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下雪，在歙州也是常有的事情，雪花如同鹅毛一般轻飘飘的落在山上，落在树桠上，落在石桥上，整个歙州成了精致小巧的雪雕一般。
可郁舒从未见过这样的雪景，展眼望去，自己身陷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在这里，你看不到尽头，更何况村庄与人家。一马平川的雪色景象既让人喟叹，也令人更加焦虑。
“小蒙，将这大氅给哥哥披上，车子没推出来不说，莫要把人冻伤了。” 郁舒将那藏青色大氅递过去，却见兄长郁明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冻得还是使劲儿的缘由，脸色胀的通红，他和小厮灵方合力喊着“一二三”，只听得“吱啊”的一声。
马车终于从雪坑里被推出来了。
“小二，快上车，你一个小娘子经不住冻。”郁明赶忙招呼自家妹妹，就看见这丫头小脸儿冻得苍白地走过来，而后垫脚将那大氅批在自己身上。
一行四人上了车暖和一会，小蒙将从家带的那一罐儿酸甜姜拿出来，各人就着筷子都吃了几块，渐渐感觉鼻子耳朵暖和了，才缓过神来。
“小二，我就说你不应当趁我赴京赶考的时候一起上京，现下是最冷的时候，外祖母生病，我去看便刚好，想来她也体谅你身子弱，不会责怪的。”郁明将手炉塞进妹妹的手里，都被她的手冻得一激灵。
郁舒摩挲了几下手炉，笑道，“哥哥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还有几日行程便到汴京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再说妹妹这一路陪着你，是不是觉得没那么无聊了？”
郁舒说得俏皮可爱，郁明想想也是，这一路上要是没自家这个妹妹，也是怪无趣的。
离汴京越来越近，郁舒内心的涟漪越泛越多。
上一世，兄长科考后莫名其妙暴毙，尸体送回歙州后，她还未来得及为哥哥哭几场，便得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选秀名单上。可她父亲只是歙州府下一个小小县令，如何能上达天听？实在是莫名其妙。
进了宫，郁舒更是远远见了几次官家，并未望清他的脸，只隐约看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她便被选中了。
然而自她被选中开始就在宫中默默无闻度过，连官家亲面都未见到，似乎大家都忘了她这个人，她想也许自己生得温婉清秀，既不及娇俏的美人软媚，也不及那艳丽的美人夺目。
五年后她因得了一场风寒，药石无用而辞世。
郁舒临死前摸到枕边的一个铜镜，照着镜中明明二十来岁却不见女子风华的面庞，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一辈子怎会如此无趣、惨淡又饱含痛苦？
镜子碎的时候，郁舒竟然回到了五年前的十月底，哥哥赴京赶考的前一天。恰逢在汴京的外祖母生病，她便以探望外祖母为由，和哥哥郁明一同上京。
郁舒倒是要看看，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被从雪坑里推出来后，安全前行了一天，直至暮色将尽，行至一个小山村，郁明打算就地扎营。
他本想加紧赶到下一个驿站歇息，可夜间行路风险尚未可知，带上两个小丫头，郁明倒是不敢赌了。
郁明带着灵方扎帐篷，郁舒则带着小蒙去河边取水。
水囊放在河里取水，郁舒左右扫视村庄，才觉这村子里惊人的安静，在这昏暮的夜晚，竟连炊烟都不曾飘起一缕。郁舒心里觉得不对劲，同小蒙赶忙取了水回去。
行至帐前，隔着数十步，只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跪在兄长面前，“郎君你行行好，孩子已经许久未吃饭了，再不吃只怕是熬不过今晚了。”那孩子如同一个稻草娃娃一般呆滞，跪在妇人身旁不言不语。
“婶子快起，地上凉的很。”郁明一边说着一边让灵方赶紧拿几块馍馍出来，眼见郁舒他们回来，又让倒了一囊子水给妇人带上。
郁舒见那妇人拿了馍并不是很高兴，只是塞进行囊里，而后还是跪着不肯走，别别扭扭说出，“孩子又感染了风寒，可是我们没有钱去抓药，郎君……”
逢着这话，那孩子便适时咳嗽几下，郁舒见兄长打开腰间的钱袋子，正欲拿出几块碎银子。
看着那妇人贪婪的眼神，郁舒一把捂住兄长的手，“哥哥，我们的钱也不多了。”
“小二，你看她们娘俩儿如此可怜，我们几个人省点便是。”郁明有些不忍心，见那孩子饿的面黄肌瘦，那妇人到底是大人，还好些。
郁舒早就知道自家兄长什么性子，转而看向那妇人，板着脸说道，“还不走，连馍馍也还给我们。”
那妇人立刻变了嘴脸，拉起那小孩就站起来，“小娘子长得面善，哪可知心冷得很。”
