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复站在那儿,左手拎着食盒,右手拿着雨伞,发丝还沾着细碎的雨珠。
盛千桃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其实听到也没关系,话掰开了说总是伤人的。
她曾经被伤过那么多次,如今才伤了他一下,连公平都算不上。
她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午餐。”容复走了进来,“路过盛和居,每样都买了点,你尝尝跟F市的有什么不同。”
“不用,我吃过了。”
“千桃,”容复叹了口气,“我让护士帮忙留意,她说你中午只吃了白粥。”
容复不愧是容复,做事都如此缜密。不过盛千桃不是矫情,只是单纯吃不下:“真不用,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裴复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没事,不吃就不吃吧。”刚才还皱着眉说她吃得太少的裴复礼,此时突然变得宽容起来,“生病之后,胃口不好是正常的。千桃,你饿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帮你订餐。”
“不好意思,”容复打断他,“我们今天就要出院了。”
裴复礼神色微冷。
听听,“我们”,多亲密啊。
一个前夫,在这儿摆什么正宫架子呢。
“行,出院没问题。”他望向盛千桃,语气轻松,“千桃,我们微信联系。”
这话说得暧昧,留下了令人遐想的余地。
容复目光沉沉,克制着让自己不失态:“裴医生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大可以现在说。”
“哈,没什么。”裴复礼轻笑,“等检查结果出来吧。”
裴复礼说完就离开了。待他走后,盛千桃站了起来:“现在去办出院手续?”
容复:“嗯。”
“办完手续去福隆广场喝杯咖啡吧。”她看着他,“关于维维,我有事要跟你说。”
-
福隆广场位于省城市中心,是省城最大的商业广场。
盛千桃找了家装修小资的咖啡店,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面对面坐下。盛千桃望着与她一桌之隔的容复,心里还有些恍惚。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过话了。
刚离婚那两年,为了稳定股价,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与容复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即使离婚我们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的样子。
然而这些都是假象。
事实上,她当时对容复抗拒到了极点,如非必要,她甚至都不想见到这个人。
有一次,她和容复出席活动,只是挽了下他的手,她的胃就开始痉挛。撑不过五分钟,她就跑去洗手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等她头晕眼花地出来时,容复还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有扯破两人之间的遮羞布,只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不记得容复是什么表情,又或许他根本没有表情。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她听见他模糊地说:“好。”
那次狼狈离席后,盛千桃知道这样不行。于是她积极去看心理医生,吃了不少药,还去寺里求签。
她抽中的签上只有一句话: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解签的师父告诉她,人这一生太长了,没有什么是走不出来的,包括爱恨。
离婚第三年,很多事情尘埃落定,他们不用再演戏,关系变得愈发疏离。
由于容复能提供更优越的条件,女儿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他。但按照约定,盛千桃每个周末都可以接女儿去她那儿小住。
偶尔,她会碰到容复。
她不想当着女儿的面表现得太冷漠,所以会随口跟他聊两句,平静地像在谈论最近的天气。
他们的交流仅限于此。
盛千桃不会刻意打探他的消息,也不会刻意回避。偶尔,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近况,但都是生活或生意上的事,无关风月感情,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还是保密工作做得太好。
离婚第六年,盛千桃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跟她求证,问容复是不是要再婚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问错人了,我不知道。”
不过很快,容复自己就公布了这个消息。
此事立刻在F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在他们眼里,容复这么多年都是单身,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可盛千桃看着新娘的名字,觉得并不奇怪。
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容复,我看到消息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对方似乎清楚她的来意:“维维的抚养权?”
“嗯。”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盛千桃还以为他在思考怎么拒绝,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说:“相关手续的办理,我明天让律师答复你。”
意思是同意了?
她愣了愣:“谢谢。”
“千桃,不用对我说这个。”
她开玩笑似的笑笑:“行,那我说句恭喜吧。恭喜你,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
“您好,这是您的热牛奶。”
服务员的闻声细语唤回了盛千桃的思绪。她拿起牛奶,轻轻抿了一口,开始说正事。
“昨天下午,我去参加了维维的家长会。维维的成绩不错,最近月考拿了年级第一。”
容复惊讶道:“真的?”
