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的贼子如同一大块木头倒地，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胸前插着一支箭，从郁舒他们后方射来。
“驾驾驾”，身后是数百匹马奔腾而来的声音，地面震感逐渐增强，而其余贼人顿时作鸟兽散，只是还未跑远便被追上来的箭簇逐一射杀。
郁舒等人回头一看，是一支骑兵，为首的是两位年轻将领。
其中一人，长得颇为和气，一张娃娃脸似乎挂着笑，勒着马儿往前进几步，“何方人氏，报上名来。”
郁明赶紧将妹妹推至自己身后，“学生郁明，歙州人氏，进京赶考，他们是学生的舍妹和两位仆从。”
“上京赶考，可有解牒为证？”那将领上下打量着郁明，见他身上自有一股正气，又听闻他刚刚追骂贼人的一番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郁明正要翻查行囊，就见自家妹妹将解牒递给他，他赶紧呈给那娃娃脸将军。
那人看了以后又转身将解牒呈给另一位冷俊将领，郁明虽是男子，但也不得不说这位将军长得极为俊俏，只是剑眉星目的脸看着冷冷的，他的品级应当更高些，不说话，但周遭人都在看他眼色。
那冷面将领看完解牒后点点头，瞧瞧书生，又见他妹妹那张小脸儿被吹的煞白，想来就算行坏事也不会带上这么个娇弱女子做累赘，丹凤眼中添了一丝柔和，他一挥手，郁舒二人身旁的将士便都散去，只听得他又命身边亲卫给他们送去四件棉衣，“你们穿的不够御寒，带上这些吧”。
郁明哆嗦着掬礼道谢，又将棉衣裹在妹妹身上。
“多谢将军。”
这将军不答，又命人将那被缚在树边的小孩儿带上，自打马赶路了，那娃娃脸将领夹紧马背追赶，“段小侯爷，你等等我。”
是他。
听得那一声“段小侯爷”，郁舒猛地抬起头，虽然被哥哥像个小孩儿一样套上棉衣系紧，但她眼神还远远跟随着那人的背影。
上辈子自己在宫中因为思念父亲母亲，一个人在花园的秋千架下偷偷哭，哭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秋千上被人放了一块手帕，她吓得赶忙追出去看，远远看见宫娥们对一个男子行礼，称他“段小侯爷”。
一个王孙公子，这样与人为善，也是难得的。
这两位年轻将领带着人走了，郁明几人心里却还是害怕极了，熬鹰似的等到日头慢慢升起，天亮方敢行路。
沿着官道又行了一日，直至次日午后，方见南薰门远远出现在视野里，在冰天雪地里，汴京城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突然矗立在眼前。
“娘子，你快看，好大，好气派的门楼。”小蒙第一次进京，方知县城之小。
“灵方，你快点儿，马上就要进城了。”郁明吩咐着灵方，整个人探出车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大宋第一城——汴京，不顾风雪。
“好嘞，坐稳了”，灵方拿鞭子轻轻抽了下马儿，“马儿马儿快快跑，进了城里请你吃新鲜草料。”
车内郁明见身旁没什么动静，才发现妹妹推开一小角窗户，静静地看着。
“小二，你看傻啦？”
郁舒将窗拉起来，浅浅笑开，在旁人眼里看来是初入东京城的喜悦。
“汴京，真大啊。”郁舒感慨道，和上辈子初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心境却完全不同。
马车行至城门口，只听得人声越来越近，进出往来的人络绎不绝，热闹得很。
这时城门口有两个作小厮打扮的小哥，他们与灵方对视上，眼神来回几次，便走上前来，恭敬请道，“不知可是歙州来的郁家郎君和娘子。”
郁明一听此话，即刻掀开帘子，“正是，不知二位是？”
那二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脸上没伊始的肃穆，“可等到二位贵人了，自从接了信，得知郎君娘子要上京，老太太便算着日子，让我们在城门口等着，这几日也不知误认多少人了，今儿个可算是对上了。”
两个小厮话语甚密，郁舒听着原是外祖杜家的人，一个叫木生，一个叫水生，是一对兄弟，都是杜家的家生子。
见郁明一行人的马车简陋不够暖和，木生赶忙请郁明兄妹二人下车，“二太太早早叫小的们备下一辆马车，请郎君娘子移驾，到家中还有一段路程呢。”
郁舒这才看到木生身后那辆马车，双匹黑马拉着，马儿精神饱满，神采奕奕，车身都用毛毡裹着一层，想来极其保暖。转念一想阿娘也是在家中变卖了一些行当，才为她和兄长北上弄来一辆马车，看来外祖母家比她想象中要富裕的多。
小蒙等不及先行跳下车，就见水生端着一个小墩子在车旁，郁舒道了声谢才缓缓下车，倒是将水生弄得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果然知礼。
杜家的马车既宽敞又暖和，里面还摆了一些果子蜜饯和茶水，一应俱全。
