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敲了一遍又一遍,嘈杂的人声慢慢褪去,操场上的喧闹一点点远去。我依旧坐在空荡荡的教室,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课本上晕开的泪痕,心底那一句句滚烫又沉重的话,反复在胸腔冲撞、挣扎。
告诉妈妈。这句话,像一颗生了根的种子,狠狠扎进我破碎的心底。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住我的四肢。我怕。我怕说出口之后,天会塌。怕母亲知道真相之后,承受不住这份沉重的打击;怕于建军变本加厉地伤害我们母女;怕大伯一家得知,上门吵闹,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我一个小孩子胡乱撒谎,污蔑亲人。
闭塞的山村,流言最是伤人。若是这件事传开,所有人会不会都觉得,是我心思肮脏,凭空捏造谎话,毁坏自家亲人的名声?我坐在座位上,一直待到值日的同学打扫完教室,锁门前过来提醒我回家。
“于明畅,你怎么还不走?天都快暗了。”
我猛地回神,慌忙抬手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水,低着头,轻轻 “嗯” 了一声,抓起桌角的旧书包,快步走出校门。春日的黄昏,山野被落日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一缕一缕从各家屋顶升起,空气里飘着农家饭菜的香气。路上三三两两的孩子结伴回家,嬉笑打闹,欢声笑语漫过乡间小路。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田埂上,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路边的野草轻轻擦过我的裤脚,晚风拂过脸颊,可我感受不到半点暖意,浑身冰凉。
一路上,我不断演练,在心里反复练习,该怎么开口,该怎么把那些藏了五年、不堪的往事,一字一句讲给妈妈听。可话到嘴边,又无数次被巨大的羞耻与恐惧堵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前忙碌。老旧的土灶火光跳动,映着她单薄的侧影。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准备晚饭。屋子里弥漫着麦粉淡淡的香气,这是我在漫长黑暗里,为数不多能够安心的味道。
听见推门声,她侧过头来看我,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畅畅回来了?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是不是留在学校写作业了?”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粗糙的手掌,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摸摸我的额头。当她的手朝着我靠近的一瞬间,我身体下意识猛地一颤,往后缩了半步。母亲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些年她早就察觉到我越来越怕别人触碰,只当是孩子长大了,性子愈发内向敏感,并没有多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轻声问,声音柔软,满是关切。那一句温柔的询问,瞬间击溃了我紧绷许久的防线。积攒了整整五年的委屈、恐惧、屈辱,还有课堂上得知真相之后的崩溃,全部翻涌上来。我再也撑不住,书包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泥土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我站在灶台边,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压抑的呜咽。
母亲脸色骤然一变,快步上前蹲下身,双手轻轻扶住我的肩膀,尽量放轻力道,不敢用力碰我。
“畅畅,别哭,别怕,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我抬眼看向她,泪眼模糊,看着她温柔憔悴的眉眼。眼前这个人,是全世界唯一一个愿意拼尽全力护着我的人。不能再藏了。不能再一个人扛下去。
我张开嘴,牙齿不停打颤,声音破碎、微弱,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耗尽我全部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