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文化周
比赛结束后的星期一，沈予安刚进教室，就被程妍宁盯着看了半天。
她把书包放下，终于忍不住抬眼。“干嘛？”
程妍宁撑着下巴，视线从她脸上一路落到腿上，像是真的在认真检查。
“看看八强选手今天还能不能正常走路。”
沈予安拉开椅子坐下，“能。”
“腿不酸？”
“有一点。”
“手呢？”
“也有一点。”
程妍宁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沈予安抬眼，“哪里好？”
“证明你真的有运动。”
“……”
沈予安懒得理她，低头开始拿课本。
程妍宁却还没结束，“我昨天发给你的照片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不错。”
程妍宁立刻皱眉，“就不错？”
沈予安一边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一边问：“那不然？”
“算了。”程妍宁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不懂欣赏。”
“我有说不好看？”
“没有。”
“那不就行了。”
程妍宁还想再说，前面的同学忽然转过头，“欸，照片是你拍的？”
“对啊。”
“朋友圈那张？”
“嗯。”
“真的拍得很好看。”
程妍宁立刻精神了，伸手拍了一下桌面，“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沈予安被她逗得笑了一声，“行，摄影大师。”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正说着，林清禾从后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几本刚从办公室拿回来的练习册。
沈予安几乎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她的位置本来就在后几排，和林清禾隔着一段距离。可林清禾才刚进门，她还是很快便在人群里看见了。
恰好林清禾也往这边看过来。
“早。”
沈予安应了一声：“早。”
林清禾抱着练习册往自己的位置走，经过中间那几排时，沈予安忽然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清禾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她，“我每天都差不多这个时间。”
“是吗？”
“嗯。”
林清禾没有马上移开视线，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两秒，唇角才慢慢弯起来。
“你以前没发现？”
沈予安一下没话。
旁边的程妍宁当场笑出声，“完了，沈同学观察力不合格。”
沈予安转头看她，“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公正点评。”
林清禾也被逗笑了，没再继续为难她，只抱着练习册往前走，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予安低下头拿，笔写了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抬眼往前看。
隔着几排桌椅，林清禾已经坐下了，正低着头把怀里的练习册一本一本分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直到旁边安静得有些异常，沈予安才察觉不对，转头看了一眼。
程妍宁正低着头翻书。
什么都没说。
只是唇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
接下来的几天，学校很快重新回到平时的节奏。
沈予安比赛以后酸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已经照常上课，走路也不再是一副随时想找张椅子坐下的样子。
羽毛球社偶尔有人问起那天的比赛，她也只是简单说几句。
八强。
输了。
下次再来。
一场比赛结束以后，也就结束了。
不会有人一直围着它说个不停，新的作业、测验，还有第二天必须交上去的东西，很快便重新把每个人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
林清禾那边也一样。
校刊正式出了以后，她不用再天天往文学社跑，课间重新空了下来。午休的时候，四个人照旧会凑在一起，有时候是顾知夏和周奕辰跑来三班，有时候四个人直接在食堂碰头。
日子好像重新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
只是和刚开学的时候相比，又悄悄有了一点变化。
比如林清禾现在经过后几排时，偶尔会在沈予安桌边停一下。
有时候是问一道题，有时候顺手往她桌上放一颗糖。
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做，只在经过的时候随口说一句：“我去办公室。”
沈予安一开始还会莫名其妙地抬头，“你告诉我干嘛？”
林清禾神情很平静，“随便说说。”
后来听多了，沈予安也懒得问了。
反倒有一次，林清禾从她旁边经过，没有像往常一样停下来。
沈予安原本低着头写题，余光瞥见她走过去，还是抬起了头。
“今天不去办公室？”
林清禾脚步一停，回过头。
她看了沈予安两秒，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
“沈老师今天会主动问了？”
沈予安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随便问问。”
“是吗？”
林清禾唇角轻轻弯着，也没拆穿她。
“去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今天没说，你就不会知道了。”
沈予安一下没接上话。
林清禾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看来还是有记得。”
“……” 沈予安皱了皱眉，“你最近很爱逗我。”
林清禾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
“那以后还要告诉你吗？”
沈予安明显卡了一下。
“……随你。”
林清禾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是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
