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校刊
十月过到后半的时候，早晨的风终于真正凉了一点。
不至于冷。
只是从教学楼外走进来时，已经不会像开学那阵子一样，才爬两层楼就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星期一早读结束，许佳怡从教室外回来，怀里多了一叠薄薄的册子。刚放到桌上，旁边几个人就围了过去。
“出了？”
“给我一本。”
“等下，我自己的还没拿。”
林清禾原本低头背单词，听见动静才抬起头。许佳怡从最上面抽出一本，放到她桌上。
“你的。”
林清禾看了一眼封面。是这个月刚印好的校刊。纸张不算厚，封面也很简单，只印了学校名字、期数，还有一张秋天校园的照片。
可真正拿到手的时候，和前几天在文学社里对着电脑一页一页校稿的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林清禾翻开目录。
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指尖停了一下。
许佳怡已经先笑。
“真的印出来以后是不是感觉不一样？”
“有一点。”
“哪一页？”
“二十七。”
许佳怡立刻翻过去。
“我看看。”
林清禾有些不好意思。
“你之前不是看过？”
“电子版跟印出来又不一样。”
旁边的同学听见，也凑过来。
“林清禾你有文章？”
“嗯。”
“你怎么都没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还没什么？”
很快，周围几个人都知道了。林清禾原本还算平静。等第二个人真的把校刊翻到第二十七页，她终于有点坐不住。
“你们不用全部一起看。”
“为什么？”
“……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奇怪。”
许佳怡笑得不行。
“你写的时候不害羞，人家看你才害羞？”
林清禾低下头。
“写的时候又没人在旁边。”
“现在也没人读出声啊。”
话音刚落，后面就有人清了清嗓子。
“那我念了啊——”
林清禾猛地回头。
“不要念。”
那个人立刻笑着把校刊举高。
“好好好，不念。”
教室里闹了一阵。
沈予安就是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的。她手里拿着刚交完的作业，刚走进后门，就看见林清禾那边围了好几个人。
脚步自然慢了一点。
程妍宁跟在后面。
“那边干嘛？”
“不知道。”
两个人走近以后，许佳怡先看见她们。
“校刊出了。”
程妍宁眼睛一亮。
“清禾那篇？”
“嗯。”
“我要看。”
她很自然地往林清禾桌边走。沈予安站在后面，没说话。
林清禾正好抬眼。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沈予安朝她手里的校刊抬了抬下巴。
“出了？”
“嗯。”
“给我一本。”
林清禾看她。
“为什么？”
沈予安愣了一下。
“……看啊。”
林清禾眼里明显浮起一点笑。
“刚才不是还站那么远？”
“人太多。”
“哦。”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予安啧了一声。
程妍宁已经从许佳怡那里抢到一本。
“二十七是吧？”
“嗯。”
她低头翻。
才看了第一段，就忽然很夸张地抬起头。
“林清禾。”
“嗯？”
“你真的会写。”
林清禾被她逗笑。
“你才看三行。”
“三行已经看得出来了。”
“你先看完再说。”
“行。”
程妍宁重新低头。
沈予安还站在那里。
林清禾看了她两秒，把自己手里那一本递过去。
“给你。”
沈予安接过。
“你的？”
“嗯。”
“那你呢？”
“文学社那边还有。”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我等下还你。”
林清禾却说：
“不用。”
她抬眼。
“送你。”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嗯。”
“为什么她们没有？”
许佳怡刚好听见。
“喂。”
林清禾忍不住笑。
“她们自己有。”
沈予安哦了一声。
像是这个理由很合理。
把校刊夹进课本里。
“那我收了。”
林清禾看着她把册子仔细塞好。
眼里的笑一直没散。
程妍宁在旁边已经看了半页。
忽然抬头。
“我申请作者签名。”
林清禾愣了一下。
“什么？”
“签名啊。”
“不要。”
“为什么？”
“很奇怪。”
“以后你出名了我这就是首刊亲签。”
“……”
许佳怡马上跟着起哄。
“那我也要。”
林清禾整个人都快缩回座位。
“不要。”
程妍宁拿着校刊追问。
“真的不签？”
“不签。”
“林作者好高冷。”
“程妍宁。”
“好好好。”
她笑着坐回去。
沈予安在旁边听了半天。
忽然开口。
“那我的可以签。”
林清禾抬头。
程妍宁也转过去。
“你不是刚才还一脸不在意？”
“我什么时候？”
“你现在很像那种别人抢什么你就突然也想要的人。”
沈予安：“……”
许佳怡直接笑出来。
林清禾看了她一会儿。
“你真的要？”
沈予安本来只是顺口。被她这么认真一问，反而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要啊。”
林清禾伸手。
“给我。”
沈予安把刚收好的校刊又拿出来。
递过去。
林清禾翻到自己的文章那一页。
拿起笔。
原本已经要落下，又停住。
“签哪里？”
“随便。”
“名字就好？”
“嗯。”
林清禾想了一下。
最后没有签在文章下面。而是在页角很小的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清禾。
三个字。
沈予安看了一眼。
“这么小？”
“你嫌弃？”
“没有。”
她把校刊拿回来。
程妍宁在旁边看得不服。
“为什么她有？”
林清禾耳朵有点热。
“因为她刚才问了。”
“我也问了。”
“你太吵。”
“……”
程妍宁慢慢转头看沈予安。
“你赢了。”
沈予安自己都笑了。
“关我什么事？”
—————
那篇文章的题目叫《位置》。里面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写太具体的事情。
从初中到高中。
熟悉的教室换了。
每天走的楼梯换了。
身边坐的人也换了。
以前以为很多东西只要改变位置，就会跟着一起变。
后来才发现，好像不是。
