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千桃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
屋内一片漆黑,女儿还没回来。
她打开灯,忍着剧烈的头疼,从玄关走向客厅。
从中午开始,她的头一直在疼。助理劝她回去休息,可她看了下今天的日程,发现抽不出半点时间。
没办法,她只能草草吞两颗止痛药,强撑着挺过了白天。现在药效消退,疼痛反扑,她坐在沙发上,疼得直抽气。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
盛千桃拿起来一看,是容复打来的电话。
她按下通话键:“喂?”
“千桃,你现在在家吗?”那头的声音轻而缓,“我和维维在回去的路上。抱歉,今晚带她去逛街,回得晚了些。”
“没事,维维呢?”
“她坐在后排,睡着了。”
“行……那麻烦你开到小区门口放她下来吧。”她客气道,“我们这儿物业管得严,陌生车辆不让入内。”
容复似乎顿了顿:
“好。”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盛千桃按着太阳穴,用很大力气才能压住头疼:“你专心开车,我不打扰你了。”
放下手机,盛千桃仰躺在沙发上,以为缓一缓就能熬过去。
可她没想到,疼痛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很快,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合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盛千桃再次醒来,只觉得睡了个长长的觉。
无梦无惊,是个难得的好觉。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她动动手臂,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突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她吓一跳:“谁?”
“是我,我是容复。”
她定定神:“……能开个灯吗?”
话音刚落,她听见一阵细微的摸索的动静,然后“啪”的一声,灯光骤亮。
她被光线刺得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才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许久不见,容复依然是英俊的。他剑眉星目,芝兰玉树,身上穿着笔挺的西装,神情却透着倦色,应该也是从早忙到了晚。
他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盛千桃低头看看身上的病号服,再摸摸手上的针孔,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我生病了?”
“你发烧了,晕倒在家,原因暂时不明。医生说白天会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维维呢?”
“她在这里守到了两点,我怕她支撑不住,送她回去休息了。”
盛千桃望向墙上的时钟,此时已是凌晨五点。
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容复在照顾她。
“谢谢,”她抿了抿唇,“真的谢谢你。”
她知道,容复昨天跟政府领导开了一天的会,晚上还带维维去逛了街,疲累程度不逊于她。
他们已经离婚八年,各自有各自的人生,他没有义务照顾她这个前妻。
但他还是守着她到了现在。
盛千桃想起以前刷到的帖子,“结婚不要找只对你好的人,而要找人品本来就很好的人”。
容复就是那个人品本来就很好的人。
她说:“你回去休息吧,我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意识也清醒,可以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她补了一句:“麻烦你了,真的。”
淡淡的语气,不远不近的距离,恪守着礼貌的分寸。
容复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望着盛千桃,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急性阑尾炎被送到医院,却非要他从欧洲飞回来陪她,否则就不做手术。
视频通话里她哇哇大哭,说看不到他会心慌。盛母急得直点她的脑袋:“一个小手术而已,我们都陪着你,折腾小容做什么?”
那时容复为一桩收购案已经在欧洲奔忙了半个多月,副总也劝他不要冲动,关键时期不能轻易离开。
“容复,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不冷静的人,对吧?”
容复无视了所有人。“不要怕,我马上回去。”他对着手机温声哄盛千桃,“买最快的航班,好不好?”
副总恨铁不成钢:“祖宗!你脑子坏了?”
容复的脑子当然没坏,他想得很清楚。
“收购案已经到收尾阶段,没有我也能推进,但我的妻子只有我一个丈夫。”
他谁的话都不听,连夜搭乘飞机回国,陪盛千桃进了手术室。
“老公你来得好慢,我快疼死了……”她一见到他,整个人有了底气,疼都疼得理直气壮。
盛母看不下去,骂她“作天作地”,又对容复说:“小容啊,你把她宠坏了。”
什么叫“宠坏”?