她笑着转过身。
“我去办公室了。”
沈予安坐在原位，看着她走远，过了两秒，才低头重新拿起笔。
—————
到了十一月中旬，早晨的风又凉了一些。
教学楼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块宣传板，各个社团开始抱着纸箱、海报和胶带来回跑。
美术社提前占了长廊，摄影社把旧展板全部搬了出来，音乐社的人午休时间还在礼堂试音。
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周，也在这样的忙乱里慢慢热闹起来。
星期三午休，许佳怡拿着一张新的宣传单回到位置，刚坐下就递给林清禾。
“学姐让我给你的。”
林清禾接过，“什么？”
“文化周。她说你如果有空，星期五下午可以过去帮一下。”
林清禾低头看。
宣传单上写着文学社的活动时间。
除了旧书交换，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小环节——把喜欢的句子写在卡片上，挂到长廊旁边。
“我不是文学社的也可以？”
“她说可以。”许佳怡笑起来，“反正你上次帮校刊的时候，她们已经默认你是编外人员了。”
林清禾被逗笑，“什么编外人员。”
“免费的。”
“……”
前门那边刚好传来顾知夏的声音。
“谁免费？”
她和周奕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四班晃了过来。
林清禾把宣传单递给她，“文学社。”
顾知夏快速扫了一遍，“旧书交换？”
“嗯。”
“可以换小说吗？”
“应该可以。”
“漫画呢？”
林清禾想了想，“可能也可以。”
顾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要去。”
周奕辰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第一反应却是：“你有书可以换？”
“有啊。”
“什么？”
“我家很多。”
周奕辰看着她，“你看过？”
顾知夏沉默了两秒。
“拥有跟看过是两回事。”
周奕辰点头，“很诚实。”
“闭嘴。”
林清禾笑着把宣传单拿回来。
沈予安原本坐在后几排，程妍宁就在旁边。
她本来没参与前面的聊天，只是隔着几排听见“文学社”“星期五”几个字以后，才从练习册上抬起头。
“你星期五要去？”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林清禾闻声转过身，隔着几排看她。
“应该吧。”
沈予安问：“羽毛球社呢？”
“这星期五没有正式活动。”
“哦。”
沈予安点点头。
本来像是问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要多久？”
“下午两节课后活动时间。”
“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
林清禾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沈予安低下头，重新去看自己的练习。
林清禾却没有马上转回去。
她又看了沈予安两秒，眼底那点笑意才慢慢浮起来。
顾知夏显然也注意到了。
“你不是对文学社没兴趣吗？”
沈予安重新抬头，“我只是问。”
顾知夏神情无辜，“我也只是问。”
“……”
周奕辰站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沈予安懒得搭理他们。
林清禾这才转回去，把那张宣传单折好，夹进了书里。
—————
星期五下午，学校比平时热闹很多。
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各个社团的人便陆陆续续往外搬东西。
林清禾和许佳怡一起去了图书馆那边。
文学社已经摆好了几张长桌，桌上堆着收来的旧书，小说、散文、科普、杂志都有，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诗集。
长廊旁边挂了一条细绳，上面已经夹着几十张不同颜色的小卡片。
有人认真摘了一句书里的话，也有人完全是来许愿的。
其中一张写着：
【希望考试少一点。】
下面不知道谁又添了一张：
【这不是文学，是妄想。】
林清禾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起来。
“清禾。”
文学社的学姐从桌子后面探出头，“你帮我看一下这里怎么摆比较顺？”
“好。”
她很快走过去，把几本分类混在一起的书重新整理好。
没多久，又有人来问交换规则。
林清禾耐心解释。
有人找不到想看的书，她也会帮忙翻。
她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做起来不但不觉得累，甚至比单纯站在旁边发宣传单有趣得多。
“这个你看过吗？”
旁边的学姐拿起一本短篇集。
林清禾看了一眼，“看过一点。”
“怎么样？”
“前面比较慢。”
“后面呢？”
“后面很好。”林清禾想了想，“尤其第三篇。”
“那我摆前面一点。”
“嗯。”
两个人正说着话，另一边忽然有人叫她。
“林清禾。”
她回过头。
是之前一起校对过稿子的女生，手里抱着一箱刚搬过来的书。
“帮我扶一下。”
“好。”
林清禾马上过去，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放到桌边。
忙起来以后，她几乎没再注意时间。
—————
另一边，羽毛球社今天没有正式活动。
比赛才刚结束不久，老师也没急着把沈予安重新抓回训练。
放学以后，她和程妍宁一起往楼下走。
程妍宁问：“你去哪？”
“没想好。”
“我朋友在美术社那边。”
“那你去啊。”
程妍宁看她，“你呢？”
“随便走走。”
“你这个‘随便走走’很可疑。”
沈予安皱眉，“哪里可疑？”
“没什么。”
“……”
程妍宁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一楼，前面正好分成两个方向。
左边往操场。
右边则通往图书馆和文化周的活动区。
程妍宁往左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回头一看。
沈予安还站在原地。
“你不走？”
“走啊。”
“哪边？”
沈予安往右边看了一眼。
“那边。”
程妍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反应过来。
“文学社？”
“文化周。”
“哦。”
沈予安立刻转头看她。