“娘子，我真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马车上。”小蒙舒服地闭上眼。
“无事，待会儿见了外祖母，我便禀明你以后就住车里。”郁舒掩唇笑道。
“小蒙，你这话说的好似我们郁家亏待你了。”郁明难得说笑，他和木生水生二人坐在车外赶车，面对眼前一片一片的坊市和商户，只恨一双眼不够看的。
“娘子！大郎君！你们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蒙急了，连忙否认道，众人听了都笑开来。
郁舒也笑，只是见眼前慢慢闪过的刘家包子铺，似乎有所印象，“水生，这刘家包子铺，开了多久了？”
“娘子真是慧眼识珠，这刘家包子铺几十年老店了，在汴京都出了名儿的，便是那些下了朝的大官人们也时常来吃。”水生说着声音渐小。
郁舒只记得前世，皇后仁厚，这家包子卖的好，便让宫娥们去买了回来分与她们这些嫔妃，虽是小东西，可是那包子的温暖她至今仍记得。
“娘子，给。”郁舒还没反应过来，窗户被敲响，郁舒推开窗，就见水生小跑着将用油纸包的包子递过来。
“娘子运气好，今日冬至，人们都忙着祭祖了，因而才没卖完。”
郁舒见他跑的气喘吁吁，赶忙将包子分食给他及众人。
“真的很好吃！特别松软。”小蒙叹道，又引得众人发笑。
郁舒也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吃吧，你就是馋猫”，而她自己则是咬了一口，慢慢回味着。
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拐入了马行街，又路过几家商铺，渐渐减慢速度，在一家绸缎铺前停下来，上书金字招牌“金缕阁”，其门面之广让人不禁左右扫视一番。
铺子前门而立的小厮见到水生二人，立马赶下来说道，“可回来了，方才老太太和太太们回来还问道，怎的还没接到。”
郁明听得声音，掀开车帘，就见那小厮分辨了一下自己的脸，而后请道，“这便是二姑奶奶家的郎君吧。”
郁明笑着点头。
“真是一表人材。”那小厮叹道，读书人身上自带一股清流气质，与自家三位少爷是不同，看起来比三娘子嫁的那位郑家姑爷也好很多。
水生笑道，“可算今儿是运气好，等了半天就来了，你快去府里通知吧。”
只是那小厮一时还不见动，水生知他是想看眼郁娘子，轻拍他，“回来有你看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府里报信。
郁舒借着小墩儿下了车，而后便被俩人引进铺子里。
店里是各色各样的绫罗绸缎，让人目不暇接，且格局大开大合，不觉拥挤，又点了熏香，细细一闻似是兰香，清新淡雅，让人不觉顿生好感，想要细细逛逛。
今日冬至，午后只有几位散客，注意到郁明气宇轩昂，身旁还有位身着粉衣，戴了风帽的女子，不免侧目几次。
穿过商铺，便到了府门，是一个几重的大院子，府门口上挂檀木黑漆，书着楷字的牌匾——“杜家”，大气简约，足见富户的家底。
郁舒观望着，心内亦有惊讶，上辈子自己并未来过外祖家，只因母亲少时不听外祖母的话，未同那没落宗户成亲，而是和只中了三甲的父亲远走他乡，此后便不曾联系。直至去年，母女俩人也皆不似当年那般倔强，方才渐渐恢复通信，所以今日她亲眼所见，方知外祖家是有些资产的。
正想着，就见门口站了两位年轻男子和几个老妈妈们，见到郁舒和郁明，便都快步上前，“可算是盼来你们了。”
两位男子，年长一些的着青袍，另一位着紫袍的看着比郁舒也大不了多少。
郁明赶忙上前掬礼道，“在下郁明，不知二位是……”
郁舒也跟随其后行礼。
那年长一些的男子哈哈大笑，一边揽过他的肩膀，“表弟是个读书人，自然有些礼节在身上，可是我们杜家乃是商户，倒是不拘这些。”
郁明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见妹妹也早已被那些妈妈们扶起，细细打量着她。
“我是你大哥杜临风，这位是你三弟李望言。”杜临风介绍完，那李望言便朝着郁明郁舒掬礼，看着亲和得很。
郁舒瞧着那三表兄言语举止，倒是与名字相配，长得是清秀俊朗，应当就是母亲口中所说的，入赘的姨父去世后，姨母收养的那个孩子了。
感到郁舒打量他，李望言转身相视，点点头，笑笑，只两眼，郁舒便移开视线，这位表兄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大约不是个直白的人。
杜临风在前面带路，穿过东连廊行至第二进院子，才算进入内宅，宅子以中间为轴，两边各有东西跨院，走起来还是有些累人的，若不是杜临风一路介绍着这院子里的格局布置，只怕更是觉得行程漫长。
进了院子，行至正房，门口的年轻女使赶紧掀开毡帘，屋内炉中的暖气扑面而来。
“各位，且看谁到了！”杜临风嗓门大，屋内众人早就翘首以盼，此时更是纷纷迎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