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布帘子之后,这个脚步声突然就变轻快了很多,不再缓慢沉重。
人家都发现了,李闻胭只能有点尴尬地站起身,面前是位站得笔挺的老人,六七十岁的模样,看着面相很慈善。
这让她怎么回答啊?
“我们…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就是这里太香了…来看看……”
“快坐过来吧。”这人倒是从头到尾都不以为然,笑着带着他们走进里间。
余既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大摇大摆地就拉着李闻胭跟着走了过去。
她这下反应过来了,不对啊,看这架势两人认识的?
这个门店其实并不小,最外面的门面里坐满了食客,有老有少都吃得不亦乐乎。
似乎是早知道他们会来,这个单独的房间桌上已经放上了几笼热腾腾的包子和蒸饺。
“丫头,有什么喜欢吃的不,我给你现做,就是还得排会儿队的。”说着,从自己的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很简易的菜单,这不仅是一家早餐店,面食盖浇饭也是有的,怪不得晚上人也这么多呢,菜单有点旧,但是很干净。
李闻胭也不客气了,既然是认识的,这个店主恐怕来头也不小,不差自己一顿饭钱,先吃饱了再说。
她看了看,选了鸡蛋灌饼,双蛋加肠。
“成,这个快,待会儿我给你拿来,包好吃。”那老人利索地拿回菜单,揣回兜里,就出去了。
前脚人走,后一秒李闻胭就问道:“怎么回事啊,那位大爷,也是神仙?”
余既没卖关子:“他是黄角大仙。”
黄角大仙?李闻胭讲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来源,就知道是很厉害的老神仙。
“他是最贴近人类的那批神仙,每几十年都会换地方开早餐铺子,这次也算是巧,刚搬过来没多久。”余既边倒醋边解释,他记得当时在李闻胭那个小屋子里又看到醋罐子都快要见底了。
“那,你突然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认认脸?”李闻胭不认为他只是单纯地带她来吃饭。
余既将倒好的醋碟子放在她的面前:“差不多?”
虽然碟子已经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了,李闻胭还是用双手虚着接了一下。
“大家一般都叫他张叔,是个特别热心肠的神明。
曾经他发过话,所有在人类世界遇到困难的神仙,都可以找他帮忙,这些年头自然是少了这种情况,神仙通常都可以活很久,所积累了不少人的信服,再加上东西好吃,这里也渐渐地形成了一个…算是情报中心。
在人类世界的神仙们喜欢聚集在这里,也会讨论一些难以解决的事情。”
她仔细地听着,有些疑惑:“神仙也会遇到困难吗?”
余既的动作没有停缓:“当然,其实跟你们想象的并不太一样,神仙本都是已经逝去的人,和你一样被天地规则选中成为稍微不一般的存在,每个人各司其职,并且有很多桎梏,并非真的为所欲为。”
李闻胭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随即好奇地问:“所以现在外面的人也可能有神仙?”
余既摇摇头:“现在没有。”
如果有的话,就算现在早不兴繁文缛节行礼拜见的那一套了,见到神首打个招呼是需要的,虽然多数都是抱着这代神首长什么样的好奇心来的。
“灌蛋饼好喽!”不一会儿张叔就端着竹子编织的盘子走了过来,看到桌子上除了多了个醋碟和刚刚没有变化,皱了皱眉头。
“包子咋还没吃呢?趁热吃啊,待会儿凉了!”