程妍宁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你表情说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那我陪你走一段。”
两个人一起往图书馆方向去。
越靠近活动区，人越多，路上甚至还有学生抱着画框匆匆跑过去。
程妍宁一边走一边看，“学校平时怎么没觉得这么多人。”
“全出来了当然多。”
“你知道文学社在哪吗？”
“前面。”
程妍宁侧过脸，“你怎么知道？”
沈予安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宣传单不是有写？”
“你看得很认真嘛。”
“……”
程妍宁抬了下手，主动投降，“行，我不说。”
很快，两个人便看见图书馆外面的长廊。
文学社的摊位比想象中还热闹。
沈予安的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去。
没看见林清禾。
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又往里面看了一圈。
程妍宁就站在旁边，把她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找谁？”
“没找。”
“哦。”
沈予安懒得搭理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次终于找到人。
林清禾站在靠里面的位置，正和一个文学社的女生一起整理书。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放松和平时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沈予安就这样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过去。
程妍宁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林清禾，还有站在旁边和她说话的女生。
“不过去？”
“她在忙。”
“那你站这里看？”
“等一下。”
程妍宁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倒没继续逗她。
两个人站了一小会儿。林清禾终于从书堆间抬起头，视线无意间扫过长廊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便看见了沈予安。
眼里的神色几乎是一下亮起来的。她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说自己对文学社没什么兴趣的人，真的会出现在这里。忙了一下午积下来的那点疲惫，也像是在看见她的一瞬间轻了不少。
可下一秒，她才注意到站在沈予安身边的程妍宁。
唇边刚刚浮起来的笑意很轻地停了一下。两个人是一起过来的，程妍宁就走在沈予安旁边，隔得不远，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林清禾握着书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动作很轻，却还是被自己察觉到了。
比赛那天，她明明已经想过了。程妍宁喜欢沈予安，是程妍宁的事，她也不需要每一次听见、每一次看见，都把那些情绪重新放进心里绕一遍。
可真正看见两个人并肩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点熟悉的酸意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林清禾垂了一下眼，心里忽然有些无奈。原来有些事想明白了，也不代表真的就能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那点情绪并没有停太久。她重新抬起眼时，沈予安也已经看见了她。隔着长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沈予安原本还停在外面，视线落到她身上以后，脚步很快便朝这边转了过来。
林清禾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刚才心口那一点说不清的涩意，也跟着慢慢淡了些。
“你怎么来了？”
“看看。”
林清禾看她，“看什么？”
“文化周。”
她眼里慢慢有了点笑，“真的？”
“真的。”
“羽毛球社好像在另一边。”
沈予安顿了一下，“……我知道。”
旁边的程妍宁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予安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程妍宁抿着笑，“你们继续。”
林清禾也弯了弯嘴角，重新看向沈予安，“你以前不是说不太看这些吗？”
“是不太看。”
“那你还特地过来？”
沈予安一时没接话。
恰好这时，程妍宁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很快抬起头，“我朋友催我了，我先去美术社。”
林清禾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程妍宁却已经听明白，笑着晃了晃手机，“我本来就是去美术社的。刚才碰到她，就一起走过来了。”
林清禾怔了短短一瞬。
“这样啊。”
“对啊。”程妍宁说完，又朝沈予安那边看了一眼，“她自己要来这边的。”
“程妍宁。”
“干嘛？”她一脸无辜，“我又没说错。”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最后懒得跟她争。
程妍宁已经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朝林清禾挥挥手，“那我先走了，清禾拜拜。”
“拜拜。”
人很快混进了长廊另一边的人群里。
林清禾收回视线，再看向面前时，沈予安还站在那里。没有跟着程妍宁离开，也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方才还藏在心口的那一点涩意，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散了干净。
她看了沈予安两秒，眼里的笑意又慢慢浮起来。
“所以——”
沈予安抬眼。
“你到底来做什么？”
刚才的问题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沈予安被她看着，这一次倒没有再拿文化周当理由。安静了两秒，她才开口。
