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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拜访

“这小马可真精致啊,比二哥哥之前买给我和四姐姐的都精致些。”杜玉真仔细盘弄着马儿,郁舒则在一旁梳洗。

“你帮我想想,有什么东西可以回送给二表兄的。”郁舒擦完手,将那小马儿拿过来看看,冰瓷面儿的,一看就是上好的窑里出的。

“不用,二哥哥不是那样求回礼的人,虽然祖母婶娘他们都说二哥哥是个不成器的,总是读书读不出来,又爱喝酒,可是他对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是极好的,每每出去玩,归家的时候都带一些好吃好玩的。”杜玉真说着有叹气,祖母盯着二哥哥,二哥哥自然就没好日子过。

“你们都是家中的儿女,外祖母想你们成才出息,自然会严苛些”,郁舒看杜玉真愁容满面,又宽慰她道,“然而读书一定程度上也要看天资,读书读不好,二表兄兴许会在别的地方大展鸿图。”

“但愿吧,如今家里只有二哥哥考上秀才,还有读书的希望了,祖母自然不会放过他。舒姐姐你是官宦子女出身,不懂我们这些商户女的忧愁的。”杜玉真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惆怅地眉毛耷拉着,小小女孩子竟如大人一般。

郁舒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答她,却见她自己转了话锋,“舒姐姐,等你们拜访完宁家,我带你好好逛逛汴京,许多有趣好玩的,要是再碰上个俊俏郎君,又是一桩佳话。”

她一说完,又知失言一般的捂住嘴。

郁舒见了她这举动,“噗嗤”笑出声,“无妨,反正我在歙州已经习惯了,十九岁被退亲事,又是一个大龄女儿家,确实有些招人说。”

杜玉真连忙摆手,“母亲和祖母都特意叮嘱我们不提这事,怕惹你伤心,是我多嘴了,但是祖母也想在汴京给你说一门亲事呢。”

“这事,顺其自然吧。”

郁舒重生后,对成亲一事着实热衷不了,更何况是在汴京说亲。汴京实在是太大了,能把人吞噬,还是离得远远的吧。

郁舒想着等哥哥顺利科考完,再查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进选秀名单,便回老家在父母膝下好好尽孝,安然度过此生,便是最幸福的了。

俩姐妹就这样裹被抱膝聊着天,都忘记了时辰,最后听得亥时的梆子响了,才觉累了,熄灯入睡,停了这夜话。

然汴京街上仍然是烛火连天,灯影纵横,热闹的很。只见有两人两骑在街上慢悠悠踏着步,正是救了郁明一行人的娃娃脸将军和他口中的段小侯爷段承瑄。

“小侯爷,我不能再跟你慢慢逛了,我娘子还等着我回家吃晚饭呢。”那娃娃脸将军正是殿前都虞侯林风之。

段承瑄才点头,身旁的林风之驾着马儿如同箭离弦一般飞出去,可见归家之心急切,段承瑄不免有些好笑,看来是自己不识趣了,耽误人家新婚夫妇团聚。

段承瑄打着马儿慢悠悠到了城西,不远便能看到忠毅侯府的灯笼高高挂起,自己的小厮阿昕前来牵马。

“小侯爷,您可回来了,公主娘娘和侯爷都等了好久了。”

段承瑄摸摸马儿,叮嘱阿昕,“给逐日喂些新鲜草籽,这一趟它受累了。”

“知道,这哪里还用您吩咐。”阿昕说着,将马儿牵往后院马厩去了。

段承瑄进了内宅膳厅,还未见到人影,就听得盘子被砸到地上,摔得稀烂的声音。

“你说,你没做亏心事,你为何瞒我?” 是大姐段含珠的声音,凄凉逼人。

后面传来姐夫的声音,模糊地听不清。

又是这夫妻相骂的戏码,段承瑄已经厌倦了,偏这俩人每每来侯府还要演上一出,说起来,当初他二人还是互相倾慕才成的婚,也不知如今这样一片狼藉是为着什么。

段承瑄走进膳厅时,母亲安阳公主已经在安慰着大姐了,父亲忠毅侯和女婿梅望知,当朝的秘书少监,喝着酒。

见到弟弟,段含珠才擦了擦泪水,不想叫弟弟看了丢人。

“回来了,怎的这么晚。”母亲安阳公主关心问道。

段承瑄将手放在暖炉上烘了烘,感觉身子渐渐暖和起来了,“先进宫给官家禀了差事。”

忠毅侯点点头,“差事是紧要的,路上还平安吗?可遇着什么危险?”

