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从车厢里飘散出来。
暗黑的夜中，四起的潮湿泥土腥味，从开着一条缝的车窗里蔓延开来。
秦夜目视前方的红绿灯，把烟头暗灭，透过后视镜看到昏昏欲睡的林月棠，开口：
“林月棠。”
“……”
滴滴雨水开始从乌云密布的高空中坠落下来，点点砸在车窗外。
被细密的雨声和忽然下降的寒气惊醒。
林月棠面无表情的睁开眼，她用几秒时间辨认了目前的位置，了然地勾唇笑了起来：
“她躲到这样的老鼠洞去了？”
真是不怎么样，连躲避的地方都是肮脏的角落。
地下城的气温在今夜显得格外冰冷，车窗外缕缕透进寒气。
林月棠转身从一边拿起了丝织大衣，随意披在了身上，侧头从隐蔽的车窗朝外看。
许久没人出来的街道杂草丛生，挂着地下城的字样模糊不清，四壁都张贴着旧海报，和掉色的寻人启事。
古旧的方砖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有棱有角的影子。
不远处通向地下城的楼道灯光忽明忽灭，等待她清醒的时候，秦夜已经把车停到一边，此时回答道：
“是啊，根据有限信息，她好像就在这地下城里，你要进去看看吗？”
林月棠降下车窗，下意识从车椅背后摸出墨镜带上。但想了想又没这个必要，也就摇下车窗漫不经心道：
“当然需要，这地方距离上层圈有多远的距离？”
车载ai响起了即时报数：【主人，根据您近期的行程表，星球通行记录为您提高报告。
近期，您一共乘坐了六千万公里。
其中，飞行器用时72h，驱行车用时48h，高渡轮船行驶过总共8个人工海域……】
“……”
实在忍不了这跟唐僧念经一样的话语。
女人迈出白皙的长腿，在ai还没报幕完的情况下，飞速“啪”的一声把令人烦躁的声音隔绝在了里边。
好吵。
谈话被打断了，有些烦闷。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跟踪那个人的行程。
林月棠视线环顾四周，下意识从包里翻出手机滑动几下。
弹出的新闻播报将她的目光定在了上面。
【近期，星球边缘组织的部分成员已经落入公安部门，现将漏网之鱼公布给大众…】
下面是一排人脸。
潮湿的空气静止了。
林月棠握着手机快速掠过，将它丢回了包里。
没什么重要的信息。
转瞬间，雷声翻滚着云团团涌来，集中凝聚在地下城的头上，抬眼都望不到边。
闪电的白光不断照亮这四周的乌云，刺的地面上两人的耳朵发疼。
豆大的雨水随之砸落而下。
—
这次出行，林月棠没有报备给任何人。
所以出门找人也是乐的自在。
那些狗仔估计还被传播出去的错误信息耍的团团转，在她附近蹲着。
收起思绪，林月棠打算打开车门。
恶劣的环境显然让她意识到现在强行下去只会沾一身腥臭，还不如等雨停了再继续出发。
而就在转身这一瞬，余光却瞥到了一个摇摇晃晃从地下城里贴着墙走的身影。
“轰隆——”
剧烈的雷鸣劈开乌云，在这一刻天光大亮。
林月棠目光越过雨幕，精准地定在了那道看似瘦削的身影上。
而雷鸣，也同时让她看清了少女带血的冷漠面庞。
她脸色苍白，眉眼却生地凌厉，叫人看上去就不好接触，天然长着刺。
此时像是刚从地下城的哪个炼狱里逃了出来，全身污渍。
哪怕是和她隔着瓢泼大雨对视上了，昏暗的光线也遮挡不住她视线里的拒人之外与回避。
人在跑，魂在追。但魂追上后，瞬间又变成了块小硬骨头。
林月棠举着伞站在暴雨中，忽然就笑了起来。
这不是正好缺一个帮手吗？
流浪街头的少女，正是需要好心路人伸出援手的时候。
而她，正好缺一个乖狗狗。
只要给予点食物和感情，那么调教后的忠犬就会诞生在她的手下。
“秦夜。”
林月棠抬手把站在车外的女人叫了过来，指向少女所靠着墙正在阵阵喘息的地方。
“我要去那里。”
车启动了，林月棠的视线一刻也不离那满身污渍，手中却空无一物的少女。
生怕是自己虚弱的猎物下一刻就被人抓走了，等驱行车靠近地下城一段路后。
也不顾这通向地下城的味道有多腥臭。
林月棠如无事人，就像上了发布会在聚光灯下微笑着摆出好面孔示人的模样。
撑着伞，在这恶臭漫天的空气里，一步步地走到了少女的跟前。
越是离地下城的路口近，那泥土的潮湿腥气和少女身上的血腥味也就越浓。
但这并不能止住林月棠向前走的半步。
她脸上带着抹淡淡的笑，比起电视屏幕上所展现出的柔和魅，此时她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掌控，以及那常居于万人高位的瞥视。
像是感觉到不属于这个地下世界的温香味，少女直接抬眼看了过来。
如同远处所见的这番清冷又秀美的容貌。
少女这幅防御式的姿态一看就是反复搓练过的。
抬眼定向林月棠的视线毫不留情面，冰冷的像是下一秒就能杀了她。
那苍白的面庞在雷鸣的闪烁下，也显得格外深邃和冷漠。
可林月棠却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面前的人儿带着些需要她保护的脆弱。