那孩子愣在原地看着郁舒，只被妇人扯着走，“扫把星，再不走把你丢在这儿喂狼。”
眼见着妇人和孩子越来越远，郁明还是有些难受，“小二，你瞧，那孩子多可怜。”
郁舒将一根木柴添进火堆，“兄长，你仔细想想若是母子，那妇人为何拿了馍馍只揣进自己兜里，不是即刻给孩子吃呢？”
郁明想了想有些道理，只是还想反驳时，郁舒又说道，“那孩子手腕都是青紫的，妇人却毫不心疼，硬拽着走，当母亲的，哪儿会这么狠心。”
郁明看着被火光映照着也仍有些冷冰冰的妹妹，有些奇怪，“小二，我觉得你最近长大了呢，说话也比之前成熟多了。”
灵方和小蒙也点点头，尤其是小蒙，娘子本是个活泼性格，可这一路上她越来越成熟，反倒显得自己小孩子气的很。
郁舒心下一惊，立时浅浅一笑，火光下的神色温柔了不少，“那和哥哥走这一路，见识更多了，自然长大了嘛。”
这撒娇一如此前，郁明便觉自己想太多了，不过瞧着自家妹妹逐渐长大，他心内真还有些怀念小时候。
“哥哥快吃吧，吃完赶紧睡觉，咱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怕他多想，郁舒赶紧塞了一张烤饼到郁明嘴里。
夜间风大，几人吃过晚饭就收拾好东西，又往火堆里添了点干柴，便进了各自帐篷睡觉。
白日赶车太累，不一会儿就听到兄长在帐中打鼾的声音，这是往日在家中未听过的声音，然此时外面风声呜咽，有点鼾声倒是令人安心的很。
郁舒裹着被子轻轻转身，生怕惊动了小蒙，不知是思虑过重，还是天气太冷，她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想着到了汴京，还不知外祖家是何情形，兄长又能否顺利拜入那落墨私塾里范先生的门下。
越想越清醒，耳朵也分外灵敏，听到雪被踩的吱呀吱呀的声音。北方的雪，干燥的很。
有人。
郁舒心下猛地一跳，她睁开眼，听着帐外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近，人数不少。
郁舒轻推小蒙，小蒙睡眼惺忪正要说话，便被郁舒捂住嘴，指向帐外，小蒙见状顿时清醒了。
一伙人鬼鬼祟祟的身影映在帐篷上，各个都是五大三粗、拿着刀剑的汉子。
那些人在火堆旁的布兜里没找到什么，便打着手势要入帐来，郁舒和小蒙将被子提起，待那些人率先摸到她们帐篷里来便将被子一头给那贼人蒙上。
郁舒一边拿着木棍打这些贼人一边大喊，“兄长快醒醒，有贼子。”
那伙贼人眼见事情败露，个个脸上冒着煞气一般，手持砍刀随意挥舞，郁舒将那被蒙住的贼人推过去挡了几刀，而她那本就搭的不牢实的帐篷也即刻就塌了。
郁舒和小蒙退回兄长那边，好在灵方还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他反应的快，已经拖着惊恐的郁明后退。
四个人形成一个圈，将后背交给对方，共见眼前这些贼人眼露精光，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郁舒看过去，这伙贼人有十几二十个，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树后方躲着一个小男孩，他双手被缚住，正是白天乞讨的那小孩。
“各位好汉，我们只是上京赶考的学子，身上并无分文，只是好汉若眼看上什么，拿去便是，只盼放我们兄妹连同下人们一条生路。”郁明大着胆子鞠礼交涉道。
“他叫我们好汉哈哈，这书生还有些意思。”那几个贼子哈哈笑道，猖狂之意溢于言表。
“哎，书生，你有多少钱都拿来，还有这两个小娘子给我们留下，你自行上京城考试去吧。”带头的一个贼子说着，眼睛在郁舒身上滴溜溜转。
“这怎可！”郁明当下否决，心中又生了些胆气和怒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怎的在这里干这些打家劫舍、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那些贼人倍感受辱，各个都变了脸色，郁舒觉得情形不对，拉拉自家兄长的衣裳，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然而自家哥哥似是属鸡的——爱叫。
“你们不把力气用在抵御外侮，却在这里欺负女子和读书人，实在是愧对祖宗！”郁明可以说是直接指着鼻子骂了，那为首的贼子气的脸色通红，一张嘴在不停的抖，双手持刀便大力砍过来。
灵方拿着白日撑车的木棍用力一挡，那木棍瞬时变成两截，郁家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便被那贼子拿着刀追砍，四处逃窜，其余贼人则在一旁看戏，笑的开怀。
只是下一秒，就见那贼子之首手举着刀顿在原地，而那郁家几人面露惊恐的神色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