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舒几不可闻地皱眉，这位娘子问起话来颇有些冲人，似是她一本书都不曾读过，这娘子才落得开心。
但是人家问了，还是得答，“启蒙书本，四书五经，女诫，孝经，一些史书等等。”
屋内一片寂静，郁舒见那着蓝袍的青年男子笑道，“祖母，这娘子读的书只怕不比绯儿少。”
郁舒心下了然，只怕这着杏红色长袄的娘子就是绯儿了。
“女孩子家，多读书养养性子也是好的。”宁老夫人这点儿意见倒是和郁舒相通。
“去落墨书院可有拜帖？”宁老太太想着在这个孙子念书的事情上能不能出把力，“我让老大替你书信一封给范先生如何？”
“多谢老太太厚爱，学生不才，在歙州解试中表现尚可，凭着这文章成绩，应当能让范先生点拨一二两句。”郁明委婉拒绝道。
郁舒已经习惯于自家哥哥这君子自谦的性格，明明是歙州举子中的前几名，可他不提只字。
聊了一会儿天，宁老太太想留郁明兄妹吃饭，郁舒赶忙偷偷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她实在待不下去了，一举一动都要想了又想，太费心了，让她对只住了一夜的杜家都有家的感觉了。
兄妹二人也是有些默契在身上的，郁明立时懂了妹妹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何尝想待，便推脱下午要去贡院，恐耽误时间，日后有空再来吃饭，至于真有没有空就是后话了，不过郁明想着，老太太兴许也不想再邀他们来了。
见郁明有急事，宁老太太自是不好再挽留，让孟妈妈带了他们出去，后面又跟着两个女使，捧着两个大盒子，都是赠给郁明两兄妹的物件，想来都是上品，二人是百般行礼道谢，也推脱不了的。
在这府中又行走半天才到正门，郁舒觉得在这大户人家过日子也甚为心酸，自己在歙州的老家还是更舒服啊，要知“审容膝之易安”啊。
正想着，迎面碰上一群人，两位中年男子，一着紫色公服，一着朱服，紫服那位郁舒极为眼熟，上辈子似乎在哪儿见过，身后还跟了两位年轻男子，其中一位也着朱服，应当也是六品以上，另一位则穿着月白长衫，眼眸含笑，看是个儒雅面善之人。
“大老爷，二老爷，大郎君。” 身后的两位女使欠身行礼。
因不识得这些人，郁明一时不知如何办，但面前多是官袍，掬身行礼总是没错的，“学生郁明见过各位相公。”
“郁家人？”
郁舒跟着哥哥行了一礼，感觉头顶全是审视的眼神，听得这人的声音才恍然大悟。
上一世在宫中的御花园见过此人，乃是当朝的参知政事宁韦，他当时与官家闲聊，谈及自家的儿女婚事尚未定下来，言语之间，全然一副忧心子女婚事的为人父形象，现下看面上冷若冰霜，郁舒瞧一眼，便知他对郁家人的不欢迎，倒是那两位年轻人对她和哥哥好奇的很，眼神来回扫视。
不过也没有善心给别人演猴儿，郁舒见哥哥客套一句便往外走，她赶忙跟上，只盼着以后可不要再来了。
小蒙和水生往马车上搬东西的时候，郁舒见那两个年轻男子回望着，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要这些东西了，硬塞也不要，人家还以为他们打秋风来的呢。但是转念一想，管他们怎么想，与她有什么相干。
离了宁家，马车先行去往礼部贡院，郁明去送解牒等一应文书，还打算在在这东京城好好逛一下，郁舒虽有些担心，但见兄长兴致勃勃，只能叮嘱他多小心，便让水生驾车回家了。
路上又见到了不少新鲜货铺，卖些什么象牙、香料、蔷薇水等等，郁舒上一世在宫中用过这些东西，便让水生停了车，带着小蒙进去逛逛，想给兄长添盏琉璃灯，他夜间看书也亮堂些，再买些其他女子间时兴的小玩意儿，送给几位姐妹。
郁舒一进琉璃铺子，一位伙计大步迎上来，“娘子，您看些什么？”
“我先看看”，郁舒环顾这店内各色各样的琉璃灯，只怕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挑不出来。
“行，您先看着，有想要的再来和我说。”那伙计是个热情的，也知分寸。
“多谢。”
“不妨事，不妨事。”
琉璃在阳光下散发出五彩的光，如同玉虹落在店内一般，或大或小，形态各异，图案多样，有花鸟鱼虫、梅兰竹菊四君子等等，最大的有三四尺，但大多在一尺左右，精致小巧。