以及，可以调养成自己喜欢的天然材料感。
思及到这儿，林月棠索性将伞朝少女那方倾斜了点，像是不惧少女的满身血渍一样，她垂下眼，轻轻俯下身，视线意有所指地朝通向地下城的楼梯瞥：
“看起来，我似乎遇到了一位刚刚从主人爪牙里逃出来的……无家可归的乖狗狗。”
四目相对，少女很显然刚从一场奋战里逃脱，全身都发着抖，但唇依旧紧紧抿着。
一副不容人侵犯的味道。
林月棠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手，无视少女防御的姿势，用自己温香的手臂和纤细的掌心在少女面前晃了片刻，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无害。
果不其然，少女的目光随之跟着林月棠的动作移动。
感觉到自己垂散在脸颊的发丝被面前女人的手勾起。
下一秒，少女的目光里就映入了女人手机屏幕里，那关于自己被通缉的脸。
女人像是不在乎她浑身的血腥味，和背后被通缉的滔天奖励数字。
她欣赏片刻少女微微扩大的瞳孔，随即倾过身，唇贴近少女柔软的耳垂，说：
“你就是被组织丢下的小可怜么？看你长得不错，不如，就来当我的保镖吧。”
暴雨如瀑布，开始从旁边的建筑上如帘般倾斜而下。
脖颈到顺着伞滴落下的雨滴，一直盯着林月棠没有眨眼的少女终于略有所感的动了动。
真是可爱的小动物。
越是尖锐的萌宠，就越要好好教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生存，如何在她身边乖乖听话。
林月棠垂眼观赏着少女慢慢从地上直起身，手臂贴碰着墙壁，一脸警戒地看她。
天上的暴雨不断，地下城破旧的城墙早就被浸湿了。
从墙壁蜿蜒流淌下的水滴渗进少女的后脖颈，瘦削的少女如同被狼群抛弃的幼崽，发抖，湿透又可怜。
秦夜把车开进了。
右边扫射过来的车灯彻底将她的眉眼照亮，眼中的戒备与紧绷的身体一览无余。
看起来还是很怕她。
但这也无济于事，没有尖牙的动物与玩宠无异，林月棠收回了被雨水淋湿的手。
“我的大小姐。”
在车内等了阵，迟迟没见林月棠把面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带走，秦夜索性关门下车，去看看什么究竟。
透过车灯，余光瞥到少女苍白的面庞，她动作一停，视线扫回林月棠的面庞：“这不是……”
感觉到秦夜若有所思的视线，林月棠失去了耐心，但面上却不显。
她直起身，盘算着面前少女清冷的面庞，和不远处蜿蜒血迹攀升上来的楼梯。
“带走，既然雨下这么大，追查肖琳的事就放后面。”
林月棠耐人寻味地从少女脸上收回视线，又转身回到了车内。
从宴会厅侧门掩人耳目出来，现在必然是要回去。
没继续追查肖琳这件事倒让林月棠多看不少时间，她从烟盒里抽出女士烟，视线在上面停顿片刻，又扔回了厢内。
“算了，先回我家，得要把礼服换一件，然后……”
没听完话，秦夜再次在等红绿灯的关头回过头，略带震惊地看她：“什么？你打算回你那个已经被狗仔包围的家？”
林月棠瞥看了眼坐在车后座一直一声不吭地女生：“怎么会？当然是回江边馆，被发现的地方我是不会再回一次的，除了转移视线啊。”
秦夜的神情出现了些困惑，但又因为绿灯亮起，只能继续注视前方：“你确定要带她去那边？”
那里是林月棠的私人建筑，对外是一间高档茶馆，平日内只接待高层的圈外领导人。
他们会选择在那边进行稍作休憩，进行闲聊或是放松。
具体就是个关系保护所，信息防控的工具。
因为江边馆并非是财力，更多是看手中握取情报和信息资源的多少来分发邀请函。一些没与星球总领OBD挂钩的富人是不会被邀请入内的。
所以，除去距离OBD极近的人员，其他人都不会知道这座江边馆的拥有者是谁。
秦夜通过后视镜，去看坐在车里依旧面无表情的少女，再次确认了一次：“你确定要带她去？”
不怕信息泄露吗？
林月棠笑了起来，她唇边的弧度不算明显，在暗处看上去甚至显得有些阴冷。
转头去看坐在她后边的少女，显然林月棠是没了想要像开始见到少女时所摆出的那副模样。
林月棠倾身伸出手，无视少女对她的疏离，直接将手指落在少女的下巴下，借着车窗外投射进来的灯光抬起少女的脸让自己看清：
“她？不会。”
“一个路边生的野草，再旺盛，也需要根据人的判断，来进行爱护和修剪。”
就像是定期维护星球绿植长势的人那样。
林月棠落在少女脸上的力道并不重。
可透过外边黄昏又一闪而过的车窗，她不及眼底的笑意，只将指尖的寒凉变得更甚。
少女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林月棠。
她认得这个女人是谁。
星球最顶层的影后，但她知道的，可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