有些习惯会比座位留下得更久。有些人即使不再坐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被想起。更像一篇关于成长以后，如何面对关系变化的短文。
午休时，顾知夏拿到校刊，刚看了两段就开始乱叫。
“林清禾。”
林清禾正在吃饭。
“嗯？”
“你这个是不是在写我们？”
周奕辰坐在旁边。
“哪里？”
顾知夏把册子转过去。
“这里啊。”
“‘有些人不再坐在原来的位置，也不会真的离开原来的生活。’”
她一脸感动。
“是不是我们？”
林清禾忍着笑。
“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
“你觉得是就是。”
“我就知道。”
顾知夏满意了。
周奕辰接过校刊。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视线停在其中一段。
没有马上说话。
林清禾察觉到，轻轻看了他一眼。
周奕辰也刚好抬头。
两个人视线碰了一瞬。
他没笑得很明显。
只是把校刊重新递回顾知夏。
“写得挺好。”
“谢谢。”
没有多说一个字。
可林清禾知道，他大概看懂了一些别人没有看懂的地方。
顾知夏还在往下看。
突然又抬头。
“予安看了吗？”
沈予安坐在对面。
“还没。”
顾知夏不可置信。
“你不是早上就拿到了？”
“上课啊。”
“课间呢？”
“有事。”
“午饭呢？”
“我现在不是在吃？”
顾知夏盯着她。
“借口。”
沈予安懒得理。
“晚上看。”
林清禾一直低头吃东西。听见这句，筷子却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
程妍宁今天跟自己的朋友去食堂另一边了。所以桌边还是原来的四个人。顾知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你那个比赛是不是也差不多确定了？”
沈予安抬眼。
“嗯。”
林清禾也看过去。
“老师今天说的？”
“早上。”
周奕辰问：
“选上了？”
沈予安点头。
“女单。”
顾知夏马上把筷子一放。
“真的？”
“嗯。”
“我就说吧。”
她比本人还兴奋。
“什么时候？”
“下个月第一个星期六。”
“地点？”
“隔壁区那间学校。”
“那我们都去。”
沈予安看她。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当然。”
顾知夏一本正经。
“我从小看你打到大——”
沈予安立刻打断。
“你哪有从小看我打到大？”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周奕辰在旁边笑。
林清禾没有跟着闹。
只是问：
“几点？”
“早上。”
“很早？”
“八点多要到。”
林清禾点了点头。
“好。”
没有再问“能不能去”。也没有再说“我会去”。因为这件事早就已经确定了。
沈予安也没有再确认。她只是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碗里一块不太想吃的东西夹给顾知夏。
顾知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你干嘛？”
“给你。”
“我不要。”
“你不是不挑食？”
“这跟我挑不挑食有什么关系？”
“那你还我。”
“都进我碗了。”
“所以吃。”
“沈予安你真的——”
桌边又闹起来。
林清禾低头笑了一下。
没参与。
心里却已经悄悄把那个星期六记了下来。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阴了下来。
没下雨。
只是窗外灰灰的。
老师走出去以后，班里很快重新吵起来。
有人换座位聊天。
有人趴着睡。
林清禾还在低头改一道题。许佳怡被前面的同学叫走了。她写到一半，桌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看完了？”
她问。
沈予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林清禾这才抬头。
“猜的。”
“这么准？”
“嗯。”
沈予安手里果然拿着那本校刊。
她没坐。
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她。
“我有个问题。”
林清禾把笔放下。
“什么？”
沈予安把校刊翻开。
已经不是崭新的样子了。有几页被翻过很多次，纸边微微翘起来。
她停在第二十七页。
指了其中一句。
“这个。”
林清禾顺着看过去。
——有时候位置变了，习惯却没有。下意识寻找一个人，大概就是最诚实的证明。
她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
表面却没什么变化。
“怎么了？”
沈予安看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知道字面。”
“那你还问？”
沈予安皱了下眉。
像是被她堵住。
过了两秒，又问：
“你为什么会写这个？”
林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突然想到。”
“想到谁？”
话一出口。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沈予安也停了一瞬。
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
可她没有改口。
林清禾看着她。
这几天她已经慢慢发现。沈予安有时候其实比她想象中更容易露出东西。只是本人永远慢半拍。
比如现在。
明明只是一篇文章。
却偏偏一定要来问——
想到谁。
林清禾垂下眼。
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猜。”
沈予安：“……”
“又猜？”
“嗯。”
“你最近很喜欢叫我猜。”
“因为你总是想得很慢。”
沈予安眼神微微停了一下。
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
又看了一眼刚才指过的那行字。安静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那我猜不到。”
林清禾抬眼。
“真的？”
“……”
两个人对视几秒。