“来看看你。”
林清禾怔住。
明明就是她想听见的答案，可真的从沈予安嘴里说出来时，心口还是很不争气地乱了一下。刚才那些若有若无的酸意一下失了去处，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轻、更软，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悸动。
她看着沈予安，过了两秒才开口。
“……看我？”
“嗯。”
沈予安应得很自然，说完以后却像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太直接，视线轻轻往旁边偏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忙了好几次文学社的东西吗？我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停了一下，“就想来看看。”
林清禾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她。
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沈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林清禾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低头把刚才握在手里的书重新放回桌上。
“就是突然觉得——”
她故意停了一下。
沈予安果然看过来。
林清禾这才抬起眼，轻声把后半句说完。
“今天文化周还挺好看的。”
沈予安愣了两秒，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林清禾。”
“嗯？”
她眼里还带着笑，一脸无辜。
沈予安看了她半天，最后自己也没忍住，偏开脸笑了一下。
“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
文学社的人很快又来找林清禾帮忙。
沈予安本来只站在旁边看，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里莫名其妙多了半箱书。
学姐看了她一眼，“同学，你也是来帮忙的？”
沈予安：“……”
林清禾站在旁边笑。
“不是，她只是——”
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沈予安立刻看她，“只是什么？”
林清禾忍着笑，“来看看。”
学姐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顺便帮一下？”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抱起来的半箱书。
“我好像已经在帮了。”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她只好认命。
“放哪里？”
“那边桌底。”
“好。”
林清禾跟着她过去，两个人蹲下来一起整理。
沈予安从箱子里拿起一本书。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这个也有人看？”
林清禾看了一眼，“很好看。”
“你看过？”
“嗯。”
“讲什么？”
林清禾直接把问题推回去，“你自己看。”
沈予安：“……”
“不是来文学社吗？”林清禾轻轻笑了一下，“总要带一本回去吧。”
沈予安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都是字。
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
林清禾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
“不会很长。”
“多少页？”
“不到两百。”
沈予安抬起头，“这叫不长？”
“对你来说可能长一点。”
“你看不起我？”
“没有。”
“你笑了。”
林清禾抿了抿唇，像是想忍。
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只是觉得……你可能要看很久。”
“……”沈予安把书重新拿稳。
“我今天就换这本。”
林清禾一愣，“真的？”
“不然？”
“你有书换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予安终于想起，旧书交换是要拿自己的书过来换的。
林清禾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动。
沈予安看她，“你笑吧。”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林清禾这次干脆不否认了，“那怎么办？”
“可以买？”
“不可以。”
“那算了。”
沈予安正准备把书放回去，林清禾却伸手按住了书角。
“你先拿。”
沈予安动作一顿，“嗯？”
“我有一本可以换。”
“那不是你的？”
“我家里还有。”
“不要。”
沈予安把书推回去，“你自己换。”
“我已经看过了。”
“那也不要。”
她想了一下，又问：“明天还能换吗？”
“可以。”
“那我明天带一本来。”
林清禾看着她。
“你明天还来？”
沈予安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林清禾眼里的笑已经慢慢浮起来。
“不是只来看看？”
“我换书不行？”
“可以。”
“那就行。”
沈予安低下头继续整理，明显不准备再搭理她。
林清禾站在旁边，看着她板着脸把书一本一本放回去。
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好像真的越来越容易逗了。
而且——
似乎只有自己这样逗她的时候，她才会露出这种有点无奈、又真的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想到这里，林清禾自己先弯了弯嘴角。
—————
长廊另一边挂着句子卡片。
沈予安搬完书，闲着没事过去看了一圈。
有认真写的，也有完全来搞笑的。
其中一张写着：
【希望想见的人，也刚好想见我。】
沈予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林清禾正好从旁边走过来，也看见了。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那张卡片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两秒，沈予安才开口：“这个也能挂？”