说着就看李闻胭和三好学生一样立刻拿起一旁的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
看得出来这流畅度,完全是下意识的做法。
‘这可是自己见到的第二个神仙,得留个好印象。’李闻胭心里默默想着。
刚吃了一口,李闻胭就明白为什么店铺搬过来不久生意就这么好了,是真的好吃,咽下口中的包子她由衷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好吃。”腼腆地吐出两个字就说完就接着吃起来。
张叔这才点点头,嘴上带了点笑意,随即也坐下,看着余既,又看了看李闻胭。
“丫头叫什么名字呐。”
“张叔好,我叫李闻胭。”李闻胭笑着回答。
张叔又看了看她,慈爱地点点头:“看着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以后你跟着他干活,估计要吃不少苦头,要是他说错话、有什么不高兴就来找我,我打是打不过他,但是骂两句,他还是不会还嘴的。”
李闻胭笑了笑,下意识认为这只是初次见面的场面话,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应声:“好的张叔。”
张叔顿了一下,再度开口:“小胭啊,我没跟你说空话,以后真有什么难处,找我就是了。”说完又给她递了个茶叶蛋。
这顿饭吃了很久,余既和张叔一直在给自己补课。
原来一些娱乐作品中的神魔对立完全不存在,神魔都是一样的,只是各自分工不同,神多数负责活人祈福,魔主要处理死后地府之事。
神也只有一小部分在人类世界长期生活,还有很多都居住在蓬莱仙山,那是一个人类无法触及的地方。
至于魔,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就更少了
……
最后要走的时候,张叔提醒着余既:“余谛大人,最近看似太平可不一定是好事,恐怕后边要闹大的,您这边需盯紧一些。”
余既点头表示明白:“张叔您放心。”
说完就带着李闻胭出去了,这次走的是正门。
门面也不是特别大,虽然没有挤满,但是也站满了人,还有人打包回去还没等到的在那吆喝的。
“我的油炸饼和包子好了没啊!”
“我的葱油饼和鸡蛋饼呢?”
张叔在后面回应:“来了来了!已经出锅啦!”
李闻胭蛮喜欢这种烟火气重的地方,谁能想象这里的老板是个神仙呢。
正在往外走着,腰间多了一只手,是余既突然弯腰从后面托着她的腰往左前方微微移动了一下,是右前方有人端着一碗热豆浆,差点就撞上了。
“谢谢。”李闻胭下意识地道谢,虽然距离有些过近了,但人是好心护着自己的。
走出门店,她还特地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招牌。
黄大仙美食。
这名字倒挺直白。
城市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繁华。
李闻胭看着因为灯光泛红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余既。
余既自然是感受到了突然的目光:“怎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李闻胭说道。
“余既,余下的余,既然的既。”他回答。
李闻胭重复的念了两声:“余既,余既。”
这名字蛮好记的。
“昨天那个人,是想要自杀吗?”他一直想问。
李闻胭的大脑昨晚被杂乱信息冲击的太多,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啊?哦是的,那叔叔家里出了事,哎,现在自杀率每年都在提升,居然也给我赶巧碰上,还好救到了”说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可怜。
“他为什么自杀?”余既迟疑地问。
李闻胭回忆:“昨天那个叔叔,说是女儿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钱还是贷款的,自然而然就有想不开的时候。”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可她没有想到身边这位神居然不明白。
他很认真的在疑惑:“女儿的死已经无法阻止,保护好自己现有的家人,远离那些不好的情绪,自己好好生活下去才是最应该做的吧。”
李闻胭一脸诧异,停下脚步看着他:“可是人的生存不仅仅填饱肚子喘口气就可以了,精神上的寄托也很重要,那是他的家啊,女儿离世,妻子精神崩溃,他最重要的港湾可能也会随之崩塌,这对人是巨大的伤害。”
“精神寄托?”
余既呢喃着这四个字。
她重重点了点头:“是啊,虽然现在大家衣食无忧,但是人的生存至少需要两个层面,物质和精神层面缺一不可,昨天的那个叔叔就是精神层面出现问题才会想要寻死的。”
余既似懂非懂:“我知道人类确实需要积极情绪,精神寄托……不能转移补上吗,就像一个女儿去世了,还会有别的孩子去爱,我知道丧子之痛很难以接受,但是导致死亡,有些不值。”
李闻胭想了想:“值或者不值,要看感情的深度。有的人想得开,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阴霾,人是很复杂的,你那说法好像没什么问题,但简直像是在套公式一样,大部分人不愿意听到那样的话,也做不到那样的事。”
良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余既眼中的疑惑不是假的。
李闻胭觉得很不对劲,他对待那位叔叔遭遇的态度,有些冷漠,少了些人情味儿的感觉。
他要是在那叔叔面前说,‘你女儿死了,再生一个女儿去爱就好了。’恐怕那叔叔什么自杀悲苦都要先抛之脑后,打他一拳头会变成最要紧的事情。
似乎,他并不了解人?
她看着余既,直接问了出来:“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连这个也理解不了,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接着问:“不是说你们神仙都是人类死亡后上去的吗,也不带着记忆的吗?”
余既也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躲闪和不安。
“其他的神仙是人类。”
“但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