最后反而是沈予安先移开视线。
“可能有一点。”
林清禾心里轻轻一动。
“有一点什么？”
“有一点……”
沈予安停住。
明显不想再说。
林清禾也没有逼她。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慢慢猜。”
“又来。”
“反正校刊在你那里。”
沈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你就不怕我理解错？”
林清禾想了一下。
“那要看你理解成什么。”
沈予安被她绕得头疼。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讲话了。”
“以前不会吗？”
“以前比较乖。”
林清禾抬眉。
“所以现在不乖？”
“不是。”
沈予安立刻改口。
“就是……”
“什么？”
“很会绕我。”
林清禾没忍住笑。
“那是你自己绕进去的。”
“……”
沈予安彻底不说了。
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被林清禾叫住。
“予安。”
她回头。
林清禾看着她手里的校刊。
“你真的看完了？”
“嗯。”
“全部？”
“你的那篇。”
“其他没看？”
“还没。”
林清禾嘴角轻轻弯起来。
“哦。”
沈予安眯起眼。
“你又哦。”
“这次真的没什么意思。”
“最好是。”
她说完，重新往自己位置走。林清禾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坐回程妍宁旁边，才慢慢低下头。
刚才沈予安没有说自己猜到了什么。
她也没有问。
可那句“可能有一点”，已经够她在心里留很久了。
—————
放学前，老师临时多发了一张练习。
班里顿时哀声一片。
程妍宁拿到以后看了两眼。
“我决定明天再做。”
沈予安正在收刚才那本校刊。
“老师说今天。”
“他说今天发。”
“他说今天做。”
“你听错了。”
“你可以试试明天告诉他。”
程妍宁叹了口气。
“人生为什么这么苦。”
沈予安笑。
“你不是喜欢冒险？”
“这种不算。”
她收书的时候，忽然看见沈予安把那本校刊夹进文件夹里。
不是随手塞进书包。
而是把边角理好以后，才放进去。
程妍宁看了两秒。
“你很宝贝哦。”
沈予安抬头。
“什么？”
“校刊。”
“没有。”
“你刚才还把折到的角压平。”
“顺手。”
程妍宁撑着下巴看她。
“是吗？”
“是。”
“哦。”
沈予安无语。
“你们最近为什么都这么喜欢哦？”
“谁们？”
“……”
程妍宁一下笑了。
“林清禾？”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你跟顾知夏学坏了。”
“谢谢。”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不过我那本还真没有签名。”
沈予安淡淡道：
“自己争取。”
“算了。”
程妍宁笑。
“林作者看起来只愿意给特殊读者签。”
沈予安动作停了一瞬。
“哪有。”
“我随便说的。”
程妍宁没有继续。
朝她挥了挥手。
“我先走。”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离开以后，沈予安坐在位置上。
安静了几秒。
又把刚收进去的校刊拿出来。
翻到第二十七页。
页角那三个很小的字还在那里。
林清禾。
她盯了一会儿。
又重新看到刚才问过的那一句。
——下意识寻找一个人，大概就是最诚实的证明。
沈予安没有继续往下读。只是手指停在那一行旁边。
过了很久。
才把书合上。
—————
晚上十点多。
林清禾洗完澡，刚坐回书桌前，手机亮了一下。
【沈予安：睡了吗？】
林清禾看了一眼时间。
【林清禾：没有。】
【沈予安：问你个东西。】
林清禾忍不住笑。
白天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林清禾：问。】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消失。
又出现。
最后才发过来。
【沈予安：你那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写的？】
林清禾想了一下。
【林清禾：社团招新以后没多久。】
沈予安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沈予安：哦。】
林清禾看着那个熟悉的字。
【林清禾：怎么了？】
【沈予安：没什么。】
又来了。
林清禾趴在桌边笑了一下。
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
【沈予安：那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同桌了。】
林清禾看着这句话。
指尖慢慢停下来。
【林清禾：嗯。】
【沈予安：所以你写那个“位置变了”是在写高中？】
林清禾没有立刻回。
她忽然发现，沈予安是真的在认真想。
一字一句。
甚至回去以后还在想。这比直接问她“你是不是写我”更让人心软。
林清禾低头打字。
【林清禾：一部分吧。】
【沈予安：另一部分呢？】
她笑了一下。
【林清禾：秘密。】
对面安静。
林清禾几乎能想象沈予安现在皱眉的样子。
过了快一分钟。
【沈予安：你真的很多秘密。】
【林清禾：那你慢慢发现。】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
林清禾也没有催。
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低头翻开课本。
过了几分钟。
屏幕重新亮起来。
【沈予安：好。】
只有一个字。
林清禾却看了很久。
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已经越来越确定一件事。沈予安并不是完全没有往这里看。
她只是走得慢。
慢到有时候连自己已经走了多远，都不知道。
那也没关系。
林清禾想。
她可以再给她一点时间。也可以偶尔，在前面留一点很小的记号。让那个总是后知后觉的人知道——
这条路，她不是不可以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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