“为什么不能？”
“这算什么文学？”
“愿望吧。”
沈予安看了看那行字，“那跟知夏写考试少一点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确实。”
林清禾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桌上还放着空白卡片。
她顺手拿起一张，“你写不写？”
“写什么？”
“喜欢的句子。”
“没有。”
“愿望也行。”
“也没有。”
林清禾看了她一眼，“真的？”
“嗯。”
“那算了。”
她自己拿起笔，低头在卡片上写了一行字。
沈予安原本还站在旁边，很快便一点一点挪近。
“你写什么？”
林清禾立刻用手挡住。“匿名的。”
“我知道。”
“知道还问？”
沈予安探头，“我想看。”
“不给。”
沈予安伸手想拿，林清禾立刻把卡片往身后藏。
“就看一下。”
“不行。”
“你越不给我越想看。”
“那你想吧。”
沈予安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林清禾也跟着把手往后藏。
两个人一来一回，最后还是林清禾先笑出来。
“你真的很幼稚。”
沈予安不服，“谁先不给看的？”
“本来就不给。”
“……”
沈予安终于停下来。
“行。”
林清禾笑着把卡片夹到绳子上，还特意夹在了比较里面的位置。
沈予安站在旁边盯着她。
“我等下自己找。”
“你找不到。”
“那试试看。”
林清禾没再理她。
只是转身的时候，唇角还带着笑。
—————
文化周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文学社的人开始收东西。
沈予安竟然真的一直没走。
中间程妍宁回来找过她一次。
看见她还在搬书时，表情明显有点意外。
“你真的在这里帮了一下午？”
沈予安抬头，“不然？”
程妍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林清禾。
最后只是点点头。
“没什么，挺好的。”
“你那边结束了？”
“差不多。”
“那你先走？”
“嗯，我跟朋友一起。”
程妍宁朝林清禾挥手。
“明天见。”
林清禾也笑着回应：“明天见。”
人走以后，沈予安继续帮着把桌上的书分类收起来。
直到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去，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文学社这么累？”
林清禾站在旁边看她，“你可以不帮。”
“都开始了。”
“哦。”
沈予安立刻转过头，“你又在笑什么？”
“没有。”
“你最近真的很喜欢作弄我。”
林清禾微微一怔，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可沈予安这么一说，她才忽然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以前很多到了嘴边都会吞回去的话，现在面对沈予安时，她越来越敢直接说出来，甚至会故意多问一句故意看她接不上话，故意等她露出那种明明拿自己没办法，又不肯认输的表情。
林清禾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否认。
只是背起书包往前走。
“走啦。”
沈予安在后面叫她：“林清禾。”
“嗯？”
“你回来。”
“不要。”
“……”
沈予安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路走出图书馆。
到了长廊尽头，人已经少了很多。
沈予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今天那张卡片到底写什么？”
林清禾忍不住笑，“还没放弃？”
“没有。”
“那你明天自己找。”
说完以后，林清禾的脚步却停了一瞬，她转过头。
“你真的明天还来？”
“不是说要换书？”
“你可以给别人。”
“我为什么要给别人？”
沈予安回答得太自然。
反倒让林清禾安静了一下。
沈予安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而且那本不是你推荐的？”
“嗯。”
“那当然找你。”
林清禾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长廊外面落进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浅。刚才那句话明明说得再普通不过，可林清禾听着，心里却像慢慢泛起了一点很轻的甜。
她没有表现出来。
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沈予安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头。
“你高一以后真的变了。”
林清禾看着她，“哪里？”
沈予安想了一会儿。
“更会欺负人。”
林清禾却问：“别人有吗？”
沈予安一愣，“什么？”
“我有欺负别人吗？”
这一次，沈予安真的认真想了想。
好像没有。
林清禾对许佳怡一直温温和和，对程妍宁也是。
对顾知夏和周奕辰会熟一些，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正常地笑闹。
真正这样一句一句绕着人说话，看着对方答不上来还会自己偷偷高兴的——
好像只有她。
沈予安慢慢安静下来。
林清禾看着她的表情，已经知道她想明白了。唇角也跟着一点一点扬起来。
“想到了？”
沈予安转过头，“所以你就只欺负我？”
“嗯。”
答得很轻。
也很干脆。
沈予安明显卡了一下。
“为什么？”
林清禾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头。
“因为你好欺负。”
“……”
“林清禾。”
“走啦。”
她笑着继续往前。
沈予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追上去。
“你不要跑。”
“我没跑。”
“你走慢一点。”
“你自己跟上。”
夕阳从教学楼之间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禾没有回头。
嘴角却一直没有完全压下去。
—————
文化周星期六也有开放活动，文学社的旧书交换一直留到下午。
第二天下午，林清禾原本没有排班。
