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从赫里姆瓦尔回来之后,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白天陪祖母喝茶,偶尔打打球骑骑马,帮父亲处理一些文件。庄园里一切照旧,花园里的玫瑰换了秋季的品种,马厩里新添了两匹小马驹。日子平静得像庄园门口那条山道,一眼能望到头。
阿尔西娅那边没有再传来消息说维拉的事怎么样了,阿卡贝拉也不敢问,她害怕阿尔西娅借机试探她。这件事父亲应该是知道的,赫里姆瓦尔最大的家族的核心成员被当着阿尔西娅的面毒杀了,真是个大新闻,但是父亲没有问她。贝拉不知道父亲猜到了多少,或者干脆就是知道了事件始末,她不打算主动提起。
日子进了秋天。庄园里的橡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落,佣人们每天早上会清扫一遍,下午又铺满。葡萄园那边忙着采收酿酒,管家艾宾每天带着人进进出出,安排过冬的事宜。贝拉帮着祖母核对物资单子,又帮父亲把下半年各处的账目理了理。老麦克维恩看了她理的账,非常满意。
贝拉偶尔能给阿尔西娅发消息,不过不会太频繁,由于她们的身份,说多了显得自己像个家族的恋爱脑叛徒。
这天傍晚贝拉从马厩回来,身上沾了一股干草的味道。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小白楼洗澡换衣服,路过主楼前厅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没打算进去,但听见父亲的笑声,她察觉父亲真的很高兴,笑声从胸腔里透出来,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敞亮了几分。
贝拉脚步顿了一下,在门口站住了。前厅的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老麦克维恩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贝拉不认识。这人看着二十五六岁,深色头发,五官很硬朗,眉骨高,下巴方。他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料子不错但肩线不太服帖,袖口也长了一截。他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茶杯,正跟父亲聊着什么,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贝拉敲了敲门,父亲看见了她,随意冲她招了招手:“贝拉,进来。”
贝拉推门走进去,叫了声父亲。老麦克维恩站起来,拍了拍那年轻男人的肩膀,说:“这是阿德里安,我刚认的义子。阿德里安,这是阿拉贝拉,我女儿。”
阿德里安很快站起来,向贝拉微微欠身,笑了笑:“阿拉贝拉小姐,久仰。”
贝拉看着他,也笑了笑,说:“你好。”
贝拉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原本以为这是父亲给她挑选的结婚对象,结果父亲说是义子,贝拉松了一口气之后更加疑惑了。
义子?父亲以前从来没提过要认义子。麦克维恩家传到第十三代,从来出过这种事。认干亲这种事很少,而且都是象征性的,认个干亲走动走动就完了。阿德里安这个“义子”,住进来、坐前厅、跟父亲单独聊天。
这个人的出现让贝拉有了一种危机感,她坐在父亲旁边,两个人都这样轻松。难道自己不够优秀吗,贝拉想,为什么会冒出一个义子来。
老麦克维恩解释说阿德里安是他一个老朋友的遗孤,那朋友早年帮过他大忙,后来出了事,留下这个孩子,他一直在外面跑,最近才回来。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说完还拍了拍阿德里安的肩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帮衬着打理一些产业,让贝拉也轻松轻松。”
阿德里安说:“父亲放心,我一定尽力。”又转向贝拉,笑着说,“阿拉贝拉小姐年轻有为,我早就听父亲提起过,以后还请多指教。”
父亲?这个称呼激怒了阿卡贝拉,父亲的孩子只有她和哥哥姐姐,她的母亲也是出身贵族,他算什么东西,和自己一样称呼“父亲”。
贝拉想起了维拉,她改变了主意,她现在不后悔了,如果维拉活着,会不会和自己一样称呼阿尔西娅为“母亲”,或者有更亲密的称呼,做更亲密的事情。
贝拉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她注意到阿德里安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前厅的摆设,看那些银器、古董、墙上的画,眼睛转得很快,这人在外面跑了多年,养成了一双生意眼,看见什么都先估个价。贝拉打心底里瞧不起商人,什么商贾之家,不就是靠着一张嘴倒买倒卖骗人的倒爷吗。
晚饭的时候阿德里安被安排在父亲右手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以前是迈克尔坐的,迈克尔是父亲的参谋,跟了父亲二十多年,才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贝拉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观察。阿德里安吃饭的姿势不太讲究,刀叉拿得靠上,切肉的时候用力过猛,盘子刮得响。他说话带着点外地的口音,但说快了就会露出来,跟本地话不一样。
贝拉吃完饭还陪着聊了一会儿,问了问阿德里安在外面跑生意的事。阿德里安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港口行情、货代门路、南边几个小国的关税政策,说了一大套。
当天晚上贝拉回了小白楼,把奥菲利亚叫过来,让她去查阿德里安的底。
阿卡贝拉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从后楼梯下楼。楼梯口聚集着丫头媳妇,这个时候不忙,她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看见阿卡贝拉连忙鞠躬致意,又很惊讶,后楼梯是佣人们的动线,贝拉八百年不来一次的。
阿卡贝拉没管她们,这个时候没什么事,她们平时也都勤快,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打发了点钱,叫她们买夜宵吃别饿着。
阿卡贝拉等了十几分钟,在佣人去前厅的必经之路上撞见了艾宾。艾宾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贝拉,吓了一跳,之后问她有何吩咐。
贝拉让奥菲利亚去前面守着,也没绕弯子,直接问:“那个阿德里安到底什么身份?怎么回事?父亲怎么会让他插手家族的事?”
