“你这个平安符是哪来的？”
“是在香格里拉小镇上的一条街里找的一家占卜店。”方倩抽泣着说。
“按照团里的路线，明天晚上我们会到香格里拉小镇，到时候我们陪你去。”小可揽过方倩的肩膀，和她头抵着头：“这件事是我们共同的责任，这辈子都欠茜茜的，但是先把这件事做好，好吗？”
“嗯。”她低声应答。
李舒偷偷瞅着应藏的表情，不料眼睛刚瞥过去就被抓包，“看什么？你也想去？”应藏皱着眉。
“不不不，不用了。”李舒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晚说一秒就被应藏抓着领子丢出去，连忙表示：“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呵呵呵。”
“你得去。”应藏面无表情。
“啊？”李舒扭过头正大光明地看他，“为什么？”
“她上了你的身，你看了她的记忆，沾了她的因果，不去解决往后只会更容易被上身。”
这句恐吓果然有效，李舒飞扬的眉尾都要耷拉下来了，要哭不哭的表情：“可是我真的很怕鬼啊！”
“有我在你有什么好怕的？”应藏看他那副胆子比鬼小的样子很不解。
这句话相当于随身保镖的保证，李舒的心一下就放下来了，这会儿也不纠结应藏为什么老是跟着他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粘着这根金大腿。
他嘿嘿一声笑：“那就好，那就好。”
没等应藏再说两句刻薄话，他突然十分迅猛地扑过去抱住应藏的腰：“有你在，人家什么都不害怕的啦！”
应藏：“……”
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猪突猛进的越野车停了下来，接着就听见司机在车外一声喊：“鱼子西到啦！”
此时刚好遇见落日，万丈霞光铺满天边，远处的雪山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可能是刚下过雨的缘故，云层还未完全散去，深深浅浅的橘金色堆在山峰之上。
天暗了，近处连绵的高山草甸映出浓青深绿的颜色。视野被柔软起伏的地平线分为上下两个部分，往上是金属光泽的雪山落日，往下是蓝调青黑的草地。李舒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广阔无边的草甸上，胸腔中顿时溢满某种陌生的情绪。
在来的路上，他看到很多关于鱼子西的照片，都是很专业的摄影师，带着无人机和高倍全景相机挑选了无数角度呈现出来的绝美作品。但是没有一张照片比得上此时他眼前的一切。
从照片里体会不到拂在皮肤上的微风，也感受不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度，更闻不到亲身站在这里时草甸散发出的，关于生命的气味。
站在这里，脚下是短秃的草地，近处坑坑洼洼，每个小水坑里都折射出天空的颜色。高海拔地区特有的高山植物向来低矮趴伏，用自己的叶与根在狂风与寒雨中抓住能抓住的一切，生长，开花，蔓延生命的奇迹。
天地如此广阔，天生地养的也可以长得很好吗？如果能承受住命运的暴风雪与冰雹，甚至龙卷风，也许最终会得到自己的答案。
李舒满腔的酸涩化成眼泪囤积在眼眶，他蹲下来，想要伸手去摸摸那些密密匝匝紧挨在一块儿开放的小花。
“注意点，旁边有牛屎，别摸到了。”
应藏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抱胸站在他旁边，非常煞风景地来了一句提醒。
经过这两天的经历，李舒对他的忍耐度直线上升，罕见地没有和他对呛。李舒站起来，转向雪山的方向，感慨道：“这就是日照金山吗？真壮观啊。”
雪山远处彩色经幡拉成的圆塔随风猎猎飘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仍然执着地把脸转到那边。
“对，那座山就是贡嘎雪山，那边那座，是雅拉雪山。”许彦站在他旁边，把雪山的名字指给李舒看。
“好远啊，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风景。”李舒笑了，风呛进他的气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没事吧？是不是穿太少冻着了？”许彦急忙给他拍背，跑去车里去给他找衣服。
应藏在旁边，看着要把肺咳出来似的李舒，不轻不重地问：“你要不要外套？”
“……废话。”李舒在咳嗽的间隙翻了他个白眼。
应藏把自己的冲锋衣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他的肩膀上，动作堪称轻柔。
李舒毫不客气地把胳膊伸进去套上，带着体温的衣服明显让他感到好受了很多，咳嗽止住后，他看向拿着衣服跑过来的许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了，谢谢啊，许彦。”
跑到他跟前的许彦看清他身上的冲锋衣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笑 ：“没事没事，你感觉好点了就行，这边山上温度低，风又大，怪我一开始没提醒你带衣服。”
“受冻也值了，这边景色真好。”李舒对他笑。
“是啊，可惜，这估计是我们最后一次来了。”许彦拿起自己的相机，调好参数对着远处的日照金山拍了一张。
“要不我们一起拍一张吧，留个念想呗，能聚在一起真的很有缘分。”小可从后面冒出来，拉着方倩，拍了下许彦。
“好啊！”
许彦把相机交给司机，叮嘱了他两句角度，跑过来和李舒他们站在一起。
许彦站在中间，左边是小可和倩倩，右边是李舒，应藏站在最边上。五个年轻人表情不一，不过大多也是柔和或笑着的。李舒穿着宽大的外套，举起自己的万年剪刀手，竖在他和应藏中间，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扬起笑容。
“祝我们友谊长存，永远开心！快乐！”小可对着远处的雪山喊道。
“友谊长存！”许彦举起相机和她们抱在一起。
李舒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眼眶一热，又开始巴巴地抹眼泪。应藏拽住他的后脖领子往车的方向带：“快点走，马上天黑了，冷死了。”
“李舒，应先生！”后面许彦在喊他们。
两人同时回头，还保持着一个眼泪汪汪一个冷冰冰抓人衣领子的动作和表情，只见闪光灯一闪，许彦按下了快门。
“我们一起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