容复不明白。
他看着迷迷糊糊攥着他袖子的盛千桃,只觉得十分可爱,哪怕她作福作威一辈子,也没有关系。
几十年后,她会变成一个跋扈的老奶奶,但她只会对他一个人跋扈,因为她“欺软怕硬”,只有被人宠着的时候,心气才会高高的。
到那时,外孙和外孙女可能会在作文里写,他们有一个和善可亲的外婆,和一个对她唯命是从的外公。
容复想,如果余生是这样度过,倒也不错。
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离婚。
如今物是人非,盛千桃再次面对他时,早已没了当年事事依赖他的模样。她坐在病床上,字字客气,句句圆滑,每件事都摆得不欠不赊。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前来探病的普通朋友。
他们的关系,也只能是普通朋友。
“千桃,不用跟我说‘麻烦’。”容复笑了笑,“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
早上七点,护士把盛千桃叫醒。
“你丈夫给你安排了全身检查,还开了vip通道。你现在下楼,根据这张表格,按顺序做完就行。”
表格上的项目密密麻麻,看得让人心惊。即使vip通道不用排队,盛千桃也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
做完所有检查,她把表格交到护士站,护士提醒她:“常规项目明天就可以出结果,但部分疾病筛查需要一周左右。”
盛千桃心绪纷杂:“护士,像这种检查,结果不好的可能性大吗?”
“这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不过结果没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瞎猜,你也别自己吓自己。”
“也是。”她说,“那我能办理出院了吗?”
“先回病房等着吧,等医生了解完情况就可以出院了。”
“好。”
盛千桃回到病房,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人。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她干脆拿出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
盛千桃做的是外贸服装生意。
七年前,她莽撞起步,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那时她为了迁就客户的时差,常常凌晨三四点还不能睡。没有工厂,就连夜飞外省,跑十几个工厂,一家一家求排期。确定工厂后,她还得“赖”在人家那里,盯面料、查辅料、验大货,午休就和工人一起睡行军床,每个环节都马虎不得。
此时,盛千桃正凝神听着助理发来的语音。
“姐,我到东莞了,可我发现这批面料跟我们上次看的不一样。后天我得飞趟成都,看看……”
叩叩叩。
突然,病房门被敲响了。
她闻声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银框眼镜,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长睫分明的眼睛。这双沉静的眼睛,曾在许多个夜晚扫过她全身,如星子般点燃火焰。
她怔了怔:“是你?”
裴复礼,她的前男友。
三个月前,他们刚刚分手。
裴复礼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他垂下眼帘,低头翻看病历,公事公办的语气:“盛千桃,头痛伴发热,于昨夜急诊入院。为明确病因,结合患者意愿,已安排系统性检查。”
他合上病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
“头疼吗?”
“不疼。”
“胃口呢?做完检查后吃了什么?”
“白粥,喝了几口。”
他蹙了蹙眉:“你吃得太少了。”
“医院的菜没味道,不爱吃。”
病房安静了下来。
盛千桃清清嗓子:“裴医生,问完了吗?”
“问完了。”
他这样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轻轻摘下了口罩。
这个动作,让盛千桃的脊背紧了紧。
裴复礼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摘东西时总是慢条斯理,格外性感。
每次亲吻前,他都会耐心摘下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久而久之,她被训练出了某种条件反射,哪怕只是看他摘个口罩,都会不自觉地晃神。
裴复礼将口罩扔进垃圾桶。
“千桃,作为一个神内医生,我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碰到你。”
“确实,我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你。”盛千桃轻笑,“裴复礼,我会死吗?”
“不会。”
“真的?”
“我把我从小戴的长命锁给了你,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面。”
她哭笑不得:“哪有这种说法……”
裴复礼移开目光:“你丈夫呢?”
“啊?”
“护士说你被丈夫送来,但他没守到天亮就走了。”
盛千桃以为他误会了什么:“是我前夫。他送孩子回来刚好碰上,顺道签个字罢了。”
“我知道。一开始我还想你哪儿来的丈夫,后来看到家属签字,才反应过来是他。”裴复礼说,“不管怎么样,你这儿离不开人,不应该让他走的。”
盛千桃觉得有点好笑:“留他做什么,早就是不相干的陌路人了,留在这儿也碍事。”
裴复礼挑了挑眉:“你就……”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扭头往门口望去。
盛千桃也跟着望过去,发现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尴尬的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刚刚谈论的对象。
“容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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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病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