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神首大人,第一次我感到了迷茫,我好像读不懂人,我每天穿梭在他们之间,我本以为我足够了解,可是那一次让我知道,没什么是我们能掌控的。”
她无助地看着对面的余既,眉头轻蹙。
过了这么多年,蕊宫依旧无法忘却那天见到的画面。
无人能与她感同身受。
太阳渐渐升高,道路上不断有行人穿梭。
李闻胭依稀记得第一份工作,自己每天扫共享单车下班的路上,有一棵巨大榕树。
她决定去那里坐坐,大树有三层楼房那么高,枝繁叶茂,在城市的一处十字路口边上,恐怕这棵树的年代很久远了,无人主掌将其砍伐,只会修剪一些枝丫。
还未完全进入秋天,白日的晌午终究是热的,她穿了件长袖,坐在大树的阴凉下,被这绿色的老家伙包裹着,充满着新鲜、安静的感觉。
路上车来车往,她不自主地回想起昨日蕊宫所说的一切。
对于那对夫妇她不奇怪,那样的故事应该在人类群体中发生过无数次了,她也能理解蕊宫,作为以‘爱’为主的神,碰见这种事终究难以接受。
她作为红鸾星君,有着自己的特性,而这特性也是她致命的一点。
余既听完,没有表态,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我与神侍大人坦白了全部,您去问她吧。”
似乎回忆这些一次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再继续逼迫,这已经是离当年真相最近的一次了。
看着这位存早几百年的神仙,本想直接离开,但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迟疑了,回头看着蕊宫。
“您还有何高见?”
蕊宫倚着卧室的门框,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红鸾星君,你的道心破损,也是因为这件事?”
蕊宫不在意被他们看出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回答。
其实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感,对于过往,走不出放不下,她无数次故步自封。
就这么痛着吧。
这是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
“你妄图改变人类,这是神最大的忌讳。”
说完,余既就消失不见,留下蕊宫站在原地,回味着刚刚余既的话。
人生百态,顷刻流转。
什么也抓不住,留不下,才是应当。
微风带着些许干燥。
李闻胭睁开眯起的眼睛,眼前一片被太阳照的发紫又发绿,随即慢慢恢复。
蕊宫,忘了作为神,是要做到守护人类,而非改变人。
人心善变,她希望通过自己的赐福改变,注定会失败。
她以为人们会按照逻辑生活,更是错上加错。
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重组都带着无限的意外性,一旦她想要让人类如何,她作为神的初心就出现了偏差。
大概因为人类太有趣了吧……才是一切的起点,鬼也好魔也好神也好,不过是人类的衍生物罢了,一个附属衍生品,如何能妄图改变原始体呢。
可是她也恨呐,恨那些恶,恨那些坏人做下的孽还安然活一辈子,世人总爱说,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可是那些好人的一生,就那么白白的被毁掉,再没有弥补的可能,本就是不公。
蕊宫做不到坦然接受,她想要让正义降临,可是她被困在秩序规则之外,只能寻求违规的方式达到内心的公平。
然后就要承受上天对自己的惩罚。
何其悲凉,何其无助。
蕊宫瘫坐在地上,望着防盗窗外被分割的天空。
希望,这一次可以结束这一切。
李闻胭看着路上的人们,步行的、骑车的、开车的、带着孩子的、陪着亲人的、牵着好友的……他们每个人路过自己的眼前不过一瞬间,但是各自有着不同的人生,有着属于他们的缤纷世界,犹如一棵棵树,长出无限的枝丫。
渐渐的,她似乎真的看到每个人身体中浮现出脉络,从脚底不断延伸向上,那是属于人的力量——纯粹强大,即便是神明也无法撼动。
李闻胭有些诧异地看着一个个越发清晰的脉络,想起昨日蕊宫最后说的……
“神侍大人,你的力量其实很强大,并且你是人类,应该从人类的身上找寻属于你的本源力量,静下心来,走到人群中,去看看你能得到什么。”
说得大概就是这个了吧,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李闻胭犹豫再三,在路人里特地挑选了一个壮年男人,指尖调动神力,尝试控制那男人分布在手腕的脉络,轻轻地牵引,里面的力量就被自己所调动,那个男人立刻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胳膊。
她再稍微收紧神力,让脉络被自己的神力裹挟,那人立刻露出痛苦的神情。
这也太神奇了!