“真的。”她感慨道,“看来我们当初的忧虑是多余的。”
当初他们决定送维维来省城读高中,是经过一番纠结的。要知道,维维的成绩虽然在F市拔尖,但F市是F市,省城是省城。在F市能**头,到省城说不定就成了凤尾。
盛千桃和容复都不在乎她是鸡头还是凤尾,因为容家的财富完全可以为她兜底,不需要她头悬梁锥刺股地拼成绩。
可他们也清楚,维维是个性格要强,心思敏感,如果被其他人比下去,她心里会有落差,说不定还会演变成心理疾病。
这是为人父母最不愿看到的事。
盛千桃和容复都很忧虑,结果忧虑来忧虑去,独独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开完家长会,班主任单独找我谈了话。”盛千桃话锋一转,“容复,你还记得维维的毕业典礼上,我们接受的那次采访吗?”
“记得。”
几个月前,维维初中毕业,并在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盛千桃和容复全程参与,结束后还碰到了采访的电视台记者。
记者是刚调来F市的新人,不认识他们,只觉得这对夫妻长得好看,气质又好,于是大夸特夸,夸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不好意思,”盛千桃哑然失笑,“我和旁边这个男人已经离婚八年了。”
记者傻了:“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
盛千桃没当回事,笑笑就过去了。
可她没料到这是直播。
当天,这段尴尬的采访就传遍了整个F市。
本来嘛,能被群众津津乐道的无非两种人:有钱的人,好看的人。容复正好是这两种人的集合体。再加上他离婚还不到一个月,前妻的事还没被议论完,转头就和前前妻上了电视,给八卦增添了新的热度。
尽管这件事被容氏集团压了下去,各种讨论帖也被尽数删除,但人们的记忆还在,时不时就有人冒出来,乐此不疲地揣测豪门秘辛。
“班主任跟我说,有个男同学暗恋维维,去网上搜她的名字,搜到了维维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视频。”盛千桃顿了顿,“但视频底下都在讨论我们的事,还有人放出了当时的采访。这件事传到班上,很多学生都知道了维维是父母离异的小孩。”
幸好维维所在的重点班班风不错,没人会因为这个看不起她。相反,他们都挺羡慕维维,能出生在那么有钱的家庭。
容复:“我知道了,网上的事我会处理,但维维那儿需要你多费点心。”
“嗯,我昨天已经跟老师讨论过了。”
事情说完,盛千桃饮下杯中最后一口牛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千桃,”容复叫住她,“下周六是不是维维的生日?”
“对,她想回F市跟她以前的朋友玩,我包了一整层酒店,准备给她办生日会。”她犹豫了一下,“你……要来吗?”
不是她小气到不让孩子亲爹参与生日,实在是容复的前科太多了。
女儿小时候每次过生日,他都在外地出差。尽管生日礼物次次不落,但豆丁大的小孩哪儿在乎这些。她只知道爸爸又不能陪她过生日了。
维维每次都哭得伤心,一个劲儿地攥着盛千桃,问爸爸在哪里。
久而久之,母女俩都习惯他不参加生日,便也不会邀请他了。
“我也去。”容复说,“到时候我开车,我们一起回去。”
“好啊,”她笑道,“维维要高兴了。”
怎么会不高兴呢?这么多年,虽然维维从来不说,但盛千桃看得见她眼里的失落,可很多东西都无法强求。
维维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一个女儿,若还要死皮赖脸地祈求父亲的爱,那她获得这份爱的概率本身就很渺茫。
“行了,事情说完了。”盛千桃站起来,“我去买点东西,不用送了。”
“买什么?需不需要我等你?”
“不用,我去给我助理买个包,估计要挑一会儿。你先回去吧,待会儿我打车走。”
……
与容复道别,盛千桃慢慢逛了逛,悠哉悠哉地走到了奢侈品扎堆的区域。
一眼,就看到了D牌门口那幅巨大的海报。
海报中的亚洲模特穿着D牌最新季的成衣,眉眼锋利,眼窝幽深。她黑发松挽,碎发随性地贴住下颌,身上是一件垂感极佳的米白衬衫。明明是极简单的款式,却被她演绎出了高贵的气质。
盛千桃看着她,心想,真是冰雕似的美人。
这样的美人,难怪能让容复魂牵梦萦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