“娘子，这真好看，不比咱们在歙州看到的差。”小蒙把玩着一个无骨琉璃小摆件，还是有些惊讶。
“要说这是东京呢。”郁舒说着，转身想去看灯罩，谁知一回头便撞了一人。
还未来得及道歉，便见那人张口喊道，“舒表妹。”
“三表兄”，来人是个男子，身量高的很，正被撞着了下巴，郁舒赶忙道歉，“是我鲁莽冒犯了，表兄海涵。”
“无事，原怪我，站在你身后”，李望言放下手，笑笑不做计较，又道，“表妹去宁府状况如何，缘何在这儿？”
“看看琉璃灯罩，送给哥哥用来读书。”郁舒看着满墙的灯答道。
李望言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表兄是用功读书的，用灯时间长，一定要用西域进口的琉璃，方能耐热不生纹。”
郁舒见他伸手拿起几款通体澄透的灯罩对着天光细看，而后挑出两个对比一下，最后挑出一款无色的灯罩，“这款乃是透白上品，且筒身比较规整，既拢火，又防风，最适合读书，上面浅刻竹枝二三，很合表兄的身份。”
郁舒拿了那灯，果然如他所说，是适合用来读书的，“三表兄怎对琉璃灯有如此多研究？要多谢你为我挑灯了。”
“兴趣使然，多看看，自然就晓得了。”李望言嘴角微扬，眉眼之间颇有被人赏识的愉悦感。
郁舒不置可否地点头，举起那灯罩，学着李望言的样子对着日光看，日头把人晃的晕眩眩的……
“都日上三竿了，娘子你还不起，五娘子都来催过一次了。”小蒙看着自家娘子眼都睁不开的样子，恨不得折两个木棍给她眼皮撑开。
小蒙将被子一把掀开，冷风嗖嗖的钻入床上，郁舒服顿时抱着身子缩成一团，“起来了起来了，帮我被盖子先盖上。”
“娘子，老太太给您置办了好几身漂亮新衣裳，你今日想穿哪身呢？”小蒙翻着箱笼里面几套新料子做的好衣裳，犹豫不决。
“就穿那件湖水蓝的短袄吧，咱们出去玩，行动便捷些。”郁舒懒懒说道，前两日拜访宁府回来后，她将买的一些蔷薇水和蜜饯果子分给兰嫂子和五妹妹她们，小蒙又在旁边大谈特谈汴京城的有趣繁华，五妹妹便即刻拍桌子说道，“这算什么？相国寺的庙会那才好玩呢！”
于是几人被她撺掇的又定了本月二十八去相国寺游玩，外祖母听了也没拦着，只是让大舅妈又拨给她们十两银子。
郁舒拿到钱的时候是有些犹豫的，如今外祖母一给大舅妈直接笑着让身后的小蒙接着，“咱们家的娘子都是有月钱的，你自然也是有一份的，但出去玩，更需额外多带些银钱傍身。”
郁舒见众人诚心诚意的眼神，便大方收下了，想着到时给大家伙买些东西也可。
在家中花园和五妹妹汇合后，好一会儿四妹妹姗姗来迟，郁舒与她对视一眼，便假装看别处去了，她心内有些尴尬。
那日三表兄帮她挑了盏琉璃灯罩，回到家中后，郁舒拿了一方上好的砚台送过去，以表谢意。
天将暮蓝，刚到了李望言的院子里，她就听见一个女子置气的声音，“哥哥，你今日在琉璃店与她说些什么了？”
这是四表妹杜玉润的声音。
“哪儿有说什么，只是帮舒表妹挑了一盏灯罩。”李望言的声音里有些无奈，但还是用心在哄着。
“只是灯盏？舒表妹，叫的倒是亲热。茉莉回来说了，你们聊的开怀，你总是笑。”杜玉润不信他。
“我的好玉润，我今日本是去为你买一件琉璃花灯，这样你夜间在院子里走路可以用，碰到了她，能当没看见吗？那她若是同祖母告状，我岂不是要挨说？”李望言耐着性子哄着。
“什么花灯？祖母喜欢她，那你也喜欢她吗？”杜玉润稍微气缓了点。
“说什么喜不喜欢，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是我的妹妹。”
李望言说得恳切，杜玉润也就消气了，俩人又往屋中走去，杜玉润想即刻试试这个琉璃灯。
俩人的身影逐渐远去，郁舒低头看手中那方砚台，自觉现在不是送它的好时候，还是明天让小蒙来送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那院中屋子已经熄了其他的灯，只见窗纸上一盏琉璃灯和一男一女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心里疑惑更深，兄妹之间的情谊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