拿自己呢?李闻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躯干里居然中有一株更大、更繁密茂盛的树,刚刚汲取的那一点能量似乎可以在自己体内的枝丫某处汇聚,之后会这么样,李闻胭也不知道,直觉告诉自己应该不是坏事。
似乎发现了新大陆,现在只要她想,动动念头就可以看到其他人身体中的树。
年轻的孩子树枝虽然短,但是最有韧劲和枝丫的。
老人的树就显得更加干巴巴的,脉络比较少,末端随着年龄的增大会有不同程度的枯萎。
而年轻人的脉络确实各异,有的人长得好,也有人的非常少,李闻胭猜想,那种非常稀少断枝的应该是生病了。
“哎。”
叹了口气,眉间挂上了满满的哀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背上千斤重。
正发着呆,有双手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小姑娘,是你呀,你是小蕊的朋友。”
李闻胭抬眼看去,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婆婆。
看到她迷惑的神情,老婆婆自我介绍了一下,这是蕊宫前辈隔壁住的那位阿婆。
那天晚上她也还没睡,从猫眼里看到了自己。
阿婆身上穿着有些起球的运动外套,一只手带着手套,手里攥着一个大口袋,里面依稀能看到是一些小塑料瓶。
她上了年纪,除了卖包子,平时也没什么可干的,就会出来逛逛捡一点小瓶子补贴家用。
这么一见阿婆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她细心将口袋放在公共长椅的一边,坐到了李闻胭的身边。
“今天怎么一个人坐在路边呀,心情不好?”
阿婆脱下手套,像是拉家常一样地问着。
看到她,李闻胭想到了自己的奶奶,那个对自己最好的人。
“嗯,短时间内突然接收了到了太多的讯息,感觉有些疲惫,有些不知所措。”她喃喃地将心里话吐出。
阿婆以为她是工作上出现了问题:“现在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比我们那个时候啊更难抗住嘞。但是啊,古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想那么多,放手去干,你才多大啊,什么都不用担心,再不济有你爸妈呢,他们还没老呢,让他们抗去!”
李闻胭苦笑:“我爸妈才懒得管我呢,他们才最不靠谱了。”
“哎呀,姑娘啊。你爸妈不靠谱,你还把自己养的这养好,说明你啊,自己最靠谱。”
“我,最靠谱。”李闻胭重复了一遍,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觉得阿婆真有眼光。
阿婆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看着那形形色色的人:“你看,路上这么多人,谁不是担着自己的责任呢,当妈妈的,就会顾着自己的孩子;当老师的,就要教书育人;当领导的,就该为百姓着想,虽然也有坏人。”
阿婆重新看向她,一直笑着:“树林里的树那么茂密繁盛,总有些蛀虫想要毁掉他们,也许是会有那么一两棵树木不行喽撑不住喽,但是虫子,永远吃不完大树的。”
待李闻胭回过神来的时候,身旁的阿婆已经着急去拿刚刚有人丢在垃圾桶旁边的小瓶子了。
她抬头,望向看不见蓝色的天空,太阳被乌云遮住就变成了阴天,但是此时她的内心空前的坚定,她站起身,看着这密不透风的乌云。
是你选择我的,或者说,是你派我来的。
那么是否意味着,我有着绝对的权利呢,天道?
她要去兰城。
李闻胭准备回去找余既一起,她一个人形单影只的,去别的地方终究是无法完全保障行动的顺利。
一个闪身回到落叶居,余既已经坐在那等着自己了。
她去冰箱里拿了一杯冰饮,喝了一口对余既笑了笑:“我们去兰城,全部的故事去了再与你说。”
他们出现在了一座红土高山上,这里的温度比云市低,山巅的风格外凛冽,二人的头发在风中似乎被附着了生命一般飞舞着。
李闻胭第一次来到兰城,看着绵延起伏的山,整齐蜿蜒的道路觉得有些震撼,她俯视着群山。
余既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他觉得李闻胭有些不一样了。
李闻胭回头望向他:“余既,我很可惜蕊宫前辈。”
她带着余既走向身后的一株巨大枯木,虽然看似萧瑟,但是这棵树还活着。
一切,将从这棵树下开始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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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人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