艾宾一手托着托盘,上面放着一阿迪红酒,阿卡贝拉直接拿起来喝了一口。艾宾恭敬地说:“先生应该和您说了,这位是先生刚认的义子,来庄园没几天,之前在外面跑生意,对财务方面很有些能耐。过两天先生会把他介绍给家族。”
“其他的呢?”阿卡贝拉对他的说法不买账,脸色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艾宾用恭敬的语气说出了并不那么恭敬的话。
阿卡贝拉冷哼一声,“你不知道?老狗,你不知道谁知道啊?”
艾宾对她的话没有反应,仍旧低头垂手侍立。
贝拉继续说:“我知道这里面有猫腻,我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我是父亲唯一的孩子,家族的事务迟早是要交到我手上的。我知道你一向忠心,这么些年为家族出了不少力,我把你当亲叔叔伯伯看待。你好好想想。”
贝拉知道今天从他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了,转身就走,又折回来把酒杯放回托盘上。除了奥菲利亚那边的动作,她心里还有别的人选,米诺尔斯,现在负责财务的,是她的舅舅。虽然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和父亲还有利益的联结,这种关系有时候能超过血缘的联系。父亲让阿德里安参与财务管理,米诺尔斯肯定知道得更多。
贝拉等待阿德里安的欢迎仪式期间,奥菲利亚办事利落,不久就给贝拉递了一份东西,只有两页纸。
阿德里安·费恩,二十六岁,出生在西拉大陆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母亲早年去世,父亲是个跑海运的小商人,十年前在一次海上事故里失踪了。阿德里安十九岁开始在外面跑,做过货代、跟人合伙开过小贸易行,赔过钱也赚过钱,两年前生意崩了,欠了一屁股债,人就从南边消失了,最近才冒出来。
贝拉看完这份东西,皱起了眉,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这里面的疑点太多,一直她不知道从哪里问起好。
父亲说的“老朋友的遗孤”,那个朋友是个跑海运的小商人?父亲什么时候跟这种人交过朋友?就算父亲年轻豪爽,这个人看起来就是能力不行,给一大笔钱打发了就算了,父亲居然让这样的人插手家族内部事务?父亲老糊涂了?
贝拉又在庄园里转了几圈,问了几个跟了父亲多年的老人。她先找到的是老会计克里斯。克里斯在庄园干了快三十年,父亲的事他大多知道。他是个敦厚人,贝拉记得小时候他经常逗自己玩,这么些年做事很老道,可以说从没有出过差错。
贝拉想找他很容易,她找了个由头去账房找克里斯对账,对完了账,她装作随口一问:“克里斯叔叔,阿德里安之前在外面做什么的?”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好像是做贸易的,跑过不少地方。”
“他父亲跟咱们家很熟?”
“听说是你父亲年轻时认识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没来庄园。”
贝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看得出来克里斯在回避什么。也许是职业惯性,这个老会计从来不会对事情含糊,今天连“好像是”“不太清楚”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贝拉知道问不出更多了,换了话题聊了几句闲篇就走了。
阿卡贝拉在庄园里好好玩了几天,还和园丁学了劈柴。有阿德里安陪着父亲,她也可以偷偷懒,反正她看双方都很乐意。
一天晚上,贝拉在书房陪父亲处理文件,阿德里安也在。父亲出去接电话的时候,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阿德里安凑过来看贝拉手上的账本,说:“妹妹,你这账记得太细了,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己累着。”
阿拉贝拉笑了笑:“习惯了。”
阿德里安靠着桌沿,打量她:“你一个姑娘家,天天闷在账本里多没意思。我认识几个朋友,过几天有个聚会,我带你去玩玩?”
阿拉贝拉抬头看他。阿德里安笑着,眼神里带着点打量,跟他在前厅看那些银器古董的时候一个样。贝拉心里想,这人真把自己当少爷了,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安排她了。
“再说吧。”贝拉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阿德里安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贝拉盯着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奥菲利亚在边上看着,心想,又有一件裙子要被丢进垃圾桶了。
当天晚上回到房间,她就问奥菲利亚,“我上次让你查的阿德里安那个债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他在南边欠了大概这个数。”奥菲利亚比了个手势,“债主一直在找他,他消失了两年,最近才冒出来。那些债主还不知道他在哪儿。”
阿卡贝拉把外衣外裙都脱下来,叫索米儿丢了,冷哼一声说:“这是个蠢货,不上台面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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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讨厌的阿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