段承瑄想起那日夜里的风雪交加,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那脸蛋儿惨白的女子,遇了贼,怕得要死,腿都在打颤儿,愣是没跪地求饶,倒是有些骨气。

回过神来,这厢父母亲还在惦记地看着他,段承瑄才摇头,“无事,一路平安。”

安阳公主须将他从上到下全须全尾看了一遍才放心,又说道,“去给你妹妹上柱香,便来吃饭。”

段承瑄走到西边跨院的小佛堂,里面有个小小的长生牌位,刻着名字“段含瑶”。

她五岁时,便去世了。

段承瑄永远记得八年前的冬天,那时他才十二岁。因担心辽人不守信用,攻袭边境地区,父亲忠毅侯便自请命去戌边,母亲担忧思念他,在年下里携着孩子们和补给粮草一起去边境过年。

谁知辽人果然在小年夜偷袭边防,城内又有奸人作内应,城楼大开,实在是一场恶战。

虽然忠毅侯带着众将领最终将辽人驱逐,然而城内战火纷飞,他的三女、段承瑄的妹妹却被烽火烧死了,母亲安阳公主身子背后也大片被灼烧模糊。

然而如今为了天下太平,只要辽人稍认错,说句误会,便要将这一切痛苦吞下,甚至还要年年纳岁币。

段承瑄看着自己双手腕内多处几寸长的烧伤疤,这是当年为救妹妹的疤痕,淡漠寡言的外表下,他知道自己心内有团暗火在烧。

这火,什么也难去灭,凭它是雨,是霜,是雪……

冬至这夜里悄悄下了大雪,幸而晨起各家商户小厮、青衫子早早将大路清扫出来。

郁明郁舒两兄妹在金缕阁门口等着小厮将马车驾来,杜老太太身边的丁妈妈和大舅母身边的毛妈妈手上都各拎着两个贵重礼盒。

“娘子昨夜睡好了吧,今日天气好,化起雪来更冷,要不再添件衣裳。”丁妈妈见娘子身子单薄,又只穿了件带毛领的丁香紫夹褙子,便忍不住唠叨起来。

“昨夜外祖母差人又添了暖炉和汤婆子,睡的很是暖和,丁妈妈您不必忧心,我们今日也带了裘衣,若冷的话再添上。”郁舒说着,又见小蒙从门内出来,手上正拿着那白色裘衣,丁妈妈才放心些。

“这礼盒是我们主母备的,说不能让宁府的人看轻了咱们郎君和娘子去。” 毛妈妈见水生驾着马车来,便命他将东西拿好。

“这实在是让大舅母破费了”,郁明说着又是朝着杜家的方向一鞠。

因出门得早,街上还没什么人,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郁舒便觉得有些困,昨夜和杜玉真虽没聊到深夜,但毕竟俩人睡一张床,没那么安生,她觉又浅,便频频醒来。

“小二,你怎么都闭上眼了。”郁明轻拍下自家妹妹。

“哥哥,我好困啊,只怕是倒立都能睡着,小憩一下,到了你叫我。”郁舒说着话儿,声音渐弱。

郁明倒是精神极佳,只觉雪后的汴京又是另一番景象,便自己坐到车前同水生一起赶车了。

过了快半个时辰,才到了宁府门前,若与杜家商铺的富丽金贵相比,自是比不上的,但整块梓木的大门有种低调内敛的稳重感。

郁明向门房报了来处姓名,那门房便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便是家里老太太早些年在歙州的血脉。

门房通报进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来了个自称钱妈妈的老仆来迎郁舒二人。

钱妈妈是极为热情的,一直说老太太盼着二位盼的紧,又夸郎君娘子生的好,赞美之词竟是说个不停的。

郁舒被她牵着手往前走,心里对于这种过了头的热情是不大适应的,但是也只能一直笑着应对,她觉得自己面颊都有些僵硬了。

好在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内院,这一路上郁舒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高官厚禄。

上一辈子她在皇宫里也见惯了富贵,可那毕竟是天家之地。然方才在这宁府穿廊过院,见假山石溪间杂着芬芳花圃,不见一处金银,却又处处显露着花了很多钱和很多心思。

“到了,郎君和娘子快进去吧。”钱妈妈为二人打了帘子,郁明大着胆子先进去,给妹妹些底气。

屋内人并不多,郁舒见上方坐着一位穿银灰色夹袄的老太太,头上几缕白发不减她的精气神,下方椅上坐了两位妇人、两位年轻男子和一妙龄女子,这妙龄女子着杏红色长袄,正悄摸上下打量着她和哥哥。

眼神扫到郁舒面上时,却被郁舒抓住,郁舒不咸不淡地对视过来,她又没事人似的整理下衣裳,看别处去了。

若说举止礼节,这并不是读书人家的样子,郁舒暗暗想着。

而宁家老太太大约也觉得他们二人身份尴尬,并没有将他们与屋中这一干人等互相引荐,只是为他们二人在自己身旁添了两把椅子,细细问了一些话。

“你父亲在家中可好?”

“挺好的,父亲为官清明,在县里也颇受爱戴。”

“那就好,你上京赶考,也要为郁家挣得一份光彩,你祖父当年……”

说着,觉得不合适,宁老太太又停住了话头,看向旁边静静垂头听话的郁舒,“二丫头可定亲了?”

郁舒苦笑,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斟酌着不知如何回,郁明倒是替妹妹说话了,“父亲母亲不舍得妹妹,还要多留几年呢。”

“话虽如此,但女孩子也要早早定亲呢,不能耽误了好年华”,宁老太太仍有些担忧,又问道,“琴棋书画可精通?”

郁舒想着答道,“都略会一点,只琴这一技还较拿得出手”,话毕,就见那杏红色长袄的女子插话问道,“那读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