文学社的人手已经够了，她跟许佳怡去了趟办公室。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图书馆外面。
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旧书交换的桌前。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林清禾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沈予安也刚好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视了两秒。
林清禾这才走过去。
“你真的来了？”
“嗯。”
沈予安把手里的书抬了一下。
“换书。”
“你带什么？”
林清禾接过来看。
是一本画册。
不算新，边角已经留下了一点使用过的痕迹。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甚至还有沈予安以前留下的浅浅铅笔线。
“你舍得？”
“这本有两本。”
“那还好。”
文学社的人替她登记。
沈予安很快便把昨天那本短篇集换了出来。
林清禾看着她把书拿在手里。
“真的会看？”
沈予安抬眼，“你很看不起我。”
“没有。”
“我看完告诉你。”
“好。”
她把书放进包里。
却没有马上走。
林清禾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事？”
“没有。”
“那你站着干嘛？”
“……”
沈予安往周围看了一眼。
“你今天不帮忙？”
“不帮。”
沈予安停了一下。
“这样。”
只有两个字。
语气里却莫名透出一点轻微的落空。
林清禾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看着沈予安。
“你以为我在？”
“……”
“所以才过来？”
沈予安立刻否认：“我来换书。”
林清禾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知道了。”
“你不要乱想。”
“我什么都没想。”
“你表情不是。”
林清禾看她，“那你别看。”
沈予安一愣。
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句话以前自己好像也听过。
最后反倒是她先笑了。
“行。”
林清禾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既然我今天不在这里，你现在要去哪？”
沈予安想了想，“没想好。”
“那陪我去买东西？”
几乎没有停顿。
“好啊。”
林清禾看着她。
“这么快？”
沈予安一脸莫名其妙，“不然我要想多久？”
“没什么。”
林清禾转身往前走。
沈予安很快跟上。
走出去几步以后，林清禾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你昨天真的是来看文化周的？”
沈予安转头，“你还记着？”
“嗯。”
“……”
她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懒得再替自己找那些听起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不是。”
林清禾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沈予安却还看着前面。
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文学社我又没兴趣。”
她停了一下。
“昨天就是来找你的。”
林清禾没有立刻说话。
明明昨天沈予安已经说过“来看看你”。
可大概是因为这一次没有文化周，没有文学社，也没有任何可以顺便带过去的理由，那几个字听起来忽然比昨天更清楚了一点。
她们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林清禾才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沈予安转过头。
“就这样？”
林清禾终于笑了，“那你想我说什么？”
“我哪知道。”
“……”
林清禾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问：
“那你还来找我？”
沈予安的脚步一下停住。
林清禾也跟着停下来，转身看她。
其实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的心跳也快了一点。
刚才一路藏得很好的那点情绪，好像终于被自己亲手掀开了一角。
可她表面上还是很平静。
沈予安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被她绕开。
也没有说顺路。
没有说刚好。
更没有说没什么。
只是想了那么一瞬，便很自然地回答：
“因为想找啊。”
林清禾怔住。
那一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还想等什么答案。
沈予安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直接。
说完以后已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又回过头。
“你不走？”
林清禾还站在原地看她。
心口像是被那四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只是那一点藏不住的悸动慢慢从胸口漫开，连嘴角都跟着失了控制。
过了几秒，她才笑着应了一声。
“走。”
林清禾很快跟上去。
没有再问为什么。
也没有急着把“想找”两个字拆开来寻找一个更加明确的答案。
她只是重新走到沈予安身边。
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沈予安侧过脸看她。
“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林清禾抬眼，眼睛里那点笑意根本还没来得及藏。
“心情好不可以吗？”
“可以。”
沈予安看了她两秒，像是情绪被牵动，最后也跟着笑了一下。
“莫名其妙。”
林清禾没有反驳。
只是继续和她并肩往前走。
至于为什么心情好——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章 文化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